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真相
後來…梁南渚沉吟。
其實,這場大火梁宜貞是知曉的。在西角樓之時,梁南渚與鄢凌波解釋過。
但那是不同的版本。他們只說了晉陽侯世子的毀容瘋癲,卻半句沒提樑南渚。
算來,大火那年梁南渚只有五歲,而他入晉陽侯府之時已十歲了。
中間五年,他去了何處?
他又以什麼身份活著呢?
為何不當時就入晉陽侯府?
這些,才是她要問的後來。
後來啊…回憶一點一點湧入腦中,梁南渚蹙了蹙眉,接著道:
“後來,他們殘殺太子府眾人,沒留一個活物,就連母妃樑上的虎皮鸚鵡都不放過。”
鸚鵡…也是會說話的。
需要杜絕的悠悠眾口,當然也包括它。
“只是,”他道,“他們搜遍太子府都不見我的蹤影,於是慌了。”
是慌了!
這種事,擱誰身上不慌呢?梁南渚就是個定時火藥。
他們慌了。慌了才會有喪心病狂的追殺,才會有驛館那場死傷無數的大火。
慌了的人,是草木皆兵的,任何動靜都能引來屠殺。
所以那時,梁南渚不能入府。
那他去了何處?他還是個五歲的孩子啊!
梁南渚在她驚訝的臉上凝了凝:
“你還記得薛神醫麼?”
薛神醫…
南朝太醫薛氏之後,薛諸葛。替梁宜貞治療寒毒的大夫。
她點頭。
“那五年,我跟她住在山上。”梁南渚道,“她本不是什麼隱居的神醫。她,其實是太子府的醫女。
當年母妃生我時難產,是她保住了我母子二人的性命。怎料,五年後薛嬸子又救我一次。”
梁南渚還記得,當年交託之時,他與晉陽侯府眾人無不心懷忐忑。
人家好好一個醫者,只管救死扶傷,向來不涉政鬥。如今扯上這些事,是讓人家把命懸著。
非親非故,已是天大的恩情。
可薛神醫卻毫不介意,只說:小醫醫病,中醫醫人,大醫醫國。
而她要做的是大醫。
是有是非之念的醫者。
梁宜貞聽得認真,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不過,也有疑慮。
她道:
“山上五年,薛神醫自能照料你起居。但你的學業,你的六藝呢?”
他可是被無數人拼死救下的,是那麼多人的希望。絕不會放任於山野,定是要好生栽培的。
可當時的狀況,哪裡敢請先生?
“是爺爺。”梁南渚道,“縉雲山臨近薛嬸子住處,他上山為道,就是要親自教導。”
整個大楚都知道,晉陽侯文治武功,才學出眾。連他夫人都任教於鑑鴻司,晉陽侯的才學可見一斑。
後世史書中,也的確證實了這一點。
梁宜貞瞭然點頭:
“當時才出了天眷政變一事,晉陽侯府被認為是先太子黨。
此時,晉陽侯放權避禍合情合理,還會讓對方放鬆戒備。一舉兩得啊…”
她又道:
“可為何,後來還是回府了?”
他眸子凝了凝:
“要做事,豈能一輩子藏於人後?”
入京是必要的,入國子監向大儒學習也是必要的。而這些,不能他人代勞。
入京,是看清局勢,知己知彼;入國子監,是學著做一個君王。
一步一步,謹慎又周密。
但一切的前提是,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
梁宜貞屏息:
“所以,你謊稱是父親的外室之子入府。不過,這是很容易被查證的事。皇…他們,他們就不生疑麼?”
“當然生疑。”梁南渚冷笑,“他們怎麼不查?暗地裡早就將川寧查了個天翻地覆。”
“那為何…”
“查不到啊。”梁南渚打斷,“父親本就養著外室,姨娘也本就生養一子,與我同歲。這是事實,怎麼查?”
梁宜貞一瞬愣住。
事實麼?
梁南渚頂了那孩子的位置,那孩子又去了何處?是否還在人世?
她在川寧時也聽說過,父親的外室正是那年去世的,此間竟還有關聯麼?
“他們人呢?”梁宜貞望著他,微微喘息。
“姨娘是個烈女。”梁南渚忽插了句,“那場大火之後,她與其他人一樣,只以為父親葬身火海。
一夕病倒。從此,她便帶著孩子搬去川寧最窮最苦的無聲巷。五年清簡,為父親守孝,壞了一命。”
梁宜貞凝眉。
這事很荒唐啊。
她道:
“咱們府上不接濟麼?她還帶著晉陽侯府的血脈,就任由她偏居無聲巷?”
梁南渚搖頭:
“她不願的。姨娘是個通透之人,與父親常年相處,自然知道他因何而亡。
父親一死,她更不願再與晉陽侯府有牽扯,她要保護她的孩子不再捲入爭鬥,不再涉險。即使貧窮,即使在居於無聲巷。
這期間,公主心有不忍,變著法子派人暗中接濟,生怕姨娘心中有負擔。
可姨娘又如何不清楚?一面悄無聲息地拒絕,一面越發抑鬱,撐了五年已是難得。”
“可五年後,她還是沒了。”梁宜貞喃喃。
人沒了,就不能護著孩子了。按理說,孩子該接回晉陽侯府養著,可梁南渚佔用那孩子的身份入了府。
那孩子…就憑空消失了麼?
她蹙眉道:
“孩子呢?”
那個孩子,才是梁宜貞的親兄長。
梁南渚默一陣,耷拉下的眼皮忽緩緩抬起,深深凝著她。
星辰之眸,似要將她看穿。
“你猜不到麼?”他淡淡道了句。
梁宜貞的心一瞬提起,脣角緊繃。
不是猜不到,是她不敢猜。
若真如她所想,那個孩子也承受了太多。這很讓人心痛。
梁宜貞深吸一口氣,眼圈霎時憋得通紅,鼻尖酸楚,直往心底去。
她沉吟許久,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是凌波哥,對不對?”
難怪他對她那樣好,百般遷就,百般依賴,恨不得將天上的星星摘給她。
梁宜貞,是他唯一的妹妹,唯一血脈相連的親人啊!
她一瞬捂住嘴,肩頭顫抖,眼淚噴湧而出。便似暴雨的天,如何也收不住。
梁南渚凝眉看她。小小石棺中,她瘦瘦小小的,顯得越發可憐。
她才只是個十三歲的女孩子啊!
人家小姐聊吃聊穿聊少年,她卻要在一夜之間接受如此鉅變。
像當年的他一般,像當年的凌波哥一般,
接受…危險。
而這,才是上京真正的危險。
梁南渚深呼吸,一把攬過她。臂膀結實有力,她的腦袋貼上熟悉的胸膛,哭得他前襟一大片濡溼。
哭吧。
當年他也哭過,凌波哥也哭過,還有父親、公主…晉陽侯府的人都哭過。
但哭完了,
就該別人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