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門口的牆旮旯果然壘起了一個大爐灶,院子中間多了一輛帶玻璃窗的腳蹬三輪車,這是鍾鐵山送貨用的,即使在數九嚴冬,鍾家小院裡依然飄出了製作燒雞的老湯子味兒。牆裡只要冒出燉雞的滾滾熱氣,牆外準能站著兩三個饞嘴小孩兒聞香兒。很快,鍾鐵山就掙上了錢。
巧兒每天放學回家先去看看大紅,她想幫著娘洗洗涮涮,擦擦身子,可是,這些活計鍾鐵山都幹完了,她想問問爹是不是讓她去養雞場去拉肉雞,鍾鐵山指著大鐵盆裡用各種佐料醃好的肉雞說,拉來了,甭管!巧兒到院子裡幫爹的時候,鍾鐵山立刻會說,這些粗活可不是我們巧兒乾的,唸書吧。假使巧兒仍然固執地做家務,鍾鐵山會露出一臉的不高興。巧兒並不介意爹為此給他拉長臉,她是心疼爹。她心裡打鼓的是,自己早盤算著要退學,幫著爹把生意幹起來,幹大,鍾鐵山連點雞毛蒜皮的家務活都不叫她幹,不去上學肯定是沒門兒。
天氣冷起來,鍾鐵山把堂屋門封死了,做這件事情使他最愉快,也讓他在許多年來都偏愛冬天,每到這樣的季節,他不用看見後院的一草一木。為了自己當年答應過園藝師別挪那顆葡萄,好好養,鍾鐵山極不情願地又一次把樹枝子捆包好,做好防凍措施,預備來年再生。
透過屋子裡的玻璃窗,鍾鐵山在巧兒的視野裡像匹又高又瘦的老馬佝僂著腰背過來過去,不拾閒地幹活兒,他的滿頭黑髮在助兒死後的某個夜晚忽然掉了一多半兒,沒出一個禮拜,後腦勺出現了一大塊不毛之地。太陽照在他的禿頭頂上金晃晃的,鋥亮。照在他手裡攥著的殺雞刀上閃著獵獵寒光。舊軍裝的褲子磨破了個洞他可能一點都不知道。收拾完了那些半成品的肉雞,他把剛才洗好切好的肉雞用各種調料醃好。這配方是他跟南方廚子學來的,煮熟的雞特別鮮美。做完這些,他彎下腰去端起沉重的大鋁盆,吃力地蹣跚到牆角。接著他又把雞肚子裡的雜碎埋在前院的菜地裡。鍾鐵山看見巧兒從屋裡出來有話要說,停住了手裡的活兒。
爸,最近唸書就頭暈,我想在家幫您幹活,不上學了。巧兒看一眼鍾鐵山趕快低下頭,她不敢看鐘鐵山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頭暈,咋整的?咱上醫院看看?鍾鐵山關切說。
不光頭暈,還有,我就是沒法念書,書本里的字都變成是你們倆的影子,實在看不下去您這麼勞累,我媽天天那麼著急。
鍾鐵山咣噹一聲扔下手裡拿著的小鋼種盆,故意像看個陌生人一樣仔細地端詳著她,半晌沒說話。
巧兒雖然低著頭,依然感覺到鍾鐵山那雙佈滿血絲的雙眼在冷冷地盯著她,巧兒心裡發毛,從小到大,鍾鐵山還從來沒跟她真正發過脾氣,更沒動**過她一下,現在,巧兒感覺到了父親從沒有過的冷峻和威懾,她只好默默等待著鍾鐵山的發落。
地面上先是啪噠啪噠掉下了幾滴淚水,突然,巧兒聽到了父親大聲地哀號,一大群鼻涕,眼淚,口水順著他咧開的大嘴傾巢出動,稀里嘩啦地流了下來,他越哭越委屈,那哭聲邪乎得如同他那天死去兒子那麼悲愴,那麼痛不欲生。但,他只是用哭聲強烈地抗議巧兒退學的要求,至於為什麼不許巧兒退學,他隻字未提。
巧兒心目中那麼高大、勇敢、堅強的父親竟然為她提出不去上課跟孩子一般無助地大哭起來,這讓她真正體味著從前在語文課上念過的詞語心如刀絞。她以後還怎麼敢再提出退學呢?
