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我捏著手裡一張入場券,翻來覆去地看著它,看了很久。百度 吾愛+
我心情緊張。廢舊工廠般的展覽館前,門口負責人模樣的人只看了一眼就讓我進去了——這反而讓我更惶恐了。
說真的,我就是個寫三俗小說的。這輩子除了小野洋子的電視專題節目以外,沒有在任何其他的地方看到過和“先鋒藝術”沾邊的東西,尤其是政治取向比較濃厚的。啊不對,好像我大學時代跟著韓笑也模模糊糊接觸過一些……好我不想再想下去了!
那天以後,大強哥很迅速地給我打了電話;他以一種非常可惡的腔調念著調查結果,最可惡的是那聲音依然悅耳動聽:
“……我真不敢相信,居然有這麼多……當然,我不是指人數,我是指她社交的層面。從二十歲到四十歲,從左派到反對派,嗯,也就是從賣蘭州拉麵的到賣蘭州燒餅的……”
“你不用這樣說了,”我痛苦地說,“到底是誰?”
“不知道。”他乾脆地說,“他們送來了一份報告,報告裡列出了幾個嫌疑人——可以繼續查下去,這就要直接詢問那些人了,你確定要這樣嗎?”
“不……”我跳起來,“不能直說!直說了百合子會殺了我的!”
“嗯哼。”
“不要嗯哼了!”我內牛滿面地對著電話說,“到底怎麼辦呀!但是我必須查出這個人!”
“這樣,”他用一種得意的,壓低了的聲音說:“這幾個人其實都很有意思……他們下週要舉辦一個集會。我的身份……你知道,我當然是進不去的,我去的話會被他們以為是在釣魚。你要是想的話,我幫你搞到票。”
所以,一週以後,我就這麼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跑過來了。我看起來像個大學生嗎?像個先鋒藝術家嗎?像個政治改革激進分子嗎?!
目之所及,全部都是各種各樣的先鋒藝術家和先鋒藝術品。所謂先鋒藝術品是什麼?它有可能是一碗泡麵組成的,有可能是一個土堆,有可能是一個架子,但更有可能是某種內涵的,我無法用語言形容出來的東西——而先鋒藝術家呢?我聽著耳邊的竊竊私語,看著我面前一副畫作的署名,覺得更加惴惴不安了,因為有可能隨時隨地這幫人就會被國安隊帶走……
(因作者自我和諧,以下刪去提及具體人名的描寫近一千字)
一個戴著眼鏡裹著圍巾的男人朝我走了過來。他長著一張很冷漠的臉,非常疏離,但又別有一種強烈的氣質——我哆哆嗦嗦地把腦海裡那張嫌疑人列表抖出了來,翻到第三頁,沒錯,就是此人!他的職業是個記者,並且已經被迫換了三四次工作了——但這種記者其實在國內挺多,他的獨特點在於,他是中文推特組織的領軍人物之一!
我內牛滿面,百合子你認識這麼【嗶——】的人幹嘛!
這個男人像夢幻一樣走了過來,盯著我面前那副畫看了半晌。我們都盯著那個【嗶——】的署名沉默不語。良久,他突然開口對我說:“你喜歡這幅畫?”
“啊……很喜歡。”我心驚膽戰地說。
我由衷覺得我是被大強哥派來釣魚的,真的。雖然大強哥此人本身的真實立場也有待商榷。
“我不喜歡。”他斷然道,“作者這二十一年來已經喪失了很多血性,沒有過去有力量了。”
我一口血簡直想噴在牆上。但是,本著一個來追查導致百合子鬧出人命的真凶的目的,我小心翼翼地、努力用勾搭人的技巧說:“因為時間久了,血氣自然就淡了。但也只是淡了而已。maybe he is still alive,maybe we’re still alive。”
此人果然非常饒有興致地看了我一眼。他悠悠地問了一句:“以前沒見過你。你的推是哪個?”
糟了,幫穿了。我暗道,我連個推特都沒有!
“嗯,不過不用在這裡說,”他揮了揮手,夢幻般地說:“你回去直接推我。”
說完這番話,此人轉過身去,進去了另一個談話圈。我顫抖著,終於決定把此人的嫌疑劃掉。不為什麼,憑直覺我覺得百合子不會和這人上床。
然後,我轉過頭,看到了更為驚悚的畫面——一個穿長衫的人在那裡對著一個土堆和塑膠板搭成的藝術品指指點點!我絕對不會忘了此人的,此人前不久還和我一同出席了搜狐那個大會!現在看起來,此人和大強哥早就是一路的了!他還排在嫌疑人名單的第一頁上!
我只能懷著悲憤訕笑著走上前去:“廖老師。”
廖清寒正在和旁邊一個清秀的男人說話,這時便抬頭看了我一眼。他怔了一下才想起來,不由得笑了開懷:“小黃瓜?不錯,你也來了?”
“嗯……是啊……”
廖清寒今年多大?三十多?四十肯定不到,但也不年輕了。我絲毫不懷疑百合子有戀父情結,事實上,每個女孩子都有這種情結——擦!我早該想到的!
