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兒和巧兒開學的第三天,清早走出家門就下起了瓢潑大雨。一場秋雨一場寒啊,持續兩個小時的大雨停後,穿著花裙子和短褲來上學的小孩打起了哆嗦。巧兒身上的紗裙越冷越顯得單薄,她被凍得上牙打著下牙。
第一節課後,助兒跑來找巧兒,他書包里正好有一件學校田徑隊發的新背心,於是就給巧兒送來。巧兒立刻就套在了身上,感覺比剛才暖和了許多。助兒剛一離開,滿教室的孩子們立刻爆出一陣鬨笑。
巧兒上二年級了,老師沒換,農村的小學在低年級階段,任課老師大都是語文、數學一起教。今天,趕上下大雨,打了下課鈴孩子們也不方便出去玩兒,只能在教室裡活動。巧兒一來,就看見不少女同學們眼睛瞅著她,嘴裡嘀嘀咕咕。第二節課後,又是一群人躲在她的身後指指點點。等助兒給她送過背心以後,更是引起全班同學的一片譁然。
巧兒可是個好強的孩子,在班裡考試從沒下過第一,她怎麼能讓自己在同學面前如此尷尬呢?很快,她就判斷出同學們在說什麼,也聽見了他們議論的內容。於是,在第三節課的鈴聲一響,她就舉起了小手。
老師問:鍾巧,舉手有啥事?
巧兒說:老師,今天同學們對我指指點點的我全看見了,也聽見了有人說我是童養媳,是養母,就算我是撿來的孩子,我自己早就知道,我的父母疼我,像親生的一樣,怎麼還說我是童養媳呢,請求老師管管。
巧兒說完,坐在椅子上嗚嗚地哭了。女老師三十多歲,她聽完巧兒的話,馬上說:鍾巧別哭了!然後她拿著教鞭啪啪地敲了幾下講臺,底下孩子們鴉雀無聲。
同學們,才八九歲,你們怎麼就學會了挖苦別人,還說什麼童養媳,為什麼你們不看看人家鍾巧的學習成績呢?以後,誰再說類似的話,就別來上學,讓家長領回去,愛幹什麼就幫家裡乾點什麼吧。
孩子都老實了。一個個瞪著大眼看著老師。
下課的時候,跟巧兒同桌的女孩兒董雪燕告訴巧兒,你的背心上讓後面的男生用紅水筆畫了兩個小人兒。
巧兒脫下衣服來一看,果然是兩個畫得四不像的小人兒形狀,用那種特別愛出水的油筆畫的,這種筆挺貴,一般農村孩子家長不給買,而坐在巧兒身後這淘氣男生是村裡最有錢人家的孩子,他是個臉皮特黑的小子,他的爸爸開汽車和拖拉機修理廠。
這是二哥參加田徑隊新發的衣服,他見到畫成這樣子該多難過。巧兒氣憤至極的時候就什麼都不顧了,但她知道,要鬧就得當著老師的面,不然自己就被捱打。上第四節課了,巧兒用力啪啪地拍了後面男生的課桌兩下,衝著他大聲嚷:你賠我衣服,這是我二哥的衣服,你賠!
那黑臉兒小子見老師在場,也就沒鬧,他扶起自己的桌子,一聲沒吭。老師又一次數落他幾句,等老師轉過身走向黑板,他伸出拳頭朝老師用力地比劃了一下。
放學的時候,助兒見巧兒在學校門口正抹著眼淚等他,立刻跑過來,一看自己的背心畫得亂七八糟,他心裡彆扭嘴上卻安慰巧兒說:妹兒別哭,哥哥回家能洗下去。
小哥兒倆剛走到老槐樹下面。忽然竄去三四個小孩兒,他們是來找茬兒打架的,是巧兒座位後面那黑臉兒男生叫來的村裡孩子。
助兒從來不跟人打架,他一看這陣勢,知道自己打不過他們,但是,如果怕了,將來這孩子準得接著欺負巧兒。他必須把這孩子制服。他想起鍾鐵山給他們講過的輪鐵杴打一幫人的故事,掂了掂自己的書包,覺得不夠重,他眼疾手快,又撿起地下的一塊石頭裝裡面繫緊書包帶兒。沒等幾個孩子反應過來,助兒就向著他們狠狠地掄起了書包,剛打在一個男孩子兒的胳膊上,那幾個孩子就再也不湊前了。
站在後面的黑臉兒同學著急地罵道:你們白吃了我的狗肉,咋不給我上?那個捱打的孩子說,吃點兒狗肉挨頓揍哪個合適,說完,幾個孩子就轟地一聲散了夥。這時,助兒衝過去抓住了那個挑頭男孩兒的衣服領子,用力一拉,把他打翻在地。然後助兒騎在他身上,狠狠地打了他一個大嘴巴,問他:說,以後你還敢不敢欺負巧兒了。快說。
黑臉兒男孩跟撥浪鼓一樣搖著頭說:不欺負了,我讓我爸爸賠她個好背心還不行嗎?
