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是我的眼
梁宜貞嘴脣微啟又閉上,默了半晌,只試探道:
“大哥他…如今倒也無礙了。”
“你道他如何活過來的?”梁宜萱厲聲斥道,背轉過身偷抹眼淚。
梁南清蹙眉,撫了撫大姐的背,接道:
“當年大哥吊著半口氣,被劇毒折磨得不成人形,才勉強撐到薛神醫來。”
薛神醫啊。
梁宜貞松半口氣:
“還好,還好。”
畢竟,薛諸葛是名留青史之人。前陣子她身中寒毒就快拿過去,亦是靠薛諸葛起死回生。
“還好?你有沒有良心!”梁宜萱猛回頭,“你也真會挑,那劇毒本無解藥,薛神醫將大哥帶回山上,治了整整三月未見起色。你還說風涼話!你真是……”
“可大哥活過來了!”梁宜貞焦急打斷。
她急於知曉真相,實在沒心思去聽大姐的責備,也來不及替原主懺悔。
梁宜萱驀地一愣。
是啊,大哥活過來了。
活著,不就是還好麼?
她緩了緩心緒,接著道:
“其實,那三月裡薛神醫尋著個古方。只是年歲久遠,又無醫案參考,怎敢貿然給大哥用?稍有差錯,誰也擔不起這份責!就在家人束手無策之時,凌波哥挺身而出,要為大哥試藥。”
“什麼?!”
梁宜貞驚地彈起,背脊僵直,動彈不得。
梁宜萱的眼更紅更酸:
“結果如你所見,為了試藥,凌波哥雙眼廢了;而大哥,用過調整後的解藥得以痊癒。”
她深吸一口氣:
“我想你也忘了吧。凌波哥初初失明時的無助,大哥清醒後得知真相的痛苦。你都不記得了吧?”
梁宜貞啞口無言,呆愣望著大姐,眼神卻空洞無比。
難怪,那二人分明同歲,梁南渚卻也稱鄢凌波一聲“哥”。
也難怪,他防賊似的防著她。
這一切…都是她的冤孽,太真實,太可怕。
梁宜貞聲音顫抖,擠出幾個字:
“凌波哥他…為何這麼傻…”
她眼圈亦發紅,心中隱隱猜到答案,卻倔強地不願承認。
答案,只會加重她的愧疚。
“能為什麼!”梁宜萱噌地起身,“毒是誰下的?他在為誰贖罪?你心裡沒數麼?”
梁宜貞猛退兩步。
一連逼問之下,她低垂著頭,再不敢看大姐的眼。
梁宜萱步步近前:
“我如今還記得,他失明後說的第一句話。他說:害人都會有報應的,這就算是報了,日後不會報應在宜貞身上了。”
一晌靜默。
梁宜貞雙手緊攢成拳,周身都是冷汗。一口氣堵在喉頭,吐不出咽不下,梗成一塊重石深壓心底。
咚——咚咚!
清脆打更聲,梁宜貞猛地一顫。
月色朦朦,只有晚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角落靠著一把逢春平日掃花的笤帚,有些孤零。
偌大庭院,無半個人影。
面頰的淚痕早幹了,她也不知何時送走的大姐與小弟,只是獨自呆坐良久,似想了許多事,卻什麼也想不透。
“小姐,還不睡呢?”
穗穗揉著惺忪睡眼,倚在門邊囫圇道。
梁宜貞見她穿著寢袍,道:
“不是睡下了麼,怎又起來?”
穗穗噔噔跑過去,因著昏沉,歪歪倒倒的。
她一把抱住梁宜貞:
“穗穗想陪著小姐。”
梁宜貞一愣,眼圈不自主紅了半分。
她回身摟著穗穗,摸摸她的額髮:
“有你們如此待我,這輩子很值得。”
正要舉步,穗穗已在她懷裡打起瞌睡。梁宜貞不由得微微含笑。
…………
連日陰雨,川寧終是晴空大放。
晉陽侯府一片忙碌,僕婢們排排往來,流水似的出入。
薛氏挽著老夫人,笑道:
“可見老天爺是有眼的,知咱們今日上山祭祀公主,可不就放晴了麼?”
老夫人含笑滿意點頭:
“世孫的孝心是天地可鑑的。”
梁南渚今日一身素衣,髮髻亦無妝飾,乾乾淨淨,不落俗流。**一匹雪白馬兒,昂首挺胸,亦染著股傲氣。
“凌波哥,”他俯身對著車窗,“山路顛簸,小寶不靠譜,過會子我扶你。”
“大哥辛苦,我來扶凌波哥。”梁宜貞忽湊上來,衝梁南渚明媚一笑,“大哥早!”
話音未落,她又端端施禮。
梁南渚默默看著,不由得擰眉。
什麼情況?
這禍害,不會又在盤算什麼吧?
他清了清嗓,一臉傲慢俯視:
“今日祭祀公主,你要敢亂來,看我不收拾你!”
梁宜貞竟乖乖點頭,一身素服顯得越發乖巧聽話,只道:
“大哥說的對,宜貞聽話呢。嗯…最聽大哥的話,好不好?”
梁南渚小腿一緊,目光越發狐疑。
這禍害吃錯藥了?
鄢凌波呵呵笑起來,挑簾探出頭:
“那就多謝宜貞了。”
又衝梁南渚道:
“世孫你看,宜貞是可以改好的。”
梁南渚睨她一眼,鼻息哼聲,調轉馬頭走開。
鄢凌波搖頭笑笑:
“宜貞快上車吧,要做好凌波哥的眼睛啊。”
梁宜貞一瞬站直,鄭重點頭:
“是!凌波哥放心。”
她深吸一口氣,轉而明媚一笑。
凌波哥的眼已然如此,唯一能做的,便是盡力贖罪。她鳩佔鵲巢,這也算是對原主的報恩吧。
…………
上山的路不大好走,至半山腰便需下車步行。
梁宜貞從前多下墓,對山路自是駕輕就熟,將一旁的鄢凌波照顧得無微不至。
梁南渚帶領家人行在前頭,不時朝身後瞥兩眼,神情複雜。
人是禍害了些,還算有點良心。
“大哥看甚呢?”梁南清順著他的目光回頭,心下奇怪。
梁南渚小腿一緊,一掌拍他腦袋:
“不四處看看,怎知有無山賊?”
梁南清護住頭,一面嘟噥:
“舉家出動,還帶了府兵,哪有山賊敢搶?”
梁南渚掃他一眼:
“就你話多!”
…………
淺草微動,兩個黑影晃過,霎時掩在大樹之後。
“浩浩蕩蕩,晉陽侯府動靜不小啊。”一男人沉著聲,耳後一顆紅痣。
另一人恭敬請示:
“那個世孫一直探頭,該不會有所察覺吧?”
“跟遠些就是。”紅痣男人吩咐,“這樣大的陣仗,難道是故意為下墓做遮掩?”
另一人倒吸一口氣:
“您的意思是…那東西還在公主墓中?可您上回探過,並無收穫。”
紅痣男人哼聲:
“上回半路殺出個女人,面貌也不曾瞧清。想來,那東西極有可能在內棺之中,不可掉以輕心。”
另一人頷首應聲。
二人目光如炬,緊盯著晉陽侯府的隊伍,屏住呼吸,腳步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