我訕笑著問:“您最近有見到百合子麼?”
“最近?最近沒見到。”他漫不經心地對旁邊那個年輕人笑著說,“你還記得莉莉麼?那個挺瘋的女孩兒。”
“當然記得!”年輕人開口了,聲音清亮得我簡直為之一振——他一笑,眼角眉梢竟然全是風情:“她不是說我是個妖精麼。”
“你就是個妖精。”廖清寒毫不避諱地說。
我捧著一顆驚駭的心默默退到了一邊。我沒認錯!我才沒有認錯!那個清秀年輕人不就是,卸了妝的河神同志嗎!我擦!我真沒想到他卸了妝會顯得這麼幹乾淨淨的!但是骨子裡邪惡的柔媚感是卸不掉的!此人就是廖清寒老師的御用男主角,裴世俊無誤!陳默還認識他呢!——我擦,這名字好像韓國人!
雖然我感覺廖清寒和裴世俊之間無比詭異——貴圈真亂!但我還是不敢肯定百合子到底是不是……你們知道,有時候人是雙性戀。你們也知道,有時候感情上來了,是控制不了的……我盯著廖清寒那穿長衫的背影看了半晌,越看越覺得穿越到了王朔大大和徐靜蕾大大(喂……)於是我果斷掉頭,衝到衛生間裡,奮力開啟百合子的電話。
“喂?”電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通,百合子壓著嗓子問:“你這個時候打我電話幹嘛?還有幾分鐘就上課了。”
“只有一個問題!”我壓著嗓子問,“你肚子裡的孩子他爹是不是廖清寒!”
“怎麼可能!”她斷然道,“我怎麼會和他搞!——等等,”她警覺地問我,“你現在在哪裡?突然問這個幹嘛?你要幹什麼?”
我舒了一口氣。她的第一反應肯定騙不了人。“啊……沒事兒……我就想起來了,突然問問。”
“我告訴你,”她警告道,“你不要瞎想,也不要亂動。我是不會說的,你再這麼問下去也沒用。”
“嘟”的一聲,電話又掛了。
我摸摸鼻子,嘆了口氣,轉身走出門——咦?怎麼這人數寥寥無幾的場所竟然會突然變得這麼喧譁?
我走了過去,在大廳的正中央,擺著一個高高的架子,一個無以言說的藝術品——而一個男人就站在中間,他臉上帶著一種無所適從和正在掙扎的表情。他整個人看上去風塵僕僕的。
我已經認出來這個人是誰了,我的心跳得突突的。這人是去年十月才到北京的,一進京便頻頻亮相各大媒體,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場、不同的視角都對他有不同的評價……這時節誰不知道詩人藍智?!
臺灣詩人藍智!
你們知道現在寫詩本來也不靠譜,可是有的人就能做到人比詩紅。所謂五流作家只能賣字,四流作家賣腐賣肉賣卦,三流作家搞人文關懷,二流作家玩政治,一流作家談哲學——超一流的則閉口不談擱筆不寫。藍智這個人……他的作品我不好說,因為我還沒看過,而那些鋪天蓋地的評論宣傳,你們知道那都是瞎忽悠人的;我只知道他很**,同時不應該出現在今天這個場合。
剛才和我說話的中文推特領軍人物站在一群人中間,對著此人微笑,他臉上還是帶著那種恍惚的、夢幻般的神情:“對了,藍先生。您來到大陸,您想看到的東西,您也看到了。你覺得怎麼樣?您——失望嗎?”
他最後一句的時候口氣十分銳利,我心中一凜。
有媒體吹捧廖清寒是大陸的李敖,事實上你們知道這種說法都是不靠譜的,因為可能在這些沒什麼政治**的記者們眼中李敖就是個語出驚人的噱頭而已;廖清寒從哪一點來看,都不是李敖……也許他比較像陳丹青,可他和陳丹青的路線又不大一樣……不說大陸,在臺灣本土,李敖的接班人應該就是藍智。這一點,無論藍營綠營,臺灣本土媒體都異口同聲。
這個面容有些無所適從的年輕男人繼承的最重要的特點就是李敖的政治立場。他寫詩,寫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寫亞細亞的孤兒,寫我愛這片土地愛得深沉。作為臺灣文化界年輕一輩中極少打著鮮明的“親大陸”旗號的藝術家,你們知道這類人自然很受大陸當局歡迎……更何況他還有一個錄播節目,每週都會義憤填膺地批判臺灣當局所有的政客,批判從**到馬英九,批判議會里所有互相丟鞋子的人,我看過一點片段,畫面是他站在電視機中央痛罵“這些人還有沒有良心?!臺灣把你們養大,你們把臺灣搞得一團糟!”——我不知道臺灣當局是否鴨梨很大,或者說他們不像大陸當局渾身都是g點,早就被罵習慣了,這種小罵無關痛癢……總而言之,藍智就這麼紅了。除了他紅得有點詭異——比如被稱為“詩人王子”啦,比如他的節目很多都是女性觀眾啦,比如他被媒體戲稱為“文化界的偶像派”啦……
藍智最突出的一個觀點好像是恨鐵不成鋼地說:“為什麼**可以逃脫?!對岸每年處死那麼多貪汙犯,可我們官員拿錢那不叫貪汙,叫政治獻金!臺灣政客貪汙,貪得光明正大!”
