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舉人想得很對。
鎮上,吳縣令的後院。
雲淡風輕的好天氣,一輪暖陽高照,本是個讓人心情舒暢的好日子。然而一大早開始,南邊廂房裡就鬧騰得不像樣。
“不要啊!求求您了,郡主您不要這樣!”
兩個小丫頭跪在門口,小臉兒慘白慘白的,瑟瑟發抖的看著一臉驕橫、拿著剪刀又要往自己胳膊上劃的蕙蓉郡主,想勸卻又不敢主動上前去,欲哭無淚得很。
“蘭兒!”
餘大將軍聞訊趕來,見到女兒這般,也是滿心的無力。“你快把剪刀放下!要是傷到自己怎麼辦?”
“傷到就傷到了,反正死了也就這麼一回事!”蕙蓉郡主滿不在乎的道。
“餘品蘭!”餘大將軍將臉一沉。
他的一聲低喝,低沉至極,卻極具穿透力,就像是一聲憤怒的獅吼,直接透過稀薄的空氣往人脆弱的心口上撞去。
兩個小丫鬟立時嚇得狠狠一抖,人都趴伏在地上,連半點爬起來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然而蕙蓉郡主卻還是昂首挺胸的站著。
父女倆冷冷對視,突然,她眼睛一眨,兩顆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滾了出來。
“你吼我!”她嘴巴一咧,滿臉的桀驁不馴轉瞬就化為了委屈和悲傷。
餘大將軍一見,人也慌了。
“我沒有……”
“你有!你就有!你剛才分明就吼我了!”蕙蓉郡主大聲哭喊著,眼淚刷刷直往下掉。
“我……”餘大將軍一個行軍打仗的人,心思本來就粗。你讓他排兵佈陣他配以拍著胸脯上,但和人理論、而且還是自己捧在手心裡呵護的女兒,他真的不知道從哪辯駁起。更別說他方才還真的是吼了她一句!所以他更心虛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蕙蓉郡主也正是抓住了這一點,越發放肆的哭鬧起來。
餘大將軍見狀,心裡頭那點不悅早煙消雲散。他滿心滿眼裡只想著女兒哭了!她傷心了!是自己又讓她流淚了!
這可怎麼辦才好?
這邊廂急得不行,那邊廂蕙蓉郡主還在雪上加霜。
“娘,你看到了嗎?當初爹為了他的保家衛國,將你一個人丟在京城,不管我們母女倆的死活,就連你臨死前都沒趕回來。現在他又為了別人要凶我!娘啊,你為什麼去得這麼早?早知道我就該和你一起去了才對,不然我也不用一個人在京城裡吃那麼多苦、結果到現在,爹他還凶我!娘啊,你快來把我給帶走吧!”
又聽到自己早逝的妻子被提起,餘大將軍心頭的歉疚更深,進門之前拼命下的那點決心早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蘭兒,爹錯了,是爹不對,爹不凶你了還不醒嗎?你別哭了好不好?你哭得爹都心疼了!”誰能想到,人前威風凜凜的餘大將軍,在自己寶貝女兒跟前這般低聲下氣,連音調都不敢開大。
豈料蕙蓉郡主還不肯罷休,繼續大聲哭號,一句一個孃親,直哭得餘大將軍心都碎了。
“蘭兒,你別再哭了!”他都快給她跪下了,“你就說吧,你想要什麼?爹答應你還不行嗎?”
“真的?”蕙蓉郡主的哭號可算是暫停了。
話一出口,餘大將軍就後悔了。只是面對女兒被淚水洗得閃閃發亮的雙眼,他還是咬牙點頭:“當然是真的!只是這也得在正常範圍之內,你要是提些亂七八糟的要求,我一樣不會答應你。”
蕙蓉郡主撇撇嘴。“我知道,你不就是不想讓我去找言之哥哥嗎?我不去找了還不行嗎?”
“真的?”餘大將軍一喜。但馬上他就察覺到自己似乎高興得太早了。
“當然是真的!”蕙蓉郡主學著他的樣子大聲道,“不過,不讓我去找他可以,我要在這裡再多留幾天!”
餘大將軍心又一沉:“這裡窮鄉僻壤,有什麼好玩的?京城才是真正的熱鬧繁華,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我不!我就喜歡這裡,我就要留在這裡玩兒!”蕙蓉郡主堅持道。
餘大將軍微微皺眉。旋即,蕙蓉郡主就又垮下臉作勢要哭。
餘大將軍瞬時心驚肉跳,忙不迭舉雙手投降:“好好好,你要留就留!只是咱們說好了,你只能在鎮上走動,其他哪裡都不許去!”
“知道啦!”達到目的,蕙蓉郡主終於破涕為笑,頑皮的衝父親吐吐舌頭。
可算是看到女兒又展露笑顏,餘大將軍鬆了口氣,趕緊抹抹頭上的冷汗。
蕙蓉郡主此時已經主動貼了上來,抱著餘大將軍的胳膊樂呵呵的道:“我就知道,爹你最好了,你最疼我了!現在我好累又好餓,你叫人給我準備些飯菜好不好?”
“好!”女兒肯和自己親近,還對自己撒嬌,這對餘大將軍來說簡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事。此時的他整個人都飄飄蕩蕩到了雲端,哪裡還記得進門之前的種種?