巧兒看見陣陣寒風無休止地卷著一條條小龍,鑽進父親大張著的口腔,她想起了小時候,爸爸在院子裡給他砸榛子,因為剝開一個不飽滿的小癟子榛子,鍾鐵山怕不好吃塞進自己嘴裡。巧兒那年還不懂事,特霸道,她立刻就連哭帶鬧地撒潑,氣急敗壞地把小手伸進爸爸的大嘴裡,她要摳出來爸爸吃下去的榛子。爸爸不僅沒怪她,還張著大嘴傻呵呵地大笑,笑出了眼淚,。當時,在一邊哄兒子的大紅看不下去了,照著巧兒的屁股給了狠狠地一巴掌,叫你霸道,寵壞了你啊?巧兒大哭,鍾鐵山怕大紅再打,飛快地把巧兒抱走了,輕輕地揉著她的小屁股。
想到這裡,巧兒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對父親發自內心的敬愛,她猛然撲進鍾鐵山的懷裡,踮起腳尖拼命夠著他大敞四開嘴巴,用細軟的手緊緊地捂住他的嘴說,爸,您只要不哭了,我就聽話,好好去上學。
鍾鐵山寧願這麼糟蹋自己也不肯訓斥巧兒,他看準了、料定了,巧兒是必須飛出鍾家小院的金鳳凰,她原本就不屬於這個村莊不是嗎。他擤擤鼻涕,眨巴眨巴眼睛不哭了,伸出雞血斑駁的大手替巧兒擦擦眼淚兒說,巧兒,爸有決心,別說爸爸累不著,死也供你上大學,你說過長大當大夫,咋說話不算數?
巧兒哭得更凶了,像雞哆米似的點頭,此時,她彷彿是在鍾鐵山懷裡甦醒的孩子,聽著他強勁的心音,默默感受著父愛如山。也正是這次與父親心貼心的溝通,巧兒在自己內心深處狠狠地刻下三個字:上大學!
這時候,幫兒早就站在一邊了,他雖然看不見,但他在強烈的光線中能看到人影的晃動,他似乎啥都聽懂了,又好像聽不懂,他根本不會明白什麼是親生的或不是親生的孩子,但他的本能裡對父女倆一番似海深情還是有著不滿和妒忌。幫兒眼裡的世界陰暗,內心裡的陰暗或許比別人更多,很可能是鍾鐵山和巧兒的舉動讓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被冷落和忽略,他舉起手裡的口琴,啪地扔了出去,別看他瘦小枯乾的,扔出這口琴的力氣特大,他的第四隻口琴被狠狠地甩到了院牆上,又被撞壞了。
巧兒連忙跑過去撿起那摔癟的口琴,鍾鐵山叫住幫兒想問問他怎麼了,可幫兒不理他,憤憤地進了屋子。
鍾鐵山給幫兒修理好了那隻口琴,他試著一吹,沒壞。可是,幫兒買自從那天聽見感覺到巧兒跟鍾鐵山在前院裡抱在一起的哭聲,他從此再也沒摸過那隻口琴。鍾家院子響了好幾年的口琴聲再也沒有聽見過。
冬天走遠,春風吹來,火熱的夏季燒盡了人們的煩愁,秋天便滿載著收穫和喜慶歡蹦亂跳地來到村莊和田野。鍾鐵山的燒雞賣得跟夏天那熱天一般如火如荼,還得說沒白乾了那麼多年廚子,但在怎麼掙錢也比不上在省城飯館的收入來的輕鬆第二年的初秋,一個薄霧濛濛的清晨,巧兒邁著輕輕的腳步不聲不響地走了,鄉親們就是想來慶賀鍾家都不招待了。巧兒。就像帶走這個悄悄溜走的夏天,她一個人揹著行李邁進了縣一中的大門。
