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軒想了很久,他不能確定,但卻有種直覺,冥冥中似乎有什麼紐帶割扯不斷地牽引著他,去與那邊的某種事物亦或——某個人相會。
除了自己心口的那片龍鱗……他想不到還有什麼東西能輕易地牽引他的魂魄,這樣想來,百里初顏——那個聲音一定就是百里初顏在叫他了。
慕容軒自顧從浴池中起身,撿起放在池邊的寢衣以及龍袍一件件穿上,記憶卻忍不住再一次在腦海裡翻滾,那時候,顏妃在他面前幫他更衣,距離近到呼吸相聞,他調戲她,喜歡看著她的臉頰一點點變紅,然後語無倫次、迫不及待的逃開。
他伸手虛虛地一抓,哪裡有什麼俏佳人,只不過抓到滿手的空氣,他驀然回神,眼角眉梢爬上一絲憂鬱以及無奈。
那一夜的大雨是怎樣的滂沱,居然沒有留下哪怕一星半點她的痕跡,她,離開的痕跡——慕容軒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辦法,除了待在這乾清宮或者去未央宮,有什麼辦法能夠留住她的最後一絲氣息。
慕容軒咬牙忍住這困住自己幾天幾夜的情緒,抿抿脣,大步流星地回到寢宮,他要開始恢復自己的靈力了。
坐在他與她曾經纏綿過的龍**,他的手不自覺地撫著床沿,他目光清明的嚇人,沙啞的聲音迴盪在殿內,“兩天!本殿下要見到百里初顏!一定……”
這世上有什麼能比思念更折磨人?黑暗中有一道光芒,朦朧間有一個穿著銀白色鎧甲的男人,模模糊糊的卻也能夠讓人感受到那俊逸挺拔的身姿,有種非常非常熟悉的感覺,百里初顏覺得鼻間有股清冽的淡淡的很好聞的氣息,很熟悉的氣息,她呢喃著,掙扎著想要睜開眼睛,看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誰。
可是,頭好痛,根本不能思考,好像要裂開一樣,有一道光芒從身上散發出來,強勢的佔據著自己的視線,無論如何都看不清眼前的男人。
“顏兒——”
好癢。誰在摸她的臉?百里初顏不適地皺起眉頭,想要逃開這觸控,莫名的,她不喜歡。
“一萬年都沒有見面了啊!”幽幽一聲嘆息,“這麼久的年月,我都是一個人苦苦被思念煎熬著,而你,消失的這般徹底,你究竟……到哪裡去了?!”
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但卻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悠遠的、幽怨的語氣!——百里初顏眉頭緊緊皺起,究竟是誰!是誰在耳畔對自己抱怨?她究竟做了什麼讓他忍不住抱怨的事情?
“嗯……”百里初顏呢喃著,掙扎著想要醒過來,可是,眼皮好像有千斤重,是什麼東西附住了視線,她看不見,眼前是一片迷濛的霧氣。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這裡等你!守著當初那個約定,可是你呢?你這一萬年又去了什麼地方?顏兒——唉!可惜,現在還不能讓你醒過來……”
那聲音遲疑了半晌,又道:“這一萬年裡你的氣息都被某種東西遮蓋住了,我找了一萬年,可是為何——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入輪迴做了凡人?沒想到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的調皮!”
在漂亮的紅珊瑚**,百里初顏安靜地躺著,她枕著白色的暖玉枕頭,身上是一襲蔚藍色錦繡織金暗紋衣裙,頭髮只是簡單地挽了一個髮髻,未施粉黛,紅潤的臉色——看上去就是活脫脫一張睡美人圖。
在床邊是一雙金絲繡花鞋,一雙黑色金絲暗紋鑲紅寶石靴子,靴子的主人正坐在床邊的這個紅珊瑚矮凳上,暖黃色的天蠶絲綢緞袍子襯得男人格外的溫柔,深情的眼神一直都在百里初顏身上留戀不去……
良久,良久。男人搖搖頭,無可奈何的笑了笑,笑容映在別人眼中卻很苦澀……
“殿下,藥已經準備好了。”身著青衣的丫鬟低眉順目的端正站在那裡,手上端著一個扇貝托盤,盤裡是一隻琥珀色的碗,卻看不出是何種材質。
男人點點頭,“把藥放在這兒,你退下吧,這裡不需要侍奉了。”
“是!”丫鬟將托盤放在男人面前的石桌上,後退著直到經過了男人身邊,才轉過身去快步走到門邊,掀開水晶簾出去了。
男人動作緩慢而優雅,動作極盡溫柔地把百里初顏扶起來,讓她軟綿綿的身子倚在身後的珊瑚上,然後,他才端起那琥珀色的藥碗,先是湊近了嗅了一嗅,眉頭微微皺起,然後拿起裡面的銀勺攪了攪裡面黑色的藥汁,將藥汁放在脣邊,紅脣微動,慢慢把藥汁吹到不燙的溫度。