“蘭兒你累了就在這裡好好歇著,叫著兩個丫頭伺候你,爹這就叫人去做你最愛吃的菜來,好不好?”
“嗯,爹爹你真好!”蕙蓉郡主笑眯眯的點頭。
餘大將軍也是一臉滿足的轉身離去。
隨後,吳縣令家的後院裡就又忙碌了起來。
“嘖嘖。”適逢吳大公子過來做客,聽說了後頭的故事,忍不住搖頭,“早些年一直聽說餘大將軍的豐功偉績,我一直當他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可沒想到,這個將賊寇打得落花流水的人,卻在自己女兒跟前軟成這樣!這女兒要是個明事理的還好,可是現在看來……以後餘大將軍還不知道要被這個女兒給連累成什麼樣!”
“鎮西王的事,是你能指手畫腳的嗎?”吳縣令冷聲打斷他,“單憑他打退敵軍、將我朝版圖向外擴張二百餘里,並生擒敵軍將領的功績,皇上就必定會善待他們父女。更何況他沒有兒子,只有這麼一女。女兒家翻不出什麼大浪,日後聖上不過多縱著她一些也就夠了。”
“咦?我明明記得帶領一支不足三百人的小隊孤軍深入大漠腹地,直搗敵軍王庭、並生擒對方首領的人是餘大將軍手下一名先鋒官,後來回京後也被封了個虎威將軍的人,叫什麼……對,餘言之!”吳大公子道,又不禁搖頭,“只可惜啊,這麼年輕有為的一個人,在沙場多年都活著回來了,結果卻死在了黨爭之下,真是可笑之極!”
“你給我閉嘴!”吳縣令沒好氣的呵斥,“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難道心裡不清楚嗎?你一個商人,就好好做你的生意,妄議朝政這種事你還是少摻和的好!”
吳大公子連忙賠笑:“堂叔教訓的是。我這不是看這裡都是咱們自己人嗎,所有才大著膽子多說了幾句。要是換做別人,我肯定什麼都不說。”
“就是在這裡,你也不能亂說!”吳縣令一本正經的喝道。
“是是是,侄兒記住了。”吳大公子連忙順從的拱手作揖。
吳縣令的臉色這才好看了點。“好了,我這裡還有事,就不和你多說了。你趕緊回去吧!現在你不是想把生意開到城裡去嗎?那裡的圈子可不像月亮鎮上這麼簡單,你多當點心!”
“侄兒知道,多謝堂叔教誨。”吳大公子謙恭行禮,徐徐退下。
一路往門口走去,不意卻在那裡碰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孟夫子?”有意堵住對方匆忙前行的步伐,他低聲喚道。
孟舉人抬起頭,看到這張狐狸般的笑臉就來氣。“原來是吳大公子?不知你擋著在下的路是何故?我記得我們路子不同,應當沒什麼可說的才對。”
“哎,瞧你說的!雖然咱們一個從文一個從商,但終歸都是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年輕人在一起,哪能沒什麼話說?”吳大公子笑道,主動朝他靠近,“對了,我聽說你要辭了月牙村的先生職務?這是為什麼?你也才來了半年,孩子們也教得好好的,怎麼說走就要走?你走了可讓那些孩子們怎麼辦?”
“這個不勞吳大公子擔心,在下已經選好了接班的人,現在正打算來同縣令大人商議一番。”孟舉人冷冰冰的道。
吳大公子對他淡漠疏離的態度絲毫不以為意,依然樂顛顛的道:“原來你早已經做好準備了!這就好。不過我勸你現在還是先別去找我堂叔,他也沒空理你。”
“哦?敢問這是為何?”
“嗨,你難道沒聽說嗎?這些天鎮上來了位貴客,我堂叔見天的忙著招待他們呢!就像現在,那位大小姐又撒潑打滾的鬧了一通,可算是好了,現在說要吃飯,那位大爺就趕緊去張羅了!可堂叔哪敢讓他張羅?這些事,少不得都是堂叔給代勞了。”
“你說什麼?”聞聽此言,孟舉人的面色就陰沉下來。
“我說的你不都聽到了嗎?年紀輕輕的,又不是耳朵不好使,這就不用我再重複一遍了吧?”吳大公子聳聳肩,繞過他往前走去。一面走,一面似是自言自語的道,“說起來,我還真沒見過這麼驕縱的小姐,更沒見過這麼縱容寵溺女兒的爹。女兒哭兩嗓子嚎兩句,當爹的就軟了。她說不走就不走,她說要到處玩兒他就讓她到處玩兒。這長幼尊卑,在他們眼裡就是個屁吧?”
聽著他的話,孟舉人的臉色都黑成了鍋底。
不用懷疑,他可以肯定:吳大公子這話根本就是專門說給他聽的!
這個大將軍!他就知道自己不該對他報太大的希望!
一咬牙,他當即轉身就朝外跑去。
“喂喂喂,你這是幹什麼?”吳大公子挑撥完畢,又一副純潔無辜的模樣,好奇滿滿的問。
“聽你的話,趕緊收拾東西滾蛋!”孟舉人咬牙切齒的回答從遠處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