巧兒去住校以後,幫兒不知道從哪鼓搗出來了去年學校裡同學送給助兒的八音盒,還有上面繡著“聰明一休”的文具袋。巧兒從學校回來看見幫兒手裡拿著那八音盒玩,就偷偷拿走了文具袋。去年她一通好找就是沒看見助兒的這兩樣東西呀!這件事兒以後,她覺得可不能把幫兒當成一般的傻子,他可比一般傻子和瞎子有許多讓人意想不到的高明之處。
兩年後,大紅能拄著拐慢慢地走路了,半個身子還是僵直,這已經就很不錯了。自從鍾家賣起了燒雞,飯桌上也就天天有燒雞,兩年下來,連巧兒都不願意再吃一口。只有幫兒總也吃不夠。大紅依然是那麼疼愛她的幫兒,即使這麼多年後,她還有個習慣,她會把雞骨頭上的肉啃下來塞進鼻涕邋遢的幫兒嘴裡,幫兒等不急了還會從母親的嘴裡搶吃的。
鍾鐵山每次看到大紅跟幫兒母子倆那髒髒呵呵的窘樣兒,心裡說,這老大就是不傻也肯定是個邋遢王,隨了她媽大紅。大紅年輕時的風采和容顏早已隨風而逝了,現在的樣子更是慘不忍睹,看到這一切,有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讓鍾鐵山想起那個清水芙蓉般的妹子秀蓮,他想念秀蓮啊。
每天上午十點以後,在縣火車站進站口的旁邊,人們都能看見又高又瘦的禿頂中年男人在賣燒雞,他的燒雞賣得特別快,遠近聞名了。如果你12點去買,很可能就買不到了。如果是張葡萄收成的季節,鍾鐵山就會到集市上去找個批發戶,很便宜地賣掉後院的一部分葡萄,當然,趕上個全包圓兒的更好。
縣一中離著火車站不遠,巧兒班裡的同學也都在口口相傳著火車站旁邊有個賣燒雞大爺的燒雞怎麼怎麼香。巧兒是聽見後從來也就假裝沒有聽見。
鍾鐵山不光頭髮禿頂,駝背也更厲害了,有一回,當年的部隊戰友從火車站路過買他的燒雞拿上就走,愣是沒有認出他來。直到有一天,秀蓮從省城回家了,看見了鍾鐵山,她在寒風裡抹著眼淚兒說,表兄啊,你家巧兒快畢業了嗎?
明年,今年上高二,每回考試都是全年級頭三名。明年就該上大學啦!
秀蓮嘆氣說,看把你累成啥樣子了,差不多就別幹啦!
是,是!鍾鐵山在秀蓮面前第一次感到了自卑,他親眼看著秀蓮遠遠地走過來,那麼穩重大方,清秀帥氣。而自己呢,徹底變成了賣燒雞老頭兒。
秀蓮她不再去那主家當保姆。因為那個教授的老伴兒死了,他要去美國。秀蓮知趣地提出要回家,老教授並沒有真心挽留她的意思,給了她一次雙薪,秀蓮也就不打算再出門找活,兒子小小年紀就有了物件,她就等著在家當婆婆抱孫子了。
別看鍾鐵山落得個慘樣,要是碰到過去他飯館了裡的楊總部好說,遇到秀蓮可是建了親人,兩個人見面還是惺惺相惜的樣子,畢竟他們是一輩子情分,這也是芸芸眾生裡可遇不可求的一種緣分,最重要的還有一點,就是,在這個人世間,只有秀蓮知道鍾鐵山積壓在心底的那段永遠不可告人的祕密。
終於,一個偶然的事件,結束了鍾鐵山賣燒雞的日子。這時候已經高中二年級的巧兒還有一天就放假。說是放暑假,其實,這個假期也就只剩了一個禮拜,這畢業班的暑假在縣一中,每年都是這麼度過的。因為明年就要參加高考的學生就得要分秒必爭。
