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兒躺在了縣醫院的太平間裡。
這整個上午,巧兒跟著舅舅、舅媽給助兒賣了個骨灰盒,又買了個棺槨,放在鍾家院子裡。幫兒雖然看不見東西,但他摸著院子裡擺了棺槨,聽見舅媽和巧兒在痛苦,卻沒有了大紅的聲音。他感覺到了家裡的氣氛不對,幫兒長到17歲幾乎是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媽。
舅舅聯絡完了第二天上午10點半的火化,舅媽給大夥做了一鍋麵片湯,就坐在巧兒的身旁,抱住巧兒嗚嗚地哭了一頓,這時候,巧兒好像已經意識不到要勸勸舅媽。等到舅媽跟巧兒說:你回屋歇歇吧。巧兒就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屋裡。已經是下午2點,舅媽跟舅舅孩子小,他們先回去了。
巧兒回到屋子裡看見助兒用過的東西,還有助兒去縣城住校的行囊,這次,他才深深地感覺到助兒有可能一去不還,助兒將永遠永遠不再回來。
巧兒來到縣城,坐在太平間外面的荒土坡上,臉衝著太平間。那隻花狸貓臥在巧兒的身旁瞪著憤怒的雙眼看著對面的停屍房。巧兒哭一會兒就歇一會兒,再哭會兒,再歇會兒,她知道太平間裡躺著只有一個人,只有她最親愛的二哥助兒。眼看著天要黑了,巧兒怕哥哥一個人在這兒孤單啊!
巧兒摸著花貓順兒的身子,嘴裡叨叨著:順兒呀,我知道你跟哥哥最好,最想哥哥,咱們等著哥哥醒過來再走,哥哥咋能死呢,死了就永遠也不回家了,也見不著順兒啦!沒了二哥我活著還有啥意思。
那隻花貓聽懂了巧兒的意思,它的叫聲裡帶著哀哀的悽楚,依偎在巧兒的懷裡用小皮子一般柔軟的爪心蹭蹭巧兒的臉蛋。助兒死的那個早晨,不就是這隻花狸貓的歇斯底里才叫醒了鍾鐵山嘛。
據說國外有報道,貓是死神的使者,它神奇的嗅覺能預知人的死亡。
巧兒把貓放在地上,衝著停屍房喊道:哥哥,你就可憐可憐巧兒吧!你出來,我跟順兒等著你呢,你出來吧!
停屍房的門依然緊閉,巧兒忍不住站起來,到門口敲敲那破平房的門,她相信二哥準能出來,準能聽見她的聲音,她相信只有她能把二哥喊出來,因為,二哥愛她,巧兒從小就是二哥的心尖子。
一陣陰風吹過來,太平間房頂上足有半尺高的荒草左右搖擺著。突然,巧兒覺得那太平間的門晃了晃,越晃越厲害,好像有人在裡面使勁推門卻推不開,對,準是有人想出來呀!巧兒警覺地站起來,她大聲喊著,哥哥,哥哥,你起來啦是嗎?別急,我叫人給你開門,你等著,等著呀!
巧兒站在小土道兒上拼命地喊叫著:快來人呀!救命!裡面的人要出來!
太平間設定的地方本來就僻靜,農村人死了很少放在醫院太平間,一般都要停放在家裡,這太平間一年半載地閒著,要不是因為大紅突然病倒,鍾鐵山一準兒會把他最心愛的兒子拉到家裡,他還有啥可怕的呢,本來他的後院兒就埋了十三年的死鬼呀!
沒有人,巧兒白喊。終於,巧兒聽到了腳步聲,有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從這兒路過,巧兒過去求老人家,老人緩慢地搖搖頭說,這可是人的最後一道鬼門,任誰也甭想開啟呀!老人家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巧兒還不死心,她從地下撿起一根鐵絲,湊到鐵門門口,想用鐵絲把那鏽跡斑斑的鐵門捅個小眼兒,染過,她捅開了一個黃豆大的小窟窿,裡面黑乎乎啥也看不見。此時此刻,巧兒根本不知道害怕,如果助兒能活,從太平間裡走出來,她會奮不顧身地緊緊地摟住二哥。
縣醫院的太平間的兩扇破鐵門已經長了鏽,外面有個大鎖頭掛在門鼻兒上,要是有人想進去太容易了,不用砸鎖,那兩扇破鐵片用拳頭一搗就能搗爛。可是,人死了才會躺到那裡面去,縱然有一生的榮華富也不會帶進這間髒兮兮的破平房裡,有誰會見到這爛糟糟鐵門破門而入呢。巧兒求過醫院的人,想叫大夫同意讓她到太平間裡陪著哥哥,這當然是個很荒唐的請求,自然會被拒絕。
天黑了,巧兒的舅舅和舅媽總算在停屍房門口找到了巧兒。這時候,巧兒依然執拗地對著大鐵門喊著:哥哥,你醒醒,別嚇唬我……
舅舅和舅媽連拉帶拽地把巧兒拽回了家,他們不敢回家睡只好睡在鍾家照顧兩個半大孩子。巧兒興許是白天太累了,這天夜裡她倒是睡了一大覺。第二天早上,她一睜眼就開始哇哇大哭,事實證明,助兒整個晚上住在了那個縣醫院的太平間,巧兒覺得他太孤單啦,助兒夜裡冷嗎?
