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陸莫封得到訊息的時候，是飛機落地後的五分鐘。
他離開佛倫倫薩的時候，就吩咐過，只要是關於顧傾的訊息，直接傳給他，不需要銀光過手。
長達三十個小時的旅程，也沒有讓陸莫封顯露出一點疲憊的樣子。
他有時候在閉目養神，有時候在凝視著某個地方，再不然就是批閱檔案。
北城還是春天，外面在下著雨，有些冷。
陸莫封下了飛機，銀光跟在他的身後，撐著一把傘。
他的私人手機不停的響起來，陸莫封拿出手機，全是關於顧傾的資訊。
【小姐得知顧城是您的父親。】
【小姐獨自跑出來，在阿諾河邊坐著。】
【晚上九點，羅德里安帶著酒找到小姐，一起在阿諾河邊喝酒。】
【凌晨一點，羅德里安揹著小姐回去，一直在家裡。】
陸莫封把那些資訊一個字一個字的看著，他要求那邊的人事無鉅細的報告，自然不單單只是這麼一點字，這些只是那些報告的主題而已。
顧城，陸莫封現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這個人。
他早走一步，就是不知道到時候要去怎麼面對顧傾。
陸莫封低頭看著手機上的那些資訊，連車子已經開到邊上來都沒有看到。
佛倫倫薩傳過來的訊息，銀光這裡自然也是有一份的。
他們在冷冷的夜雨中站了半個小時，銀光才開口說道：“少爺，先回去吧。”
司機在銀光的手勢下，過來開門。
陸莫封這才坐進去，繼續看那些資訊，表情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
……
顧傾捏著那隻白玫瑰，從早上坐到黃昏。
黃昏的阿諾河如同撒上了一層金子，金閃閃的，讓人想要觸碰它。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多麼美的景緻，顧傾就那樣坐著，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
她從前過得太幸福了，現在沾染了不幸，忽然就覺得眼中的世界都不一樣了。
羅德里安帶著吃的過來的時候，顧傾蜷縮在岸邊，黑色的長髮散亂著，她的身上蓋著一條大披肩，應該是好心人給她蓋上的。
他走過去，看到顧傾躺在冰冷的地上，像是睡著了一樣，手裡還抓著那支有點枯萎的白玫瑰。
“羅德，白玫瑰的花語是什麼？”
羅德里安坐在她的邊上，撫摸著她的頭髮，“純潔與高貴。”
“純潔與高貴。”顧傾閉著眼睛說道：“好飄渺的兩個詞，不過我想到了赫本。她在羅馬假日裡演的公主，就像是白玫瑰。”
羅德里安從地上拉起來，摸了摸她的手，涼的厲害。
他從籃子裡拿出熱湯，“吃點東西吧。”
顧傾盤膝坐著，端著碗，捏著勺子。湯還冒著熱氣，味道很熟悉。
是她爸爸煮的。
顧傾低頭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著，冰涼的身體漸漸的暖和起來。
“羅德，從前我看電視劇，裡面失戀的女人，總是哭得要死要活的，就像是失去了整個世界。”
“現在我在想，她們並沒有失去了整個世界，只是把心上的肉割掉了一塊。”
“也許還會長出來，但是始終會留下疤痕。”
“剜心之痛啊，那可是真的痛。”
她喝完了一碗湯，也說完了想說的話。
羅德遞給她一罐酒，問她，“恨陸先生嗎？”
她先前哭的那樣傷心，幾乎要崩潰了。可是現在臉上的淚水都幹了，如同風過無痕。
顧傾捏著啤酒罐，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讓她狠狠地皺了皺眉，她說，“不恨，我愛他。”
她想恨，恨他明明知道真相，卻不告訴她。恨他長久以來瞞著她那樣多的事情，讓她像個小丑一樣，到處蹦躂著。
可是她又會想起從前的許多事情。
她生氣不肯說話，陸莫封哄著她張嘴，然後一轉身就懲罰她，變臉比翻書還快。
陸莫封啊，脾氣那麼冷漠，那麼霸道。但是偏偏拿她沒辦法，對她基本上也沒什麼原則好講。
陸莫封剛接手事業那會兒，多辛苦啊，天天有那麼多事情要做，但還是會帶著她。
她縮在他的懷裡睡覺，他開著一盞燈處理檔案。
開視訊會議的時候，陸莫封冷著臉訓人，她坐在一邊的小沙發上最鬼臉，他繃著的臉就有點融化了。
看，那麼多的美好，她怎麼能恨得起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羅德里安其實並不喜歡喝啤酒，這種東西，不香醇，不濃烈，純粹是用來哄小孩子的。但是對於此刻的顧傾來說，恰到好處。