鍾鐵山家燉雞的老湯用得時間長了,難免裡面長點微生物,小蟲啥的,也免不了掉進個蒼蠅,蟑螂。入夏以後,他不得不在他的燒雞製作過程中放點痢特靈之類的藥,怕人家吃了得病。幹了將近五年的燒雞,他的製作工具和鍋灶也日益老化,眼看著也該收攤兒了。他每天累得臭死,後院那點地方想起來就想想,冬天就把堂屋門封上,沒再聽見過助兒的喊聲,鍾鐵山也改掉了失眠的毛病。
這天快中午的時候,有兩個小夥子剛下火車,買了兩隻燒雞。走了不遠就見那個胖點的小夥子又找了回來。
要說事兒總是無巧不成書。那個又黑又胖的小子穿著件蒙特嬌的體恤衫,拿著那隻雞跑過來瞪著眼珠子就來質問鍾鐵山:賣雞的,你這雞大腿裡還夾著個大蒼蠅,你看看,那麼大,我差點吃了,你賠錢,賠吧,三倍!這小子膀大腰圓的,身後還跟過來兩男一女。
我賠!我賠!鍾鐵山拿出剛才那胖小子的25塊錢給他。
啪的一聲,那小子把錢打在地上說:三倍,三倍懂不懂。正從這裡路過的巧兒把錢撿了起來,她抬頭一看,啊?原來,這黑胖小子正是她小學童學,就是那個坐在她位子後面給她背心上畫小人兒,家裡開修車買賣的那個淘氣男生,那天因為他欺負巧兒,助兒狠狠教訓了他。
胖小夥子一看是鍾巧,馬上認出她來,再看看鐘巧橫眉立目對他的態度,他更是惱火。這小子衝著鍾巧壞笑了一下說:小逼丫頭,鬧半天是你老子的燒雞呀,你學習好,記性好,肯定沒忘你那死鬼哥哥騎在我身上打我一個大嘴巴,對不對?今兒,我得把你那死鬼哥哥的仗跟你們一塊結,賠多少錢都不行。
巧兒知道,當年是他先挑釁,助兒掄著書包把他嚇跑的,還抽過這小子一嘴巴,看他現在的做派,胳膊上還紋著個黑青的大蠍子,猜到他不是個好東西,而且後面還跟著兩個男的,便湊過來護在鍾鐵山身旁說:賠你錢還不行就到派出所解決吧。
派出所?這大熱天老子可沒工夫,說完,他吸了一下鼻子,卡出一口黏痰,把痰存在嘴裡,不再說話。
鍾鐵山陶出了一張100塊錢的票子,遞過去說,我賠你四倍的錢吧。
那壞小子嘴裡含著東西不能說話,卻把100塊錢扔在鍾鐵山的臉上,然後把嘴裡含了半天的那口痰吐在另一隻手拿著的雞的大腿上,他又把那隻沾滿粘痰帶著蒼蠅的雞大腿掰下來,舉到鍾鐵山跟前說:狗東西,你把這雞腿啃了咱就兩清,我就算夠厚道了,錢也不用你賠,如果你不吃,我要不好好收拾你我就是王八蛋操的。
烈日下,哩哩啦啦圍裹來了幾個看熱鬧的人,見這黑胖小子身邊還跟著兩男一女,也不敢多管閒事,最多勸勸那小夥子又話好好說。
鍾鐵山好像聽說過助兒學著自己年輕時候掄鐵杴的樣子掄起書包嚇跑了欺負過巧兒的孩子,現在,這混蛋小子竟然撞在他面前來了,這要是過去在省城,或是倒退十年,以鍾鐵山的脾氣早把他們打跑了,三個人他也敢打。可是現在,他累彎了腰,家裡除了傻兒子就是半身不遂的老婆,眼看著巧兒要考大學了,他哪還有力氣跟人打架呢。他鎮定自如地對那胖下子壓低嗓門說:我都這把歲數了,吃了你的唾沫死不了,越王馬棚嘗便,韓信**受辱,我吃了這雞腿,以後你也別找我的麻煩,行不?