巧兒趁著舅媽沒看住,不洗臉不刷牙就又跑到縣醫院停屍房的門外坐著,扒著那個小窟窿眼兒往裡瞧瞧,又回到土坡上坐著,巧兒不是愚笨的人,是她太熱愛二哥了,她總在抱著一絲絲僥倖和幻想叫助兒能活過來。她就這麼坐著,一直坐到了鍾鐵山跟舅舅和舅媽還有姑姑從一輛火化場的車上走下來。
鍾鐵山剛下火車就看見有輛火化車停在車站,小舅子正在張望著從車站裡走出來的人。鍾鐵山的眼窩深陷,臉是鐵灰色的,他把手遮擋在眼眶,怕陽光刺傷腫脹的眼睛。他坐上提前聯絡好的火化車,今天就要把助兒接走了。
助兒的後事辦的特別清冷,畢竟他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村裡人那晚上在鍾家鬧了喜,今天也就沒有心思來看助兒最後一眼。
停屍房的門剛一開啟,巧兒就往裡跑,鍾鐵山一把揪住了巧兒的衣裳說,等等,叫火葬場師傅給二哥整容。那客車司機提著個小箱子先進去,巧兒的老舅跟在了後面。大約十幾分鍾,他揮揮手,鍾鐵山握著巧兒的手走進了太平間。
巧兒好一陣哭啊,她伸出手摸摸助兒已經被化過妝的臉,覺得助兒怎麼變得瘦小枯乾了。她在跟助兒說:我是巧兒啊,你別嚇唬我,你起來看看我吧。巧兒長長的馬尾巴垂了下來,像個小笤帚一樣掃過助兒的臉,巧兒故意用她的頭髮掃掃助兒的鼻翼,掃掃他的嘴邊兒,萬一他要是能醒呢,助兒可是從小就最喜歡巧兒的頭髮。
讓人沒想到的事又在升級,巧兒久久地停留在助兒的身邊,不忍離去。別人來攙扶她離開,巧兒卻死死地抓住了助兒躺在床板子上的一個鐵桿兒,她猛地拽住,哭嚷著對爸爸說:爸爸,別燒助兒,他沒死,沒死,燒他會疼死的,再等等,等兩天吧!說完,巧兒撲通跪在鍾鐵山面前,指著二哥的遺體哭訴著:他沒死,不能燒死他,助兒一定會醒過來啊。
助兒還是要被人推走,巧兒飛跑過去,又一起拼命阻攔那個帶著四個小軲轆的火化車,她完全跟瘋孩子一樣大聲喊道:我也去,你們把我也燒死吧!
所有的人都在哭泣,更為巧兒對助兒哥哥的這一片痴情,假如助兒不死,甭說,這肯定是將來幸福的一對兒。鍾鐵山這回也急了,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抱起巧兒就跑出了屍體告別的大廳,把巧兒放在辦手續的小平房下。
巧兒被鍾鐵山的衝勁兒唬住了,被父親得力氣征服了,此時的巧兒沒有了眼淚,她的腦袋發麻,大腦裡是一片片空白,在一時間處於停止思維狀態,她靠在牆角兒茫然地點點頭,鍾鐵山趕快轉回頭去,接著忙乎助兒的後事兒。
一股黑煙把助兒真的帶上天去了,火葬場的煙囪把那團黑煙託上高高的雲層,把一個前天還是生龍活虎的少年變成了幾抔骨灰,裝進一個木頭匣子。農村埋葬死人的方式跟城市略有不同,他們要把骨灰盒外面套上個棺槨,或者叫套棺。
汽車拉著助兒的棺槨來到了村頭的亂墳崗子,也有個別村民湊過來看看熱鬧,人越湊越多。
剛才晴空萬里的天氣,忽然湧動著大片的烏雲,不一會兒,天色變得陰沉,太陽躲進了雲層深處。不一會兒就細雨霏霏了。誰也沒有注意到,鍾家的那隻花狸貓順兒嘶喊著跑過來,奮不顧一身地竟然
這可真是助兒的貼心貓啊,大家被那隻貓的做法震驚了。
有人說貓身上帶著一種靜電,
巧兒看見這一幕,好半天沒有的眼淚又從眼睛裡嘩嘩地流出來,她失去了理智,竟然撲通一聲也跳下那個不太深的墓穴,緊緊抱住了順兒。
人群中出現了一陣唧噥:這小哥倆兒感情深啊!那貓真夠仗義,。
忒可憐啦!我可瞅不下去了。有個北村的婦女說了句話就扭頭走掉了。在場的女人沒有不哭的,就連勝利他爹那樣的男人也落淚了,鍾鐵山強忍著悲慟對巧兒說:閨女,你這樣助兒就不能安心走了,快上來,聽話,啊!
