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您能救我
“到您心理諮詢所來,是爸爸媽媽的最後一張王牌,他們說只有您能救我。”
“是你自己要來的,還是父母逼你來的?”
“開始是他們勸我來我不來,後來我自己也想來。”
“你想來達到一個什麼目的,你自己清楚嗎?”
“我也不知道。”
“先說說你為什麼要厭世?”
“沒意思……”
“就因為沒有得到那個女孩子的愛?”
他低著頭:
“就算是吧——對女人挺失望的。”
“你剛十八歲,就對女人下這樣的結論,是不是太早了點?”
“女人太虛偽了,也太自私了。”
“打擊面太廣了吧,你媽媽不是女人嗎?你能說她也是虛偽的嗎?你對面坐著的不是女人嗎?既然都是虛偽的,你為什麼還來找我?”
“司老師對不起,我沒想那麼多,你和我媽媽不算……”
“你呀,看問題太偏激,太片面,所以你才容易走極端。你現在肯定對老師、對那位女同學都有很深的成見。可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錯在哪裡?”
“我錯就錯在不該愛那個沒有人味的木頭。”
“愛誰是你的權利,接不接受你的愛同樣也是人家的權利,你憑什麼說愛了就一定要得到?你問過人家願不願意嗎?”
“愛就一定要得到,是我的風格……”
“我對‘不自量’這句話,聽過幾十年了。可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體會這麼深,就憑這一點,我也要感謝你。”
他先是愣愣地看著我,我一臉的嚴肅,讓他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
“愛一個人也錯了嗎?她們為什麼那麼對我……”
“是,她們的方法確實有些不妥,可無論如何你不該放棄上學,更不該放棄生命,如果這樣繼續下去,你不僅毀了自己,也毀了父母及家裡的所有人。”
“我就是想不通,越想越沒意思。”
“恕我直言,你之所以有今天,這和父母及家人對你的寵愛是分不開的。你從小到大,想要啥,父母儘量滿足,唯獨你要愛那個女孩子,是你父母力所不能及的,所以你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之後你爸爸媽媽的態度又讓你產生了錯覺,認為自己真的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助長了你一錯再錯。如果爸爸媽媽狠狠地揍你一頓,說不定能讓你清醒些。”
他笑了,雖然看似苦笑,但能感覺到他對我這句話的認可。
“爸爸媽媽從來不打我,也不罵我。”
“是因為你是一個好孩子,從不惹爸爸媽媽生氣,還是……”
“惹他們生氣,他們也不打我。”
“如果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爸爸媽媽對你越好,你越應該體諒他們的苦心。可你看看自己多自私,任著性子鬧,說不上學就不上學,說不想活就自殺。你想過這樣做會給父母造成多大的傷害嗎?”
“我已經想不了那麼多了……”
“你父母給你的愛太多,多得讓你麻木不仁了。有一個問題不知你想過沒有,當你愛那個女孩子的時候,你想過用什麼去愛她嗎?”
“我能對她好。”
“用什麼對她好,你有什麼本事?”
“我現在才多大呀,我怎麼知道將來會有什麼本事?”
“說得好,你現在剛多大,怎麼知道將來能有什麼本事?可一個剛剛十八歲的孩子竟然有勇氣去自殺,將來怎麼能沒有大出息?”
他不好意思地說:
“司老師,您這是在恥笑我?”
“不!不是恥笑,是刺激,讓你對自己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否則我們的談話等於零。”
“我——知道。”
“就你現在這副樣子,誰看了會不失望?人的一生不知有多少坎坷、艱難在等著我們去承受。你是一個男人,就這麼點小小的挫折,就要放棄生命,我想不出你將來會有什麼本事!”
“有本事怎麼樣?沒有本事又怎麼樣?”
“父母的寵愛衝昏了你的頭腦,就算你的父母暫時可以給你一切,可有誰的父母能伴隨孩子一輩子?將來父母離去的那一天,你要的東西還有誰來給你?到那時你又該怎麼活?這些你想過嗎?”
“我從來沒想過這些,想那麼多,多累呀!”
“因為你是一個非常自私,而又極端不負責任的人,對父母不負責任,對別人不負責任,對自己更不負責任!”
他呆愣地看著我。顯然,我一連串的痛斥讓他有些吃驚。好一會兒他才喘出一口氣來,情不自禁地伸手掏出煙來,剛要叼在嘴上,又放了回去。我能感覺到此時他心裡很亂,他不可思議地苦笑了一下,又搖了搖頭說:
“我真這麼壞嗎?”