行!胖小子說,後邊那兩個和她一起來的小夥子也嚷嚷道:行!吃了那雞大腿就兩清。
巧兒哭了,她剛要去奪下爸爸手裡的雞腿兒扔出去,鍾鐵山已經把那隻雞腿塞進了嘴裡,周圍的人們全都指責那黑胖小夥子,那小子臉上也掛不住,跟他一起來的同夥兒灰溜溜地走了,他們剛走,鍾鐵山扔下了那個雞大腿,跟巧兒說,閨女,走吧!
在圍觀的人群裡,巧兒看到了一個本班的女同學也站在看熱鬧的隊伍中,她沒有躲避那女生的眼神,若無其事地跟她點點頭,幫爸爸推著帶玻璃窗的三輪車朝南柳村走去。
路上,巧兒走到沒有人的地方哇哇地哭出聲兒來,她哭著求爸爸:以後你別再賣雞了,別來了,我們省吃儉用,不能再到車站來了。
鍾鐵山笑笑說,巧兒是嫌爸爸賣燒雞給你丟人啦?
不是,不是呀爸爸,我實在看不下去您這麼辛苦還要受窩囊氣,我們同學都買過您的燒雞,都說好吃,剛才還有個女生在人堆裡,我跟她打招呼了,我不是嫌您賣雞丟臉,我,我……
巧兒,爸爸告訴你,明天開始我再也不賣雞了。爸爸手裡攢了不少有,明天開始我有空就賣賣葡萄,有空兒呆家裡陪你媽,我賣了五六年的燒雞,打明兒起正式收兵。
太好了,等我上大學掙了錢就啥也不怕了,爸爸沒您剛才吃了那髒赫赫的雞大腿沒事吧?
沒事,我哪有那麼傻,我要吃還不是先吃他沒吐上的地方,頂多噌到嘴裡一點,那幾個小子走了,我就把那雞大腿扔了不是?鍾鐵山說完,哈哈地笑著。巧兒看見他的笑容裡有幾顆清澈的淚珠滾在眼眶裡,始終沒有流出來。
回家以後,鍾鐵山果真不再到火車站去賣燒雞,有飯館需要,他就給做點加工活兒,其餘時間在家裡種瓜、種豆,鼓搗些大蔥、大蒜、幹辣椒等等拿到集市上去賣,賺點有限的錢。
轉年,也就是巧兒離家住校的六年之後,她已經長了一米六八,成身姿挺拔,模樣俊秀的大姑娘,拿到了北京一所醫科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並且贏得了當年全縣的高考狀元。
鍾鐵山早就等在了縣一中的門口。離老遠就能看見他胳膊上挎著個嶄新的柳條筐,裡面裝滿了黑紫色掛著白霜的葡萄。他穿了一件從沒上過身的藍體恤衫,兩條細瘦的腿跟棍兒一樣裝進略顯肥大的牛仔褲裡面,晃著光禿禿的腦袋,彎腰駝背,用渾濁的眼睛久久凝視著張貼在牆上的大紅喜報,上面第一個名字就是鍾巧。
爸,咋拿這些葡萄?巧兒問。她出了校門,走到爹面前,平靜,沒有喜形於色。
帶你去省城玩玩,順便給你馬叔叔帶幾嘟嚕葡萄。鍾鐵山說。
哪有心思去省城,想回家,拾掇拾掇。您咋想起來找人家馬叔叔,您現在跟人家不能同日而語啦。
啥,同日而語?我非去不可,咱坐火車,票也買了。
鍾鐵山拽下巧的行李放到身邊得腳踏車上,拉著巧兒就直奔火車站。
巧兒上中學這幾年,鍾鐵山賣燒雞,服侍個癱子老婆,伺候瞎傻的兒子,還得攢錢,雖然只有48歲,卻落得個60歲老頭兒的模樣。