幾個人把巧兒攙扶上來,她懷裡緊緊抱著那隻花貓順兒,巧兒剛一鬆手,嗖地一聲,那隻貓就鼓著眼睛躥到墓穴旁邊,它發出了嗷嗷得聲音。
那聲音是失真的,四不像,絕對不是公貓**,而且那嗷嗷的叫聲似乎是頭猛獸,它張開滿是虎刺兒的尖銳牙齒,死死地咬住了埋土人的鐵杴。
那個挖土填坑的人嫌花貓礙事,抽出鐵杴,拍了一杴花狸貓。這一鐵杴卻拍重了花貓順兒。只聽見它又是一聲咆哮,以飛的速度朝西邊跑去。它跑得太快了,好像真的長了飛貓腿,轉瞬間沒有了蹤影。
站在墓穴旁所有的人看著這隻貓神奇飛跑的速度都驚呆了。有人說,這花狸貓是不想活了,這種速度碰到前面的任何障礙物都會撞死的。
助兒從省城帶來的花狸貓永遠消失了,打這天起,它再也沒有回到鍾家小院,再也沒有回到過南柳村。很多年裡,幫兒想起順兒就會學幾聲貓叫。
南柳村的亂墳崗子上多了一塊嶄新的墓碑,上面寫著鍾助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鍾家的小少年才子就這樣突然夭折,變成了一個小土堆兒。
鍾鐵山傳送走了兒子,回家倒在枕頭上歇了個把鐘頭,就爬了起來。他實在太累,不躺不行了,巨大悲慟造成他心律不齊、早跳、供血不足致使他昏沉沉的,就像隨時隨地都能栽倒。
巧兒回家後鑽進屋子,收拾整理著助兒的東西,她騰出了一個躺櫃,把二哥的所有遺物包括書本、還有同學給他的紀念品都集中在一起,裝了進去。她打算以後天天去上墳,陸陸續續把助兒的東西都拿到他的墳上燒掉。
好多事情還來不及想清楚就發生了,現在,巧兒又開始擔心母親大紅了。
鍾鐵山刮刮鬍子,把巧兒叫到身邊說:閨女,這兩天你先耽誤點功課,我得去唐山伺候你媽看病。
我媽她多怎會來?
她住在醫院裡保住了命,卻保不齊得攤在炕上了,我給他想法治吧。要是我們三五天還不回來,你把它託付給勝利他媽照看,咱給人家錢,你呢,還得去上學呀!
