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焦慮
那一晚,梁南渚一會兒便上一盤菜,一會兒便上一盤菜,看得梁宜貞眼睛都直了。
她從不知道,大哥的廚藝已突飛猛進到這種程度!
這還是那個春日裡連煮個抄手都費勁的大哥麼?!多少酒樓的大廚都趕不上吧!
梁南渚見她驚訝,頗是得意,一面做菜一面不住朝那頭瞟。
蘇敬亭倒是十分不爽,一大桌子硬菜,偏偏半筷子不讓他動,偷著吃兩口還能被發現!這日子過得沒勁。
如此,倒是全心投在商量入屍城一事。
…………
姜家亦入夜。
姜雲州院門前只掛了兩盞燈籠,屋中燈火也有些昏暗。
姜家清貴,素來被皇帝誇讚節儉,這點面子總還是要做。做起來也容易。
“大人,”管事的立在門外,聲音微微發顫,“您的藥好了。”
姜雲州嗯了聲,示意他進來。
那藥暗紅暗紅的,冒著騰騰熱氣,還散發著一股血腥味。
姜雲州凝了凝眉,閉上眼一飲而盡。只覺喉頭一股刺激,羶得慌。他就著手邊清茶壓了壓,方才緩過些。
“大人的傷…”管事的頓了頓,一時哽咽,嘆口氣,“我替大人上藥吧。”
姜雲州面無表情嗯了聲,背身對著管事。
衣衫剝下,露出清瘦露骨的後肩,肩頭肌膚竟已大片腐爛,還散發著腐屍的腥臭。
管事的日日見著,還是免不得一陣乾嘔。他強咬著牙才能勉強上藥,手卻不住顫抖。
姜雲州微蹙眉頭,想象著身後管事的表情,心中噌噌冒苦水。
“叔,我如今…像個怪物吧…”
他語氣卻平靜,帶著習慣性的壓迫,卻又十分可憐。
管事手一頓,心中猛一陣酸:
“會好起來的,大人。您是為了皇上與太后,為了江山社稷,您不是怪物,是功臣!是英雄!”
“您看,”管事強撐著笑了笑,“咱們不是尋到個好方子麼?我瞧著,腐肉…腐肉漸少,已…已經見好了。”
姜雲州眼睛一亮:
“果真麼?”
管事心頭一堵,旋即篤定點頭:
“真的,大人。我日日見著您的傷,還能不清楚麼?”
姜雲州長長吐出一口氣,緊蹙的眉頭也漸漸舒展:
“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他眉心又凝住,“城中少女接連失蹤,怕是兜不住了,要緊趕著尋個替罪羊才是。”
管事連連頷首稱是。
姜雲州又嘆一聲:
“你也是,辦事怎麼如此不當心?郊外那些女娃也就罷了,沒爹疼沒娘管的,丟了就丟了,也不會有人起疑。
偏偏那夜,怎就看上鑑鴻司的女學生?於家報案到大理寺,想不理都不行!”
管事面色也不大好,只蹙眉道:
“那日大人的病情厲害了些,實在來不及去郊外找女娃。正巧街邊有一個,便順手抓了做藥。
不過大人放心,半絲痕跡也沒留,絕不會查到大人頭上!”
他頓了頓,深呼吸:
“便是真能順藤摸瓜查到姜府,我自去頂著就是,左右一條賤命,早晚要為姜家死而後已的。
只是…”
管事目光凝上姜雲州的傷,霎時紅了雙眼,一汪水兒只在眼眶中打轉:
“我若去了,誰來替大人上藥、操持?”
姜雲州氣息沉住:
“叔,你為姜家辛苦大半輩子,別這樣說。”
管事一怔,心頭一陣暖意。
朝野上下,都說姜大人鐵腕手段不近人情,可對於舊人,還是十分寬厚。
而姜雲州心裡,卻是一陣冷笑。
只怕這管事是會錯了意。
他若去了,自有旁人來上藥、來操持。
姜雲州深得太后信任。他要用人,上趕著巴結奉承的多的是,哪裡就缺個年邁無用的老奴?
不過這老奴兒有心出頭,他自然也不會攔著。順水推舟,施以溫情,這些老奴兒,最信個溫情。
姜雲州又看一眼空蕩蕩的藥碗,殘藥依舊散發著血腥氣。
他心頭驀地升起一陣厭惡。
不是這老奴兒尋來這勞什子偏方,他何苦吃那東西?把自己搞的人不人鬼不鬼!
不過,這具身子似乎真在見好,屍毒發作的次數也減少。
但他相信,一定有更好的法子。只是這老奴兒不中用了。
姜雲州心頭堵著一口氣,一時十分不願見到管事,只擺擺手道:
“叔去歇著吧,天色晚了。”
管事只當他關心自己的身子,心下越發感動,一面應聲一面出去。回房後又兀自哭過一回,竟覺自己所做之事十分值得。
…………
三日後,便是四人探屍城的日子。
見梁南渚接走梁宜貞,楊淑爾方才舒口氣,又向丫頭道:
“今夜別睡了。你去院門附近巡視,我在院中守著。今夜不比上回,半個蚊子也不能放進來,也不能讓人覺出蹊蹺。明白麼?”
丫頭點點頭,卻一臉心不甘情不願:
“小姐,你說你為他們兄妹操碎了心,誰念你的好啊?”
楊淑爾拍她一團扇:
“去去去,胡說什麼呢!”
“本來就是!”丫頭不服氣,一跺腳道,“那日宜貞小姐與程爺去於府是吧?本就是她瞞著你啊。
可你看看世孫那護犢子的樣!一來便質問小姐為何沒看好他妹妹,偏還揹著宜貞小姐問。
怎麼,怕他妹妹知道他找人看著,心頭膈應啊?小姐心頭還膈應呢!”
“閉嘴!”
楊淑爾一聲怒斥,見她越說越過,恨不得一巴掌打下去。
“我不膈應!”她正色道,“我是為世孫辦事的,自然他說什麼就做什麼。
他讓我保護宜貞,我卻連她的行蹤也不知。不消他說,事情沒辦好,我自己都該罰自己。
況且近來女孩子們連連失蹤,世孫擔憂也是常理。不過是關心則亂。
他若有心整我,別說讓我繼續護著他親妹妹了,只怕我的小命也保不住!”
丫頭一驚,怔得說不出話。
聽著怪嚇人的,可她心中依舊隱隱不服。
只撇嘴道:
“何苦來的?投靠晉陽侯府!咱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不也挺好?以小姐的才學,還怕得不到誥命加身,振興家族麼?”
楊淑爾輕笑。
盛世或可如此。
但如今,大楚看著歌舞昇平國泰民安,實則不過一個繁華的空殼,內裡早就一團不堪。
想要有出路,最要緊的是跟對人。
而世孫,真豪傑。
她,跟定了。
楊淑爾目光落向丫頭:
“這種話別再說了。再讓我聽到半個字,當心自己的狗命。”
丫頭猛地一顫,只覺寒意四起。
這樣的小姐,她第一回見,卻不是最後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