巧兒報考大學志願,本想上省城的師範,可鍾鐵山死活摁著巧兒報北京,總算接到通知書,可巧兒不明白,以她的家境上哪找那麼多錢呀。
下了火車,鍾鐵山一躥一躥地疾走,直奔車站附近的一座灰色寫字樓。這是省城最高的建築標誌,地下車庫出出進進全是高階轎車。巧兒緊追不捨,走得汗水淋漓。她跟鍾鐵山的裝束一進門就被門口保安攔下了,鍾鐵山說出馬學順是他戰友才可放行。待父女倆上了十七樓又被人擋在外面。
很快,油頭粉面的地產公司老總馬學順穿著鮮紅T恤衫迎了出來。巧兒還是在好多年見過這位馬叔叔,他似乎比那時候更年輕了。巧兒看看鐘鐵山,再看看馬叔叔,忽然覺得自己的父親老得太邪乎,不過分地說,像是馬叔叔他爹。
馬學順見到昔日老戰友,即刻放下了老總架子,伸出雙手把鍾鐵山拉進他的辦公室,並寒暄著拍拍巧兒的肩膀說,這丫頭成大姑娘啦。你老兄不對,當年咱侄子沒了,你咋不說一聲,我後來才知道,大紅嫂子還好,咱家那大侄子說上媳婦沒?
鍾鐵山坐定了,顫巍巍地接過祕書手裡的紙杯喝了兩口水說,大紅癱炕上6年,瞎老大還那樣,誰家閨女肯嫁他,這回求你是要緊事兒,過去給你找那麼多麻煩,今兒又恬著老臉找你來啦。
哎?哪的話,在部隊咱是兄弟,你老班長給我的照應全在腦子裡掖著呢!你離開省城那天我出國了,也沒來得及跟你告別,這幾年生意忙,怠慢了老兄,幫啥忙,別繞彎子,說!
再問問,玉嬌還好?
好,給我生了一兒一女。說起來你還是我們的大媒呢,一提起你,玉嬌還說你是她大恩人呢。別看我愛逗逗外面女人,沒真格的,年齡大了還是老婆好。
巧兒坐在一邊端著紙杯,回味著她和助兒小時候到馬叔叔家看到的那個最漂亮的玉嬌嬸。她喝一小口水,燙了一下她的舌頭,她默默地注視著兩位年齡相仿,外形卻判若來自於兩個世界的長輩。一個是錦衣玉食,越活越滋潤擁有幾千萬資產的老闆,一個卻是在貧窮與厄運中頑強掙扎著老氣橫秋的農家人,而在他們年輕的時候,這個窮困的老太龍鍾的農民竟然是眼前這位老闆的大哥,是他的入黨介紹人,還為馬學順開車睡著撞在大樹上捱過上級的狠批呢。
鍾鐵山嚥下一口茶,提了提精神兒,緩步走到離開馬學順大約兩米遠的地方,“咕咚”一聲,猛然跪在了馬學順辦公室的地毯上。
老哥這回求你件大事,你不應,我就老跪著。
馬學順和巧兒都驚呆了,不過,鍾鐵山剛朝地上一跪,巧兒就猜到了他會說什麼。
答應,答應!哎喲老哥,這不是寒饞兄弟嘛,啥都應你,快起!
鍾鐵山起身,讓巧兒拿出大學錄取通知書。巧兒立刻從書包裡掏出了信封,右下角寫著北京某醫科大學。
啊!你甭說了,咱侄女上大學的費用我全包,有出息的孩子,在你們縣裡也是鳳毛麟角吧?
嗯哪,孩子考上北京不容易,錢我都記賬,拼了這條老命還不成,就讓巧兒掙了錢還你。
馬學順夠仗義,他順手拉開抽屜,拿出五萬塊錢拍桌子上說,拿走這五萬,過些日子我把這事交待給祕書。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拿!