爸,我哪還有心思去上學,您放心走,照顧好我媽,幫兒我會管他的。巧兒看著爸爸突然消瘦的臉說。她覺得爸爸在經受這兩天的沉重打擊之後老了好幾歲,腦袋上的頭髮也看著稀稀拉拉,比起從前判若兩人。
鍾鐵山瞧著巧兒那堅定的表情,心裡又是一陣酸楚,這孩子才13歲呀,咋就這麼懂事?不過巧的實際年齡要比13歲大,或者她也快14歲了,因為,她的生日是一直從撿回家來那天算起,那時候她就該有好幾個月大了。
這天夜裡,巧兒給幫兒換下髒衣服,叫他先睡。她今晚不打算跟幫兒睡在一起,以後也不願意。不光是因為助兒死的頭一天早晨幫兒跟她耍二流子,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看見助兒躺過的地方就想哭。
助兒火化後埋進了墳地,巧兒才算徹底明白,二哥再也回不來了。一想到火葬場的那個大煙囪,巧兒就會心驚肉跳,她總怕二哥還有口氣兒,她總怕二哥還沒死就被活活燒掉了。只有今夜,她才確信了自己永遠失去了二哥。
這個夜晚,巧兒和助兒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那些成長的碎片,在腦子裡想過電影一樣,無休止地迴旋。巧兒下地,從豎立在屋角的大衣櫃裡拿出了她跟助兒在省城裡照的合影,助兒穿著中式的褲褂,巧兒穿著帶大襟的小花襖,兩個孩子特別像婚禮上的金童玉女,當初取照片鍾鐵山丟了條兒,就憑著櫥窗裡的擺放著他們小哥兒倆的照片要了回去。
巧兒看著照片就想起她跟助兒在省城的日子,想起他們一塊兒去馬學順叔叔的豪宅,還有自己被丟的那些驚心動魄的細節,要不是小花貓順兒引路,助兒還要費上一番周折才能找到妹妹呀!巧兒想哥哥的同時也想念那隻伴隨他們一起成長的花狸貓。
她看不夠那兩張心愛的照片,看完了,把照片裝進紙袋,巧兒把它們壓在炕蓆下面。巧兒甚至有點後悔助兒得病的頭一天,他倆在橋墩子底下,助兒要巧幹的“事兒”巧兒卻回絕了他,要知道他第二天就得了要死的病,巧兒無論如何都會依他呀,哪怕像爹媽那樣試一試,通一回電呢!
巧兒這麼想著就哭了,哭完她就會把助兒的相片放在她一絲不掛的身體上,她的身體隨著年齡增長髮生著微妙的變化,這些變化只有她每天躺在被窩兒裡的時候感觸最多。她把助兒相片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裡唸叨著:助兒,你摸摸吧,看看吧,願意摸哪就摸哪……
大公雞叫了,這聲雞叫不時幫兒,是院子公雞的原聲,巧兒看看窗外即將破曉的天際,她有了一種責任感,她想起了鍾鐵山那天特別嚴肅地跟她說過的話:閨女,咱家最需要你的時候到了。
那句話和父親凝重的表情那麼清晰地在她的耳畔迴響,在她的眼前浮現,巧兒睡不著了,她要起來,做鍾家女主人的工作,那頭豬,還有院子裡的雞肯定要餓個半死了。雖然大紅從不讓巧兒幹家務,現在她就是瞎幹也要承擔起這個責任來。
巧兒到前院的那兩間廂房裡找到了一些玉米麵和麩子用熱水攪拌、晾涼,預備給豬當飼料,又把一些玉米粒扔到雞窩前面,接下來,她拿出一包掛麵和兩個雞蛋給幫兒和自己做碗麵湯。
鍾家的院子早晨安靜得似乎都能聽見霧氣縹緲的流動聲音,在這靜謐的早晨,巧兒來到後院,看見大槐樹下石頭桌上的象棋盤又是一陣難過,她到牆根兒揪下一把扁豆角,準備用一些拌在豬飼料裡面,再用一些切成細絲撒在掛麵湯裡。
就在巧兒裡裡外外忙乎的間歇,她驀然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說:妹兒,拿小馬紮出來聽媽講故事。妹兒,拿小馬紮出來哥給你梳頭,妹兒!妹兒!
啊,這是助兒的聲音,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沒錯,巧兒慌忙放下手裡的菜刀,跑進屋子,炕上只有仍舊睡著的幫兒,他雖然看不見東西,睡覺的時候眼睛還是閉上的。
怪了,剛才明明聽見了助兒的聲音,那麼親切,那麼清晰。明明就是助兒讓自己拿小馬紮,還要給自己編小辮兒,助兒就喜歡巧兒和母親的長頭髮呀。
安靜的院落再沒聽見助兒的聲音,巧兒以為是自己太想助兒了,是心有所想而生成的幻覺。她決定過會兒,趁著大清早就去助兒的墳上看看。
巧兒的聰明不光是體現在唸書上,早晨做好的麵湯也是色香味俱全。巧兒叫醒了幫兒,把麵湯給他盛好,怕他不洗手還特別用毛巾給他擦了把臉,擦擦手。幫兒覺得又是巧兒來照顧他,嘴裡嘟囔著,媽,媽,媽來……
