走出陰影
“你剛十六歲,怎麼可以說這種沒出息的話呢?一切重頭來都來得及呀!”
“我爸爸逼我馬上做出選擇,是上學還是到農村務農,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要是再逼我,我就……”
“就怎麼樣?”
“出走。”
“往哪裡走?無論走到哪裡你都要面對生活,只要活著,你就得做事,這就是現實,誰都無法逃避。”
“要是我們國家有戰爭就好了。”
“為什麼?”
“我就去當兵打仗,那該有多好呀!”
說著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悽楚的,夢幻般的神情……這哪裡像個孩子該有的神情,我的心像被狠狠地抓了一把:
“你不怕死嗎?”
“不怕,一點都不怕……”
“生命這麼可貴,難道你不珍惜嗎?”
“不……什麼都知道了,沒什麼可珍惜的。”
“你小小年記,剛知道多少,怎麼可以說你‘都知道’了?還有太多的事要你去感受,去經歷,不可以這麼消極,再說你爸爸媽媽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也該為他們想想啊!”
“他們才不需要我呢,我只給他們丟面子,他們要的是能給他們增光的孩子。原來我是,現在不是了……”
“小海,你還太小,還無法理解父母的心情。爸爸是恨鐵不成鋼,所以說話才過激,因為你是他兒子,他才會那樣激動。少管所裡關了那麼多的孩子,他怎麼不去管別人?正因為他愛你,他才那麼動感情。別等到你當父親的時候再理解,就為時過晚了……”
“您不知道司老師,我的父母太虛榮了。我原來學習好,總有人誇我,他們就把我當成寶,現在我出事了,丟了他們的面子,他們的態度全變了,尤其是我爸爸,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好像我能給他們增光,我就是他們的兒子,如今我給他們丟臉了,就不是他們的兒子似的。他們也太勢利眼了。”
“他們的態度有問題,這是肯定的,不過你如果能這樣設想一下就好理解了:你的爸爸很優秀,同學們都很羨慕你,你也一定很愛他,也很自豪,對吧?”
“那是!”
“可他突然因犯罪被關進監獄,再出來,你對他還會有和從前一樣的感受嗎?不要急於回答,想好了再說。”
想了好一會,他由衷地說:
“不——會。”
“這樣一想你還會怪他們嗎?”
“不會了。”
“好多問題的結兒只要我們換位思考,就能解開。學會換位思考,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這不僅是一個人的品格和修養,也是一個人的理性和智慧。男人實在太需要這兩種品質了,你說呢?”
“是啊!可能有的人一輩子也想不明白……”
他能說出這樣的話,我著實很吃驚,這說明他認真思考人生了。
“你挺有思想的。感謝苦難和挫折,它讓我們變得更深刻,更明智,這就是思想者的代價……”
他抬起頭看著我。
“司老師,您是怎麼明白那麼多道理的?您為什麼那麼能理解人?您有沒有過我們的經歷?”
“因為我會設身處地為別人的事苦思冥想,直到想得山窮水盡為止……”
“我也能學會嗎?”
“如果你能做到以上這兩點就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因為你的條件比我好多了,而且機會比我多,見的世面也比我多,對吧?”
他點點頭笑了。
“可不見得。”
“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吧。你有勇氣再次走進學校嗎?我認為這是你的唯一選擇。你太小了,無論將來做什麼,知識都是非常重要的。不要為你曾經有過的經歷而揹包袱,你已經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為什麼叫‘悔過自新’?悔過了就成為了‘新人’,你現在就是新人了。”
顯然我這番話讓他很激動,他的眼睛溼潤了。
“司老師,我真能嗎?”
“你想能就一定能!”
“司老師,您真好!”
“不用多說,我能感覺到你此時此刻的感受,不說我也能明白……”
他深深地點點頭。
“謝謝您……”
“小海,你比同齡人要成熟得多。我敢肯定,如果沒有少管所的經歷,你決不會這麼成熟,所以說有失必有得……”
他不停地點頭。
“是不是換一個角度就是另一番天地?”
“真是的。”
我終於在這張消極的臉上看到一線希望,內心也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激動,因為我看到一個萎縮的生命在復活。
“小海,你是男人,是一個很有個性的男人。是男人就要有男人的勇氣去面對現實,跌倒了再爬起來,你會站得更穩,因為你學會了修正自己……”
“不會了……”
“記住,沒有一輩子不犯錯的人,成人都尚且如此,更何況你還是個孩子?放下思想包袱,重新再來,更何況你的基礎那麼好,只要有決心,就沒有達不到的目的。有沒有決心?”
“有!”
這聲音非常有力量,我從這個孩子的身上看到一種很特別的東西。
往往越是這樣頑劣的孩子,他們的身上就越有一種多於一般孩子的潛在能量,一經掘出,非比尋常。他當前最需要解決的是重新走進學校的勇氣。
“你對學習有信心嗎?”
“應該有吧。”
“面對同學有信心嗎?”
他不出聲了,好半天,他才說:
“也沒啥。”
“這種無所謂可不是積極的態度,你要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你可知道‘人言可畏’這句話的意思嗎?”
“我懂。”
“就是說,他人的語言攻擊效能置人於死地。你怕嗎?”
“我不聽,還怕啥!”
“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之所以語言能把人殺死,就是因為聽的人太當回事了,不要怕面對別人,就把它當作考驗勇氣的機會吧!”
“我會的。”
“我相信你能做到,因為你明白這樣做不單為別人,更是為了自己。學會為自己負責任是成功人生的第一步,能邁好這一步,再走下去就不難了。”
他站起身來,眼睛裡含著淚花,向我伸出了手。
“放心吧,司老師……”
我能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一種在死灰中被點燃的一線希望,一種力量,然而這種力量能持續多久呢?他畢竟剛剛十六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