一勺一勺的餵給百里初顏,看著百里初顏差不多把藥喝完的時候,他的脣邊才漾起一抹笑意,漸漸地、漸漸地笑意加深。
在他白皙如玉的臉龐上,這笑容傾國傾城,本來緊繃的一張臉,因為這笑容驀然變得蠱惑。
他溫柔的看著百里初顏恬靜的睡顏,嘴角的笑意加深,眉頭也舒展開來,然後,他輕輕地、溫柔地說道:“顏兒,喝了這藥好好睡一覺,千萬不要著急,待過了今夜之後,我再為你全部清除掉那些骯髒的記憶,你這次一定要……乖乖的,等著我……”不要亂跑……
然而,此時,沉睡中的百里初顏本來殘存的那一絲意識也已經熄滅了,她本來緊皺的峨眉一點點舒展開,再也凝聚不到一起,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盡了似的,身體變得更軟。
男人笑著把百里初顏腳下的錦被拉開,溫柔地替百里初顏蓋在身上,順勢坐在床邊,看著百里初顏長長的像是蝶翼的睫毛髮呆。
昏昏沉沉的百里初顏被一股極大的力氣拉進了一個黑暗的所在,她掙扎著,可是越是掙扎就陷的越深,最終她只能放棄,突然間就很慌亂,意識變得混亂不堪。
她不斷地問著自己——我是誰?我從哪裡來?這裡是什麼地方?伸手不見五指,她的所有的可以呼叫的感覺,一如嗅覺、味覺、聽覺、視覺統統都沒有用武之地。
她很害怕,心頭被恐慌佔據,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最後的最後,心口的一處地方微不可察的閃了下,一閃即逝,根本來不及捕捉——
慕容軒在寢宮裡對著昏昏的燭光,他倏地睜開雙眼,心間籠罩著一股陰霾,他方才清晰的感應到自己的心口的那片龍鱗非常痛苦的掙扎著。
那一片龍鱗被他注入了自己的精血,這個時候已經差不多與百里初顏融為一體了,可是就在剛剛他感應到有一股很大的外力在破壞鱗片形成的保護層。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是有人想要改造那個身體——百里初顏的身體,他努力地閉上眼睛,想要重新感應,可是卻再也感應不到了,突然就失去了一切牽連。
他煩躁的抓起一旁的金絲繡花枕頭,可是就在想要把枕頭扔了洩憤的時候,忽然意識到這是顏兒一直用著的枕頭,又僵硬惱恨的把枕頭緩緩放下,留戀的看了一眼。
最後憤恨的叫了聲——“常滿壽!”
常滿壽從一開始的時候就一直守在外間,根本沒敢離開,這會子早已經夜深人靜了,但是,突然聽到一聲怒喝——哦不,是陛下在喊他,他第一反應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然後下一秒突然就清醒了——
“諾,陛下,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慕容軒一臉的怒意,他現在看什麼都覺得不滿意,很煩,一肚子的火氣沒處發洩!正好想起這場逼宮事件,還沒有與那些始作俑者們算賬呢!正好,殺幾個人洩洩憤也是蠻不錯的。
慕容軒滿眼怒火地看了一眼常滿壽,起身下床走到書桌前抽出來幾張宣紙,拿起一支筆,隨手丟給常滿壽,也不看他,只是冷著臉語氣森寒:“朕不要你說!你只管把那天早上逼宮的大臣以及妃嬪寫下來,朕就此恕你無罪,怎麼樣?”
不是不願意聽他說,只是,慕容軒看著他這顫顫巍巍,戰戰兢兢的樣子,真的不相信他能仔仔細細地把那時候的場景回憶的一絲不差,所以說——還是讓這奴才寫吧。
常滿壽哪裡敢說半個‘不’字,他毛骨悚然的撿起地上的紙和筆,顫顫巍巍,顫顫巍巍地抖著一雙手,捧起紙幣,對著慕容軒撲通一聲跪下,‘感恩戴德’——
“多謝陛下饒過奴才,只是……只是,那天不光是隻有奴才一人見到了那些大人以及娘娘和小主們,陛下要不要把瑾兒也一起叫來寫,兩個人畢竟還……”
“立刻去叫!”慕容軒寒著臉,瞪著跪在地上的常滿壽,聲音冰涼的讓人喘不過氣來,雖然——這裡就只有兩個人而已。
常滿壽跑去把瑾兒叫來,一路上跟她說明白了陛下的意思,然後就急急忙忙跑了回來,那模樣生怕慕容軒又突然改變主意想懲罰他。
只是,他忐忑的看著瑾兒,心裡想著自己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如果一旦出了錯……不要說陛下就是第一個饒不了他這把老骨頭,就是那些個大臣以及娘娘們哪一個是善茬?
他還真的需要找一個人跟他一起承受著,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一旦有什麼事,他可以把責任推給瑾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