就憑這一句話,大陸覺得通體舒泰,表達了對藍智老師的熱烈歡迎——雖然,雖然民間一直流傳著一個祕密說法,**乃是我執政黨派入灣灣的間諜,直屬於戰略忽悠局……
所以你們知道了,今天這個場合,本來我的出現就已經夠詭異了,我懷疑以大強哥為首的中南海戰略忽悠局隨時隨地監控著這裡,尤其防止這些藝術家們一時興起跑去絕食什麼的……歷史上這樣的事情還挺多的……藍智的出現就更詭異了!同志們,基佬們,在藍智眼中,大陸的一切都是好的,臺灣則亂成一團糟。可是在今天絕大多數人眼中,臺灣是民主自由的應許之地,大陸是水深火熱的赤色煉獄。
你問我的態?不,不,我沒有態。我受過了有態所帶來的失去和得到……我不想再失去什麼,也不想關心這些——儘管我知道自己這是自欺欺人,因為我的確瞭解了很多很多。
好,我唯一能夠說出來的態就是,qq比msn好用,淘寶比ebay好用,微博比推特好用!
“……”藍智的臉顯得有些彷徨,“不……我只是覺得大陸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樣。”
“您想象的是什麼呢?”那個記者敏銳地看著他,“您出生在牆外,應當知道比我們更多的真相……想象對照現實,您不失望嗎?”
“不……”
我看著在場人的側臉,我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他們的想法,看到他們的譏誚,但又什麼都看不到——我突然想起來,如果韓笑早出生二十年,一定和那幅畫的作者一樣,不至於名字都被遮蔽,可卻搞個展覽都困難;如果他早出生十年,不知道會不會和那位記者一樣混推特……反正他從沒早出生過,而且也已經消失了。
我沉沉的在心裡嘆了口氣。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輕輕走過去,對著藍智的肩膀拍了拍。他在一群人中轉過身來,帶著臺灣人特有的書卷氣的雙眼皮……他對我點了點頭,跟著我走出來了。
我們背後的燈光還在閃爍,展覽大廳裡的笑聲和談論彷彿越來越遠了。
走出大門,我沒等他問,就直接開口道:“你好。我是小黃瓜,寫小說的。”
“啊……你好。”他笑了一下。
這笑容真閃!充滿了臺灣偶像劇的氣息……我暗忖道,從這笑容的尿性來看,就是這貨沒跑了!我全憑感覺推測的,百合子,這是我建立在對你的瞭解之上的!你千萬別讓我失望啊擦!
他剛笑完就神情低落下去了,垂著眼角,活像丁冰老師漫畫裡的人物,那種含蓄的、沉鬱的下垂眼,好像隨時隨地都在憂慮……我開門見山地問:“你認識百合子?”
“啊?”他愣了一下,把嘴角又翹起來了:“當然!你是她的朋友?”
果然是這貨啊!我內牛滿面地想,百合子你搞了一個臺灣男人!這怎麼辦!你要嫁到臺灣去嗎?!打死我都想不到你一個如此在意普通話水平的人竟然搞了一個一口臺灣腔的男人!你到底怎麼想的啊!
“啊,是啊,”我果斷地說,“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今天你怎麼來這種場合了?”
“我不知道……”他有些惆悵地說,語速慢慢的,並且努力發得很標準,避免那種臺灣腔——就像大學裡剛學普通話的大學生那樣:“他們邀請的……我不知道會這樣。他們一直勸我改變立場,我當然沒有同意啦……然後他們說既然你覺得大陸那麼好為什麼不自己過來看看……我就來了……結果……”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一股悲壯的豪情油然而生,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兄弟,不要想這個了。所謂海峽兩岸風光好,萬里江山萬里潮。我們萍水相逢即是有緣之人,無論左右,無論藍綠,無論臺海,此地此時此刻便是一家人。我們一起去吃個飯然後轉轉,一路上慢慢說,如何?”
我所沒說的是,兄弟,其實你排在百合子腹中胎兒之父嫌疑人的第一位,被大強哥的助理貼心地畫了重點紅線。新年前的兩週,你被百合子拐上,在大學城裡逛了一天,又在西山逛了一天,另外有一天失蹤了到處都找不到你們——我們不關心政治,我們只關心性。其實你們已經搞了,是是?!
我心情無比悲憤。我敢肯定大強哥也早就查出就是這貨了!其他人都是用來惹亂視線的!他今天要我來是幹嘛?幫他釣魚?擦!
作者有話要說:海峽兩岸風光好,萬里江山萬里潮~
該出場的人都全了……所以,貴圈更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