“怎麼辦？”顧傾又從籃子裡翻了一罐啤酒出來，一口氣喝掉一半兒，笑著說道：“羅德，除了分開，我還能怎麼辦。”
羅德里安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在落日餘暉下，那麼美，有那麼的哀傷。
是啊，能怎麼辦。
“總會好起來的。”羅德親了親她的額頭，像是在祈禱一樣的說道：“親愛的，總會好起來的。”
顧傾索性靠在他的肩上，裹緊了身上的大披肩，“羅德，他派人跟著我呢，所有的事情他都會知道的，事無鉅細。”
所以，分手的話，是說給陸莫封的。
“我小時候就叫他哥哥。”顧傾半眯著眼睛，盯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耳邊的風聲人聲都遠了，“他是愛人又是親人，沒想到，叫著叫著，卻成了真的。”
……
看到分手的片段，陸莫封忽然啪的一翻手機，不再看下去。
外面的雨越小越大，陸莫封看著旁邊的位置。
她有時候喜歡趴在窗邊看雨，可是風冷，怕她吹到了，總是需要關上窗戶把人抓回來。
顧傾是喜歡春天的，一場又一場的春雨過來，許多花兒都開了。
她常常在午睡過來，跑的找不到人。
陸莫封總會在花園的某個地方，看到她在一朵花兒一朵花兒的看著，彷彿看著看著，裡面就會飛出一隻精靈。
現在，這個春天，再也沒有顧傾。
回到家的時候，莫里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的臉上帶著笑容，畢竟顧傾離家太久了。
莫里斯等著陸莫封進了門，隨後是銀光。他再往後看，還想著顧傾是不是會忽然蹦出來。
但是沒有人，直到關上門，都沒有看到顧傾的身影。
陸莫封的腳步跟平時一樣，沒有一點點的慌亂。他走上樓去，背影消失在盡頭。
“小姐呢。”莫里斯這才敢開口問，“不是去接她回家了嗎？”
銀光平靜的說道：“小姐沒有回來。”
莫里斯嘆了口氣，“是不是還跟先生生氣呢，不回家怎麼行呢，這都半個月了。”
“莫里斯。”銀光看著他，一字一頓的說道：“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莫里斯的表情竟然帶了一點茫然，“小姐不回家，那她去哪裡。”
“顧城還活著，她在佛倫倫薩。”銀光沉默了幾秒鐘，“她有自己的家了。”
知道銀光走了，莫里斯才漸漸的明白過他話裡的意思。
顧傾永遠不會回來了，她有自己的家了。
莫里斯站在大廳裡，第一次有點不知所措，顧傾不在，這個家還算是家嗎？
陸莫封上樓進了房間，房間的地上鋪著潔白的梔子花，LOVE，愛。
是莫里斯歡迎顧傾回家，擺出來的。
他當時吩咐傭人做的時候，還想象著顧傾看到以後驚喜的樣子。
現在，只是徒增傷感罷了。
陸莫封坐在地板上，拿出手機，繼續看。
顧傾跟羅德里安在河邊喝了很多酒，唱著不知名的歌兒。
她大概是喝醉了，走路的時候有點搖晃。
“羅德，我悄悄告訴你。陸莫封不能喝酒。”
“很難想象吧，他那樣的一個人居然不能喝酒。”
“他對酒精過敏，一碰酒立馬就倒，簡直比迷藥還管用。”
“羅德，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他。”
“我愛他，但是最後我肯定會嫁給別人。”
“你看，我多麼自私，對自己多麼的好。”
羅德里安扶著她的肩膀，看著她一邊笑，一邊說這些話。
顧傾推開他，手裡拽著披肩，開始奔跑。
風揚起披肩，帶著她，彷彿能飛起來，彷彿能飛很遠。
“陸莫封，我愛你！”
顧傾像個瘋子一樣，大喊著。
“我就是要這樣大聲說愛你，我要你這一生都銘記著。”
“陸莫封，我不許你忘記我！”
顧傾的聲音縱情肆意，好像真的能漂洋過海，讓陸莫封聽到。
陸莫封逐字逐句的把資訊看完，伸手撫摸著地上的梔子花，就像是在撫摸顧傾的臉龐。
“寶寶，我聽到了。”
……
凌晨的佛倫倫薩很安靜。
顧傾坐在屋頂上看星星，羅德不放心她，一直在旁邊陪著她。
晚上歸家之後，顧傾始終沒有說話。
顧傾並沒有安慰她什麼，只是給了女兒一個擁抱，在他看來，只不過是一場失戀，顧傾可以撐過去的。
顧傾摸出手機，撥出去一個電話號碼。
那邊結束通話了。
顧傾笑了笑，又繼續打過去。
這一次接通了，但是沒有聲音。
顧傾說，“陸莫封，我們再也不見，就此別過吧。”
電話那頭的人隻字未言，結束通話了電話，發過來一張圖片，上面全是梔子花。
永恆的愛，一生守候的喜悅，這是它的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