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胡家村
天陰沉沉的,看樣子快要下雨了,織布機有節奏地響著,於晚秋看著臉色越來越陰沉的婆婆。婆婆坐在織布機旁,一言不發,熟練地踩著踏板,傳送著稜子。
終於,聽到丈夫在與人打招呼的聲音了,於晚秋臉上的焦急、擔憂、驚慌一掃而空,她忙放下手裡正在鏠補的布袋,往廚房去熱飯菜。
“媽,菜地整好了,吃了飯,我就去把種撒上。”丈夫胡泉的聲音。
“你還知道回來呀,現在都啥時侯了,看天陰成這樣,等下八成要下雨了,你要是早幹完,撒上種,雨下來了,不是就不用澆了嗎!磨磯到現在……”婆婆高八度的聲音傳來。
“媽,太久沒下雨了,地不好松。”
晚秋熱好飯出來,看到院中還沒有放下耙子,滿頭大汗的丈夫,就擰了條溼毛巾遞給他。
“媽,飯熱好了,先吃飯吧。您消消氣,有啥話,等下慢慢說,讓鄰居聽到了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我的兒子,我還不能說了,要你來說教我呀!”婆婆“唿”地站了起來,盛氣凌人地大吼著,矛頭迅速指向了晚秋。
“胡泉也不小了,這樣呼來喝去,總是不好。”晚秋心驚地喃喃了聲。
“他再大,我也是他媽,我說呢,兒子娶了你後,就學會跟我頂嘴了,你還真會賣乖,來挑撥我們母子,再怎麼樣,他也是我兒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娶你進門,是讓你伺候他的,不是讓你來教訓我的!”
“媽!先吃飯吧,等下飯又該涼了。”一向溫順的丈夫,有些不耐煩地提高了聲音。
“唉呦,你這個沒良心的,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你竟然為了這個女人跟我吼,我還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呀,你這個沒良心的……”婆婆聽了丈夫的話一愣,馬上捶胸頓足地哭鬧起來。
胡泉番然醒悟,媽一直就這個性子,不許任何人忤逆她的意思,要不就是一場狂風暴雨,幾天都不指定能平息。自己一時情急,弄成這樣,看來是不好收拾了。
“媽,您消消氣,彆氣壞了自己,都是我不好,您打我吧,彆氣壞了身子……”胡泉忙過去勸解盛怒的媽媽。
“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小時侯沒有東西吃,我是自己不吃,都要給你吃,沒想到,你竟然這樣對我,你個沒良心的……”婆婆不停地抖落著養兒的苦經,哭得悲痛。
鄰居聽到吵鬧聲,陸續地過來,勸解她。可是婆婆一看鄰居來了,哭鬧得更凶了。不過矛頭卻指向了晚秋。
“他嬸子,你說養兒子有啥用呀,娶了媳婦,就跟媳婦一條心,人家是存心要挑撥我們母子呀,這個傻兒子竟然跟人家一條心,連老媽都凶呀,你說我還不如隨他爸去了呢……”
晚秋再也聽不下去了,什麼“黑心鬼”“壞良心”……一一從婆婆口中蹦出,一字一句如利刃般刺疼著她,她都不敢相信,那些是指她的。
“媽,您是在說我壞良心嗎?!媽,我每天小心翼翼地照顧這個家,縱使有哪裡不當,您也不至於說我壞良心呀!……”晚秋委屈地哭了起來。
“呦,你的意思是說我虐待你呀,你說我怎麼虐待你了,我是打你還是罵你了,我有提著你於晚秋的名字罵你嗎,自己做了虧心事,等不及就來承認呀!”婆婆有些得意地大吼大叫。
“你不要血口噴人!……”晚秋氣得直哆嗦。無奈自己嫁過來不久,鄰里鄰居的都不熟,這樣被罵,大家一定會認定她就是挑撥是非的惡媳婦。
“夠了,你怎麼能這樣跟媽講話!……”胡泉看情形越來越糟,村上人越圍越多,自己夾在媽媽和媳婦中間,越來越尷尬,為了平息干戈,他一巴掌打在晚秋臉上,那清脆的一聲,頓時讓混亂靜止了,所有人都震住了,特別是晚秋,她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新婚還不到一年的丈夫會動**她。她的嘴角溢位血跡來。她卻沒有顧,只死死的盯著眼前的丈夫。
胡泉故意忽視晚秋眼裡的傷痛和失望,他尷尬地嗯了兩聲,轉身去扶坐在地上的媽媽。就在他轉身的那刻,晚秋硬生生地倒在了地上。
胡泉聽到晚秋倒地的聲音,但是他沒有回頭,扶起被幾個大嬸圍著的媽媽。晚秋被鄰里兩個差不多大的姐妹扶起身子,卻一直暈迷著。
胡泉過來把她抱進房裡,蓋好被子後,急匆匆地跑出去找村頭的李大夫。
“泉,這孩子,就是性子急……”胡泉媽喃喃著,跟眾人打著哈哈。
李大夫請來了,給晚秋號了脈,出來對胡泉說:“弟媳是有喜了,不過是早期,要格外注意,我去開個藥方,調理下。”
“麻煩李大哥了,我……我跟你去拿藥吧。”胡泉聽到晚秋有喜了,開心得不行了。
“真好,真好!”胡泉媽滿臉春風,笑得慈愛,又有誰會想到面前這位和藹可親的老人,就是方才盛氣凌人,威風八面的母老虎呢!
大家看到一場暴風雨,被突入其來的喜迅化解,都散去了。
傍晚,晚秋醒來,昏倒前的一幕幕來到眼前,她拉高被子,蓋在頭上,壓抑著哭聲,任眼淚打溼了頭髮和被角。
胡泉端著粥進門,點亮煤油燈,看向**起伏的被子,他心裡一擰,坐在床沿上,把晚秋扶起來,溫柔地說:“晚秋,粥已經不燙了,喝了再睡吧。”
晚秋沒有說話,接過丈夫手裡的粥,無意地用筷子一攪,看到兩個荷包蛋。很是驚訝,平時,婆婆都當寶貝存放的,怕是丈夫瞞著婆婆煮的,要是婆婆知道了,怕又是一場大鬧。她輕聲說:“我沒有胃口……”
胡泉接過碗,放在桌子上,開啟抽屜,拿出一個罐子,放了兩勺紅糖進去,笑笑說:“我放了糖進去,你勉強吃些吧,你現在是兩個人了,一定要吃好的。嘿嘿,李大哥來過了,他說你有喜了。”
“我有喜了……”晚秋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臉上漸露喜色。
接過飯碗,大口大口地往嘴裡送。值了,受什麼委屈都值了,為了哥哥的幸福,為了沒有出世的孩子。上天對她還是不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