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父子
老規矩…
座中之人一瞬揪緊心。不獨長輩們,甚至梁宜萱、梁南清。
梁宜貞有些茫然,卻也知道不是什麼好事。
她只凝了凝眉,低聲道:
“大姐,老規矩…是什麼規矩?”
梁宜萱咬咬脣,猶疑半晌,還是開了口:
“不怪你不知道,我也是小時候與小弟淘氣,三嬸母以此嚇唬我們。那時你不與我們玩耍,自然不知。”
梁宜貞微微頷首。
梁宜萱接道:
“聽聞從前,有家裡人出賣崇德太子,故而才有了你父親毀容瘋癲的那場大火。
那叛徒,聽說是以族規杖殺,還…還從族譜中除名。連個墳包都沒有,成了孤魂野鬼。”
她說著,不時看一眼梁南淮。
其實,他是因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才從了扈司青的人,似乎與從前的叛徒還不太相同。
用老規矩,未免太過了些…
思及此處,梁宜萱驀地一怔。這莫名其妙的同情心,究竟何處來的?!她甩甩頭,不再去看涕泗橫流的梁南淮。
梁宜貞看她一眼,又看看梁南渚。
他不是這樣狠心的人啊…
可梁南淮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賣家人,難保日後不會。
日後,梁南渚逐漸勢大,他身為晉陽侯府的二少爺,找他求名求利的、威逼利誘的人更多。他又如何招架得住?
真到那時,造成的危害便不是現在可以估量的了。
但…
但…梁南渚真會殺了他麼?
二老爺是嚇壞了,三兩步奔至梁南渚面前,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阿渚,你要這麼做?要將你弟弟從族譜中除名,還要殺了他?!”
梁南淮聞聲,驀地一身冷汗,跌坐在地。
梁南渚冷眼掃去,一語不發。
二老爺急了:
“梁南渚,你憑什麼?!”
他抬起顫抖的手臂,狠狠指著梁南渚:
“你根本就不姓梁,憑什麼把南淮從梁家的族譜裡除名?!憑什麼代表梁家要他的命?!
梁南渚,晉陽侯府待你恩重如山,這就是你的回報麼?殘殺晉陽侯府後人,是你的回報麼?!”
眾人驀地一驚,皆繃緊神色。每個人都凝神屏息,氣氛似繃成了一根弦,稍稍一碰,就會破碎崩塌。
恩鍾如山,是不能自己說出口的…一旦說了,便是攜恩圖報。縱使最初沒有這樣的心思,慢慢的,也會滋長吧…
老夫人握緊扶手,一瞬起身:
“老二!這話過了!還不快下去!”
二老爺微怔,冷笑一聲,看了看趴在地上無助的兒子:
“母親,這才是你的親孫子!他受人脅迫,並非出於本心,難道就這般不可原諒麼?母親,他還是個孩子啊!您怎麼忍心?!”
老夫人面色一滯,一腔酸楚湧上喉頭,直直憋紅眼眶。
“脅迫?”梁宜貞忽一聲冷笑,“你們信麼?大哥為何這樣生氣,二叔不知麼?是受脅迫還是許利益,他自己心裡清楚!”
二老爺抬起的手臂一滯,怔怔望著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從前嬌嬌恰恰,不明世事的宜貞,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咄咄逼人,目光如炬。
梁宜貞接道:
“世間哪有梁南淮所說的毒藥?話本評書聽多了麼!
縱使是有,咱們家有全大楚最厲害的神醫,連我的寒毒都能壓制下來,何況乎此毒?
最正常的反應,難道不是告訴大哥,以尋求幫助麼?大哥待他如兄弟,豈會見死不救?
可他呢?”
梁宜貞向前幾步,指著梁南淮:
“他沒有。他編造了一個不存在的中毒事件,隱瞞了他們之間的利益交換!”
二老爺剛要辯駁,梁宜貞抬手打斷:
“二叔,你未必看不明白,你只是不願承認。大哥適才不願說破,就是為了給二叔留體面,二叔又怎能說大哥知恩不報呢?”
二老爺雙手攢成拳,被一個女孩子逼得面色通紅,只不服道:
“可阿渚,他要殺了南淮!他不還是要殺了南淮麼?!”
一雙眼瞪著梁南渚,生生髮紅。
梁宜貞一個跨步擋在梁南渚身前,阻斷二老爺的視線。
“在二叔眼裡,大哥就是這樣的人麼?”她道,“大哥何時說過半個要殺他的字眼?!”
起初,梁宜貞也疑慮過,因為大姐給她描述的“老規矩”,實在是太可怕了。
但…
梁南渚並不可怕。
他看著雖凶巴巴的,但內裡卻十分仁慈。況且,百年後的棺槨上,他的諡號是“孝仁皇帝”。
她相信歷史,更相信他。
二老爺怔住。
好像…從頭到尾,梁南渚的確沒說過殺人的話。一切,不過是他的臆斷,是他為了愛子的關心則亂。
梁南渚嘆了口氣,將梁宜貞拉到身邊,自己上前一步:
“他到底與扈司青做了什麼交易,他不說,我也不想聽。總之,一切從今夜開始便是個了斷。
他的事,不會影響我們北上,也不會影響我們計程車氣。就此罷了,誰都不要再提。”
二老爺望著梁南渚,有些後悔適才的歇斯里:
“阿渚,二叔不是有心那樣說你的,你…”
“二叔別說了。”梁南渚沉聲道,“我說過,誰都不要再提。”
“那南淮…”
二老爺聲音細微又顫抖。兒子做下的事讓他無地自容,可本能的關心與維護卻由不得理智。
“去莊子上吧,別再回來了。”梁南渚眉心微凝,“至於族譜…”
他輕笑一聲:
“反正我也不姓梁,管不著,不是麼?”
話音剛落,只見老夫人猛拍桌角:
“族譜除名!”
她瞪著梁南淮:
“晉陽侯府沒有這等不肖子孫!我梁氏子弟,當俯仰之間,無愧天地。梁南淮今日犯的錯,不配為梁家人。
自然,這也是養不教的罪過。老二你自己看著辦!至於老身我,齋戒半年,抄經千章,以告祖宗在天之靈。”
“祖母…”梁南渚怔然,上前扶著老夫人。
她拍拍他的手,道:
“誰說你不是梁家人?縱使不姓梁,卻也是我一手帶大的好孫兒。你的身份貴重,只要你認晉陽侯府,府上豈有不認你之理?
你是他們的大哥,要怎麼罰,你說了都算!”
老夫人既已開口,二老爺再無話可說,只能眼睜睜看著愛子被壓下去,心痛又無所適從。
可梁南淮究竟與扈司青做了什麼交易?
梁南渚不願聽,不代表旁人不好奇。
尤其二老爺。他寧願相信是兒子蠢笨,不知求助,也不願相信他故意背叛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