巧兒,好好謝馬叔叔啊!學順兄弟,容我幾年,錢我一準兒還上。鍾鐵山的眼裡流出兩行熱淚,哆哆嗦嗦地接過那打成捆的現金。
馬學順說,還不還隨你便,大哥,趕上這兩天不忙,今兒住下,明早起,我叫上司機拉你們回去,有二十多年沒見大紅嫂啦,我想見見她。
鍾鐵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馬學順會去南柳村?這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呀。馬學順變了,可能是年齡給他增添了人情味兒,鍾鐵山立時思緒萬千,他從年輕時候就有了馬學順這個兄弟,隨著金錢地位的突變,他跟馬學順從兄弟幾乎成了主僕,鍾鐵山是個有風骨的漢子,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肯屈膝求人的,但是,為了巧兒的前途,他不惜付出一切。
這趟省城之行,讓鍾鐵山意外,步入中年的馬學順、馬總更加成熟老練,隨著他的財富積累,他越來越像個慈善家了。
第二天午後,一輛黑轎車停在了鍾家小院外面,呼啦啦一群孩子們圍上了這輛柳村從沒跑過的汽車,有個在城裡見過世面的男人告訴孩子們,瞧瞧吧,這就叫寶馬。村裡幾個男孩子像圍著一個宇宙飛船,摸呀,看呀,愛不釋手。
大紅見到馬總如同見了親人,喜極而泣。聽說巧兒學費有了著落,大紅激動地抓著馬學順的手說,兄弟,你大恩咋報呀,讓巧兒給你當閨女?
鍾鐵山見巧兒的臉晴轉多雲,不情願,立即打斷了大紅的話音說,得,快別給馬兄弟出難題兒啦!馬學順聽罷老鐘的意圖,沒拾大紅嫂的話茬兒。
遙想當年,大紅去部隊探親認識的馬學順,這小子也是跑她屋裡最勤的兵。那時的大紅是連隊裡數得著的俊媳婦,戰士們叫慣了大紅嫂就耍貧嘴叫她大紅棗,不光她的眼睛跟大紅棗一般大,她的臉頰也總是泛著兩朵胭脂般的紅雲。
現在,馬學順的心裡不是滋味,一起當兵的老班長那會兒多風光,立功受獎娶俊媳婦,如今卻落得如此窘迫。看看大紅臃腫的胖臉,髒兮兮的被褥上還有牆壁染著好幾塊黑紅的經血,馬學順心說,難為了老鍾呀,一個老爺們家還得替老婆鼓搗女人月經,這日子怎麼熬呀!再看看一邊瞎著眼齜牙咧嘴的幫兒,馬學順不禁更是為鍾鐵山的坎坷命運扼腕慨嘆。今天,鍾家老小對他的畢恭畢敬讓他一下子飄飄然,找到了救世主的感覺。他在院子裡溜達一圈,駐足在後院,看見那顆葡萄秧子,馬學順像遭遇了紅顏知己一般喜形於色,他立刻轉身釋出聖旨:老鍾,我以每年五萬塊錢的價格收購你的葡萄,這錢夠給巧兒到北京念大學了吧。
不中,錢還要還,葡萄白送。鍾鐵山說。
錢不用還了,誰讓你家院裡長了棵會搖錢的葡萄秧呢,說不清楚為啥,反正我饞這口兒,跟你家這葡萄有緣。
有緣?鍾鐵山想,當年自己不就是開著馬學順的車撞死的人嗎?他的心裡咯噔一下又被什麼東西重重一擊,那些黑紫的葡萄彷彿又變成無數只恐怖的賊眼在他面前烏溜溜地轉動著。他心說,若論起來,馬學順跟葡萄下埋的死人還真有點瓜葛,人是我撞死的,可撞人的車是馬學順的呀,那死鬼的閨女能享受馬學順的恩惠也是順從天意吧,神了!馬學順咋就說出跟這葡萄有緣呢,鬼話,鬼話。
下午,馬學順趁著天亮走了,鍾鐵山摘光了所有葡萄給他裝進黑色寶馬,汽車開出老遠,鍾鐵山依然站在村口的土崗上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