“不能用‘壞’這個詞,你先回答我說得對不對。如果我說得不對,哪一點說得不準確,我可以向你道歉;如果我說得沒錯,你必須承認,這樣有利於我們解決問題。再說,一個男人連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都不敢正視,豈不是太小氣了,你說呢?”
“真的,我從來沒想過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像您這樣剖析我的人從來沒有過。經您這一說,我才發現自己真的是挺自私的,做事從來不理會別人的感受——我只想著別人該對我負責任,從來沒想過我也該對別人負責任……”
“這就是家長寵愛的結果。你想過沒有,一個自私的人,一個沒有責任心的人,他會幹成什麼事呢?尤其是對自己的生命都不能負責任的男人,哪個女人會愛他,敢愛他!”
“不會有人愛他,真的不會……”
他聲音很小,卻是發自肺腑的。我發現他的頭上冒汗了,臉也紅了,便語氣溫和地對他
說:“佳寧,你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聽說你很愛看書,所以你比別人感情豐富,對美比別人**。像你這種年齡正處於感情波動期,對某一個女孩子產生好感是正常的。但你畢竟不是個愚昧無知的人,應該知道怎樣控制自己的感情,起碼不能像現在這麼冒失,對人家一無所知就表示愛,可以說你是沒有道理的,也可以說是你對別人不夠尊重。即便人家對此處理有不妥,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你能這樣理解,就不至於那麼痛不欲生了,對吧?”
“是——”
“你再換個角度想一想,你是男子漢,為什麼不能勇敢地面對這次小小的失敗和小小的挫折呢?”
“小——小……”
他自言自語地重複著“小小”兩個字。
“是啊!你不認為這是一個小小的失誤導致的小小挫折嗎?是因為你後來小題大作,才使得事情惡化到自殘生命的程度。是軟弱和怯懦把你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
他站起來,繞著椅子走了一圈,又坐下了。
“司老師,您說我是不是太沒出息了?”
“是!應該說過去是。但我相信,如果現在再出現這種事情,你絕不會這麼處理,會不會?”
“肯定不會——現在想想,太沒勁了,不值啊——我這腦子當時怎麼想的呢!”他使勁地在自己的頭上打了一下。
“佳寧,你愛讀書,思想豐富,遇事要多動腦子。愛情是一種很複雜的感情,不可以隨隨便便對一個人說‘我愛你’。你現在剛十八歲,正是學習和奮鬥的大好時機。一個男人,需要有本事,有愛心,有責任心,等你完全成熟了,再考慮選擇自己的愛情也不晚啊!”
他有些激動地說:
“司老師,您說我能當作家嗎?”
“怎麼不能,只要你肯努力,當什麼都成。如果將來能當作家的話,把你十八歲這次驚天動地的愛情寫出來……”
“司老師,您又笑我了。”
“不是笑你,我說的是真心話。我讀的書不多,可像你這樣一句話都沒和人家說過,就愛得險些喪命,其荒唐和浪漫恐怕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將來演繹一篇好小說不是很好的題材嗎?”
他瞪著眼看著我:
“司老師,您不會是在諷刺我吧?”
我很嚴肅地對他說:
“你看我像是在諷刺你嗎?”
他搖搖頭:
“不像——不像——”
“每個人一生不知要經歷多少意想不到的挫折和坎坷,有的情願服輸,自暴自棄,這屬於被生活淘汰的一類;而有的人能從失誤中汲取很多有利的東西,為日後的生活積累了寶貴的經驗。比方你吧,絕對不可能再出現給一個並不瞭解,也不認識的女孩子遞條子的事情,對吧?”
“這種蠢事這輩子我都不會做了,太丟人了……”
“不!不丟人,只能說是你太幼稚。每個人都有年幼無知、荒唐無知的時候。應該說你還是挺有勇氣的,敢於把自己的愛表達出來,也算是一種嘗試吧,起碼沒有這種經歷的人,是體會不到這種感受的。”
“司老師,您是這麼認為的嗎?”
“是的!所以你不要揹包袱。男人是什麼?男人就要好漢做事好漢當,男人就應該知錯就改,絕不犯同樣的錯誤,尤其要勇敢地面對這次——我們就叫它失誤吧,能做到嗎?”
他剛要張嘴,我馬上制止他:
“你不要急於回答我,想好了再說,就把它當作一次宣誓,對自己的一次宣誓。我不要應付,堅信自己能做到後再回答我。當然,做不到也不要勉強,允許你有個過程,改日再來找我也可以,我隨時準備歡迎你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