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牢獄之災
領頭官兵一愣,四下眾人亦紛紛愣住。
這不是國子監的蘇敬亭麼?
他的驗屍功夫在大楚數一數二,在場也算無人不知。
只是,他還在國子監唸書,歷來只幫大理寺辦案,算個編外之人。怎麼,眼下又與京城府衙扯上關係了?
領頭官兵也是滿頭霧水。
手下官兵遂道:
“頭兒忘了?今日請了敬亭少爺給府衙的仵作們上課,屬下請仵作時,他們恰在課上。”
他頓了頓,朝蘇敬亭看一眼,又壓低聲音:
“誰知道,這位敬亭少爺聽說是鑑鴻司出事,就說要親自來。”
領頭官兵擰眉,低聲抱怨:
“仵作們呢?都是死的麼?!大理寺的人吃飽了撐的,平日只辦官吏的案子,今日管到咱們頭上來了!”
不過小小自盡命案,竟驚動大理寺的人,莫非質疑他們的辦案能力?
也太丟臉了!
“不是啊,頭兒。”手下官兵扯扯他的衣袖,朝蘇敬亭身後努嘴,“仵作們也都跟來了。”
領投官兵一怔。
探頭看去,果然啊!後面跟了五六人,老老少少都有,皆是京城府衙的仵作。
“這麼多人!”他驚道,“死了皇…”
驀地一梗,接道:
“也不至於都來啊!什麼情況?!”
手下官兵扶額:
“他們不是正上課麼?有人攛掇著出來實踐,要敬亭少爺邊驗屍邊講解。屬下都不知說什麼好!”
他們窸窸窣窣咬耳朵,蘇敬亭的目光早落到屍體上。餘光又瞥見梁宜貞。
這女孩子…怎麼哪兒哪兒都有她啊?
“敬亭兄!”梁宜貞忽高喚,“他們要挪動謝夫子遺體!這事有蹊蹺,要查清楚啊。”
蘇敬亭何等人也?不過一眼,也知這現場不對勁。
他遂轉向仵作們:
“你們記好了,驗屍的第一步,保護現場。驗屍不是目的,抓獲真凶才是,以破壞現場為代價的驗屍…”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領頭官兵:
“要麼,是無能之輩不懂裝懂;要麼,是有意破壞現場,掩護真凶。或者…”
他扯扯嘴角:
“他自己就是真凶。”
領頭官兵頭皮一麻。眼前分明是個乳臭未乾的少年郎,他的眼神怎會如此震懾?!
領頭官兵嚥了咽喉頭:
“你…你胡說什麼呢!不要以為是大理寺的人,就能隨意汙衊。”
蘇敬亭呵笑一聲,揚了揚頭:
“我又沒說是你,慌什麼?”
領頭官兵面色一緊:
“我哪慌了?!”
蘇敬亭垂眸一笑:
“你別緊張,知道不是你。你只是無能而已。”
領頭官兵一口氣梗在喉頭,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十分難看。
轉眼,又見仵作們紛紛拿出紙筆,將蘇敬亭說的話全都記下來。比聖旨還靈。
媽的!這群人還真是來上課的!
領頭官兵不耐煩地哼一聲:
“行!既然仵作來了,那就當場驗吧!省得說京城府衙破,壞,現,場!查不出案子賴官兵!”
他又指向府衙的仵作們:
“你們就跟著驗,案子出了差錯你們自己擔著,別來扯我們。”
說罷大手一揮:
“留幾個維護秩序。其餘的,撤!”
官兵們得令,王夫子與梁宜貞亦被壓著跟上。
“等等。”蘇敬亭轉身,“他們是證人,我要問話的。”
“證人?”領頭官兵冷笑,“那就勞煩敬亭少爺,來府衙問!
這老傢伙毆打官兵,小女娃煽動人群妨礙辦案。咱們京城府衙不隨便抓人!你們大理寺可看清楚了!”
罷了鼻息一哼,翻身上馬。
蘇敬亭望著他們的背影,好一晌才回神。他有種預感,這個案子,遠不像表面看到的這樣簡單。
…………
“媽的!”
哐!
王夫子一腳踢上大牢的鐵欄。
“哎喲!”他朝後踉蹌幾步,一手撐著腰,一手撐住鐵欄。
梁宜貞靠在角落,抬眼,又垂下:
“王夫子,您別白費力氣了。他們不會理你的。”
“呸!一群狗官!”
梁宜貞嘆一聲,上前攙扶:
“閃著腰了吧?先坐一坐。”
王夫子哼一聲,一瘸一拐的,不時發出嘶嘶的叫痛聲。
待他坐穩,梁宜貞遂替他揉腰,一面道:
“好在敬亭兄來了,他不會讓謝夫子去得不明不白。”
王夫子面色一滯,才壓下去的酸楚頓時又冒上來。直到現在,他還是無法相信,自小青梅竹馬的謝七娘,就…就這麼去了?
突如其來,毫無徵兆。
故而,可疑。
他沉吟半晌,閃腰的痛楚已有些麻木,只道:
“女學生,別揉了。你坐下,我有話說。”
梁宜貞手一頓,見他十分凝重,知是正事,並非老頭子鬧脾氣。遂與他對坐。
王夫子接道:
“謝夫子一去,我又困在大牢,鑑鴻司怕是要亂。
我打人是實事,只怕還要在這裡待些時日;但你的罪名是煽動,不是大事,況且你兄長在京城,想來很快就能出去。
我這廂交代你幾件事,出去之後替我辦妥了。你應是不應?”
梁宜貞微怔。
二人相識也不短了,還從未見過王夫子如此正經的模樣。
她也不多問,只道:
“學生一定辦到。”
王夫子頷首,這才道:
“其一,我不信謝夫子會自盡,待你出去後,定要查清楚,為謝夫子伸冤。府衙不可靠,直接找大理寺。
謝夫子雖無官職品級,可朝中不少命婦是她的學生,她們”
一提起謝夫子,二人眼圈都紅了。
梁宜貞挺直腰板:
“此是學生分內之事。”
王夫子又道:
“其二,此時鑑鴻司無主,必定人心惶惶亂作一團。蔡夫子前陣子上山清修,旁人不敢擾她。你回去後請她下山打理。
謝夫子的事,你慢慢同她講。她年紀大了,卻也是見過世面,不至於垮下。”
梁宜貞連連點頭。
“其三…”王夫子頓了頓,凝視著她。
“夫子?”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她的喪事。陳先生去得早,她沒留下一兒半女,送終之事…”
“王夫子。”梁宜貞接過話頭,“學生是謝夫子的弟子,理應為她送終。”
王夫子抬起眼簾:
“雖說你父母已故,畢竟還有長輩在。你,不忌諱?”
梁宜貞搖搖頭:
“尊師重道,本就是我家長輩的教導。謝夫子於我,何止師徒?”
話音未落,已有些哽咽。
“如此,我就放心了。”
王夫子背轉過身,不再說話,也不再鬧。
時至深夜,隱隱聞得啜泣之聲。
梁宜貞不敢轉頭看,怕看見他的蒼蒼白鬚,怕看見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