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置之死地
且說徵作考場的暢園。
本是前朝貪官汙吏興建,佔地頗廣,山明水秀。自大楚執政,便劃為應考之所。春鴻會、國子監大考,甚至一些有名社學的入學考,皆在此處。
無考之時,又因風景秀麗,屋舍華美,未免荒廢,便做了百姓、文人的賞玩之所。
這是梁宜貞頭一回踏入此處。
從前圖畫、文字中的暢園,竟躍然眼前。房屋巍峨,琉瓦盈盈,千餘考生如螻蟻行走。
她含笑仰面,如朝拜般,對治學之所自有一番虔誠。
暢園的廳堂皆已騰出做考場,約十餘間。每間廳堂百名考生,梁宜貞恰在甲廳。
一甲奪魁,還挺吉利的。
一時落座,她目不斜視,深呼吸以平穩心緒。恍然間,似回到了百年後她初考鑑鴻司之時。
年光流轉,竟有些莫名心酸。
父親是否知曉,她又來考鑑鴻司了?
咚——
又一聲撞鐘,思緒打斷。
考生們一瞬坐直,凝神屏氣。
十名考官如端坐的神像,他們一齊起身,寬袍大袖自有威嚴。每人身後皆跟著一位清秀小童,托盤中捧著試卷,由考官親自分發。
梁宜貞垂眸,恭敬接過試卷。
翻了一回,心中大喜。果然是正永十五年的那套題啊!看來是不會坑大姐了。
可於她自己,卻沒有太多輕鬆之感。
一來,鑑鴻司的題也並非固定答案,就算你好,保不齊有比你更好的。
二來嘛……也不知是否因著考場的緊張氛圍,眼下一切太順利,反而令人心慌。
她深吸一口氣。
罷了,先填姓名要緊。從前學裡考試還真忘過,那可是一輩子的教訓!
只是……
梁宜貞剛開啟樟木匣子,驀地一怔。
這筆墨……
她心頭猛沉,一把抓過墨塊。
手掌顫抖。
這…根本不是墨!怎麼回事?入睡前分明檢查過啊!
她強忍著平息心境。
不怕不怕…硯臺中尚有餘墨,遣詞用句謹慎些,答完一張試卷應不是問題。
梁宜貞緩了緩,卻在拿起筆的那一刻,整個人徹底懵了。
竟然……斷了。
還斷在筆頭!筆毛已散了一桌,觸目驚心,一根根直扎向梁宜貞的心臟!
這顯然是故意的。
就這麼不想讓她應考麼?
考不上就罷了。要緊的是,她還押了一筆錢啊!
一時扶額,有些焦慮。
最不願她應考的自然是凌波哥。但這手段太下作,凌波哥是個君子,斷不會有此行徑。
究竟是誰?
夜裡是不可能來調換的。自打出了鄭氏的事,梁宜貞每夜都在自己閨房佈滿機關。別說入室,常人連靠近都難。
出門之後便上了馬車,樟木匣子一直抱在自己手上,也無可乘之機。
那麼,唯一有疏漏的,只能是閨房到府門的一段路。
記得……梁南淮遞過一手……
腦中白光一閃,氣不打一處來!
又是他!
梁宜貞拽緊半隻筆管,沒心思想二哥為何害她。眼下最要緊的,是將考試應付過去。
筆墨已毀,勉強答題必落下乘。
看來……只能劍走偏鋒了。
她深呼吸,就著半截筆管在試卷上填了姓名籍貫,抬手一拋,竟壓著試卷打瞌睡。
考官負手經過,頓了頓,驀地一驚。
睡覺也就罷了,還毀了筆墨。這孩子跟誰叫板呢?有辱斯文。
另一考官亦投來目光。
這年頭…孺子不可教也。
…………
咚——
第三聲鐘鳴。
梁宜貞一顫,驀地驚醒,順勢伸個懶腰。
考官們已趕著女孩子離場。有意氣風發而去的,也有依依不捨,臨出門還盯著試卷的。
但唯有一人,睡眼惺忪,拖著懶散的步伐打呵欠。
“白卷啊。”
考官掩上門,目光落在一張乾乾淨淨的試卷上。
其餘試卷的字跡密密麻麻,這張白卷就尤為打眼。
另一考官嗤笑:
“也算創造歷史了。春鴻會這麼多年,獨一份!”
“此女真猛士也。”一考官憋笑,豎起大拇指。
考官們愣了一瞬,霎時哈哈大笑。
…………
而廳堂之外,考生們似流水湧出,卻不似這般玩笑氛圍。
女孩子三五成群,嘰嘰咕咕,攪著手帕蹙著眉,比在考場中還緊張。
“第五題寫的什麼?說是四書中的句子,怎麼沒讀到過?”
“我也不會,沒寫呢!”
“這我就放心了。”
“你什麼意思啊?!”
……
梁宜貞看了一眼,徑自下臺階。
交了白卷,反而比她們誰都輕鬆。不必擔心誰對誰錯,也不必擔心分高分低。
反正,一個鴨蛋!
“喂!”忽覺肩頭一沉,“你神了啊!”
不必想,果是梁宜萱。
“大姐考得開心吧?”她笑了笑,回身挽上姐姐的手臂。
梁宜萱一臉回味,沉浸在考試的美妙中,只道:
“平日看你奇奇怪怪,竟全押中了!真神人也!”
她說話嗓門本就大,眼下又興奮。話音剛落,一群女孩子霎時圍過來。
“誰押中了?”
“別嚇人啊!”
“第五題到底答什麼?”
女孩子們一個個紅著眼,如狼似虎,就差撲上來。
梁宜萱忙將妹妹護在身後,戒備一掃:
“讓開讓開!押中是本事,你們等著看我妹妹奪魁吧!”
說罷,拉著梁宜貞左竄右竄,擠出人群。
女孩子們還不及反應,二人早沒影了。
“怎麼跑了!”
“幾個意思啊?”
“似乎…梁宜貞押中了所有考題?”
“騙人吧,就憑她?”
“哼!她慣愛吹牛,賭坊的水牌排名還是凌波少爺給她買的呢!就算押中又如何?肯定沒淑兒的好!”
眾人又將目光投向呼聲最高的楊淑兒。
人群中的她一身鵝黃衣裙,團扇掩面微微頷首。一位處變不驚的大家閨秀。
“大家莫要這般說宜貞。”她輕言細語的,“都是憑本事押的題,孰優孰劣自是鑑鴻司的夫子們說了算。咱們莫要瞎猜了,午後還有試才呢!”
提起午後試才,女孩子們一慌,霎時作鳥獸散。
…………
茶坊包廂中,姐妹二人正吃茶水點心。
家人們圍了一圈,噓寒問暖。又怕孩子累著,又怕孩子緊張。
對於梁宜貞押中考題之事,梁宜萱自然大肆宣揚,還不自主地添了誇張成分。
薛氏驚道:
“宜貞如今這般厲害,當真刮目相看啊!”
“二姐一向厲害!”梁南清糾正。
鄢凌波亦含笑:
“想來能爭一爭魁首了。”
梁宜貞卻氣定神閒充耳不聞,先吞了口中的點心,又吃一盞茶。
才道:
“想多了,我交的白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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