巧兒知道她是想媽了。
吃完麵湯,巧兒要去二哥的墳上,她想跟二哥說話,給二哥帶上些啥呢,那天埋二哥太倉促了,啥也沒給他裝進去。巧兒想,他要把幾樣二哥喜歡的東西帶上,給他帶到墳裡去。她聽大紅說過,人死了必須把東西燒掉才能送到西天去。
她把昨天裝進大躺櫃的東西翻了翻,翻出了一身二哥穿的夏天衣裳,還有二哥的一隻新鋼筆,她想,那執筆他到那邊也會有用的。
鍾家的櫃子有橫的有豎著的,豎櫃就叫立櫃,橫櫃就叫躺櫃。巧兒跟助兒睡的屋子裡全是橫櫃,而鍾鐵山跟大紅睡的屋子裡全都擺的是豎著的櫃子。
在她剛要合上櫃門的時候,她被自己的一綹長髮遮擋了眼睛,這讓她猛然想起剛才聽見助兒的聲音:妹兒,拿小馬紮出來,哥哥給你梳小辮兒。是啊,既然哥哥那喜歡我的頭髮,以後我長長了就給他剪下來送到墳上去。
巧兒的淚止不住奪眶而出,她毫不猶豫地進了屋子,從抽屜裡找出剪刀,對著鏡子把自己的頭髮整理好,然後她用剪刀慢慢地圍著耳朵以下的地方剪下了自己齊腰的長髮。鏡子裡的巧兒立刻變成了一頭短髮。由於她的頭髮又多又厚實,顯得有點發傻,她顧不了那麼多了,她把自己的一團烏黑的長髮包進紅紗巾裡面,裹進助兒的衣服,跟她要帶的東西一同放在了揹包裡。
晨曦把金色的霞輝灑在助兒不大的塋塚,旁邊有瘋長的亂草,不知名的野花,以及爛石頭點綴在掩埋了助兒的土堆周圍。令巧兒驚奇的是,助兒的墓碑前竟然放上了一個用野花和柳條編織的大花籃,真漂亮啊!
那是惟一雙巧手才能設計和製作的大花籃,花籃的直徑足有半米,花籃中間是砸色的花,中間是黃色和紅色,花籃的外圍全是粉白色的大麥熟。毋庸置疑,這一定是位深愛著助兒的人用心編織的。
看到這花籃,讓巧兒想起了放暑假之前,助兒拿回家一個用開司米毛線精心編織的文具袋,那做工的細緻堪稱精品,上面用彩色毛線繡出了一個光頭小男孩兒,下面是一行紅字,“聰明的一休。”那位製作文具袋的人該是多麼聰慧呀,她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孩子呢?她肯定是用心良苦費盡心思編完的這個東西,然後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吧它交給自己心中的偶像。可那時,助兒的心裡只有巧兒,他回到家後,信手就把這文具袋送給了妹妹。巧兒是個懂事的女孩兒,她一眼就看出了編織文具袋小姑娘的心跡,她把那東西遞到二哥手裡說:哥哥,這是人家對你的一片情誼意,你留著做個紀念吧。就在昨天,巧兒給助兒收拾遺物的時候還親眼看見了那個用毛線編的彩色文具袋。
巧兒為助兒感到欣慰,她猜到眼前的那個大花籃一定是給助兒編織文具袋的人制作的。巧兒蹲下來,一陣襲人的花香混在清晨沁人心脾的泥土味彌散在助兒的墳塋四周,這個荒土崗上孤零零的土堆成了一個悽美的香塚。
巧兒拿出帶來的東西,在助兒的墳前點燃了自己的頭髮和那包衣服。很快,頭髮裹在衣裳裡燃燒的味道發出一股類似烤肉的醇香,讓巧兒覺得心裡舒服,讓她覺得那燃燒的火苗和毛髮的烤香以及那花籃的芬芳永遠讓她懷想。
其實,就在此刻,從前的那個巧兒也就隨風而去了,她與同齡孩子相比,心裡年齡在瘋長,在蛻變。
巧兒用手輕輕地把撒著清香的泥土墳塋拍打結實。她坐在地上默默地守候著,想著助兒往日的愛,往日的好,想起了他們兩個一起跟隨身聽裡學過,唱過的歌詞還有那哀婉的旋律。巧兒跟墳裡的助兒說了幾句話,情不自禁輕聲吟唱起了那首歌兒,在某句歌詞的細微處,巧兒做了一點點改動。
時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憶童年是竹馬青梅兩小無猜日夜相隨春風又吹紅了花蕊你已經添了新歲你這一走,像時光難追回我只有在夢裡相依偎……
她的歌聲如泣如訴,透過潮溼的眼眶,巧兒的前面浮現出兩個少年男女在綠色原野奔跑的身影。晶瑩的淚水一次次落在嫣紅芬芳的花蕊上,秋天的長一次次吹乾巧兒臉上的淚珠兒,掀起她短短的頭髮。等到太陽高高地升起在天空,巧兒哭幹了眼淚,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助兒的墳地,她說,我以後天天早晨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