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名偵探宜貞
碉樓是川寧極具特色的建築,高聳入雲,用於偵察與防禦。大戶人家幾乎都有,晉陽侯府就足有七八座。
暢園共四座碉樓,分別在園子四角。西南這座是最大最高的。
碉樓陰暗,梁宜貞緩步上螺旋的階梯。前有衙役點燈開道,後有宴會眾人跟隨。
她好奇地左右打量,這還是兩輩子頭一回上碉樓。從來都是往地底去,不想有朝一日也會朝上走。
梁南渚側頭睨她一眼。
這禍害看什麼呢?沒見過世面似的,丟不丟人!
他遂冷語:
“沒什麼好看的,可疑的都在頂層。”
梁宜貞忽噗嗤一聲:
“我知道啊,不是看這個。”
他擰眉:
“那你看甚?”
“看你啊。”
梁宜貞微微向他傾身,雙手背在身後,噙著一抹笑,眼神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梁南渚胸膛一緊,垂著眸後仰半分。
她笑意更深:
“大哥真好看。”
說罷一瞬收回身子,加快腳步。
…………
碉樓的頂層又是另一番景象。
滿壁弓弩、角落的瞭望鏡、木架上的訊號彈、成捆的牛筋…一切都在張示著碉樓的用途。
多年的下墓經驗告訴梁宜貞,此處不尋常。
她繞著房間走了圈。
目光忽凝住。
屋中立著一根半人高的鐵片,其上有一道道白痕。她抹過一指搓了搓,像是劃粉畫上去的。
“這是何物?”梁宜貞問。
徐故踱了兩步,方道:
“碉樓的人交班,以此做記號。怎麼,身為川寧人,宜貞小姐不知?”
梁宜貞對上他的目光:
“我本閨閣女兒,哪懂這些?”
徐故輕笑。
閨閣女兒…卻懂機關術。
眾人探頭道:
“鐵片很正常啊,誰家沒有!”
“可其上有蠟痕,還正常麼?”
她道。眾人一怔。
梁宜貞從挎包中掏出水晶片,蹲下身,放大來看。
方才觸控劃粉痕跡時,已觸到有蠟。此時不過再驗證一番,只是夜晚昏暗,有些費神。
忽來光亮。
梁宜貞微愣,緩緩抬頭,只見蘇敬亭正舉著燈照來,含笑望著她。
她點頭致謝,目光卻越過蘇敬亭肩頭,落向梁南渚。
他一瞬閃開眸子,看向別處。
梁宜貞勾脣收回目光,繼續研究鐵片。
除了蠟痕,鐵皮亦有灼燒痕跡。她腦中一閃,忽起身朝視窗奔去。
窗角外側分別釘著兩顆鐵釘,其上還纏繞幾截打結的牛筋,似被燒斷。夜晚昏暗,不仔細還真不易察覺。再朝中間看,窗櫺似有摩痕,地面落得些細小木屑。
她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
“徐大人,”梁宜貞回身道,指向架子上整捆的牛筋,“我能借用一下麼?”
徐故凝了半晌:
“小姐自便。”
看這架勢,真要還原機關啊!
眾人屏住呼吸,議論也停止了,目光俱落在梁宜貞身上,心頭莫名揪緊。
梁宜貞取過牛筋,又在牆上拔下一支箭:
“這是個很簡單的定時機關。”
她怕眾人不懂,又解釋:
“一旦啟動,即使人不在此處,南院亦能按時著火。”
滿屋譁然。
梁宜貞卻不被影響越發從容。在自己熟悉的領域,總是更如魚得水。
“敬亭少爺,”她忽道,“借你的燈一用。”
蘇敬亭含笑遞上,她卻一口吹滅,取出蠟燭。
又朝梁南渚道:
“大哥替我照個光。”
驟然被點名,梁南渚擰眉。老蘇本打著光,她要用蠟燭,另取一隻不就好了,作甚這般麻煩!
故意折騰他吧!這禍害,又在盤算什麼?
正猶疑間,徐故忽上前一步:
“我來。”
燈籠再次將四周點亮。
梁宜貞偏頭聳聳肩,道聲謝,便開始幹正事。
她先將蠟燭戳在豎立的鐵片上,再將一支支箭橫穿過蠟燭,蠟燭似穿孔的笛子,一孔一箭,足足穿了五六支。
接著,她又將牛筋拴上窗角的鐵釘,拉至箭尾,似弓弦卡住。另一頭栓上窗戶另一角的鐵釘。以此類推,所有利箭都固定住。
“好了。”梁宜貞拍拍手,打量還原好的機關,滿意點頭。
而四周都是驚愕又不解的面孔。
“這是什麼啊?”
“幾個意思?”
“這就能放火?唬誰呢!”
……
梁宜貞扶額,活人就是麻煩。
她遂解釋道:
“大家仔細看看,這個機關像不像一把弓箭?”
眾人伸長脖子打量,霎時恍然大悟。牛筋即是弓弦,蠟燭便是弓,此刻儼然箭在弦上之勢啊。
梁宜貞接著道:
“如今利箭未發,是因為蠟燭將它卡住。可你們別忘了,蠟燭是會燃燒的。一旦點燃,燒至穿孔處,失去束縛的利劍自然被牛筋彈出。”
她頓了頓,指向窗外:
“射去南院。”
而牛筋收縮,必然經過火苗,得以燃燒乾淨。理論上而言,不會留下痕跡。只可惜今夜風大,燒至鐵釘處火星滅了,留下證據。
好事者冒出頭:
“射箭是射箭,就憑這點火苗如何讓南院起火?我們看見的天火,可是在半空中一瞬燃起的。”
眾人齊聲附和。
“這個容易。”梁宜貞輕鬆道,“先用火油浸透棉布包裹箭頭,同時埋進去一根引線。引線的另一頭纏繞箭身,等蠟燭燒到的時候,不是自動點燃了麼?射到半空之時,恰好引線燃盡,點燃火油,這不就是所謂的‘天火’?”
她指向地板:
“你們看,地上還殘留著火油痕跡,氣味也不小呢!還要蠟痕、鐵釘,都是證據。至於窗櫺的磨痕與木屑,應是利箭飛出時無意刮蹭。”
“至於發射的時辰,可以調整蠟燭的大小長短;而大家看到天火的時間,則需要控制引線的長度。”
她吐一口氣,許久沒說這樣多的話了。與活人交流,還真挺累的。
眾人卻早已目瞪口呆。
尋常人本就不大接觸機關術,驟然聽到言論已覺不可思議,而梁宜貞竟將機關還原了!
不僅如此,現場的種種跡象都在驗證她的話。
有理,亦有據。
“適才誰說我二姐是妖孽的?”梁南清自人群中竄出,搖扇抖腿一臉得意,“怎麼不說了?”
梁宜萱亦附和,拿團扇挨個戳女孩子:
“是你,還是你?”
眾人一時尷尬,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梁南渚半倚著牆,作壁上觀。
此時才開口:
“徐大人,這擺明了是故意害人。你說…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