助兒撒開了這壞小子,狠狠踹了他一腳說:滾蛋吧,再讓我知道你欺負鍾巧,我打扁了你,就你爸買得起背心是不是,趁點臭錢就耍二流子,是吧。
那個孩子怏怏地走了,同他一塊兒來的男孩們本來跟鍾助也沒仇沒冤,所以,他們又折回來圍著助兒,笑嘻嘻地誇獎他一番。這會兒,助兒儼然成了他們心中的小英雄、小男子漢。助兒趁機訓斥他們:吃人家嘴短,餵你們點狗肉就把你們變成狗了,將來還怎麼當男子漢。那幾個小孩連聲說是,是,是。他們從心裡服氣鍾助。因為,剛一開學小喇叭就宣佈,鍾助兒是新增補的大隊委員,只不過三道槓還沒來得及發給他呢。
在整個打架過程中,跟巧兒坐同桌的女孩兒董雪燕一直站在巧兒的旁邊,她特別想幫幫巧兒,卻幫不上。她的功課沒有巧兒好,但是,她跟巧兒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又是同學,這樣的四同小姐妹兒找到可是不容易,兩個小女孩一見如故似的,而且她們也是班裡穿衣服最洋氣的女孩兒。董雪燕的父母在南方做小買賣,給她買的衣服拿到南柳村簡直就像中國人眼裡的法國時裝。她們倆自打上學就說得上來。那董雪燕個子比鍾巧矮半頭,嬌小玲瓏細長眼。她專門喜歡巧兒,鍾巧上哪兒她就跟到哪兒,她們是最要好的同學和朋友。這董雪燕的父母去南方做生意,忙得顧不上她,就把董雪燕放在奶奶家。
今天助兒的表現可叫董雪燕拍手叫絕,她替助兒歡呼著,跟巧兒和助兒幫著一塊兒助威,要回家吃午飯了,兩個小女孩整個個暑假沒見還是依依不捨,董雪燕去南方了,開學才回來。巧兒說:董雪燕,你還沒去過我們家呢,早過了中午飯時間,我媽媽每回都留好多飯給我和鍾助,吃不完,你也到我家吃飯吧,下午咱一塊做作業,在我們家玩會兒,告訴你奶奶一聲不就得了,要不我去說。
嗯!你去跟我奶奶說說準行,她說你懂事。
助兒和巧兒帶著董雪燕回家的時候已經是一點半鐘,就在他們剛剛進門的前後腳功夫,巧兒還沒來得及給大紅介紹她的好朋友董雪燕,就聽見鍾鐵山大聲嚷嚷著進了家門:孩兒們,我老鍾回來啦!
上午的陰雨天氣早已經過去,溫暖的光線舒緩地徜徉在鍾家小院兒裡,隨著樂融融的氣氛蔓延。
鍾鐵山已經很長時間沒回家了,他最後一次見到巧兒和助兒是兩個孩子去省城的時候,而沒見著大紅和幫兒的日子就更長久了。讓他最顧慮的就是巧兒知道了自己不是親生孩子後的反應,鍾鐵山太在意這孩子,怕她受到一點點傷害。但他覺得,只要孩子正式提出這個問題,不管她多大,都別跟孩子撒謊。當他一進門看見巧兒高興地朝他奔跑過來,他心裡踏實了,他放下手裡的提包,像在火車站送別兩個孩子時候那樣又抱起了寶貝閨女。巧兒想爸爸了,她依然跟從前一樣,緊緊摟住鍾鐵山的大腦袋,把小臉貼在爸爸臉上。鍾鐵山和巧兒又怎麼能想到呢,這就是父女倆的最後一次最親密擁抱了,巧兒從這次以後,不知道是因為長大了還是因為越來越覺得不合適,她就變得靦腆起來。
助兒接過了爸爸的大提包,翻著裡邊的東西,他找出幾根香腸、開心果和松子順手就把爸爸的大提包扔一邊。大紅撿起來,嘴裡嘟囔著兒子,你怎麼也變成了吃貨。
站在一邊的董雪燕看著一家子團聚這麼高興,臉上流露著羨慕,她站在離他們家人挺遠的地方用手遮擋著陽光看著,一身淺粉色的純棉休閒套裝穿在她瘦小的身上,顯得非常活潑可愛。鍾鐵山看見小姑娘便朝她招招手說:南柳村怎麼還有這麼洋氣的小姑娘呀!誰家的?
大紅也說:這是咱巧兒的小姐妹兒,是前街老富農董家的孫女,聽說她爹媽一直在南邊幹生意呢。
董雪燕這才湊過來,輕聲叫了鍾大大,鍾大娘。這是她找她奶奶請假的時候董奶奶讓她這麼叫的。
大紅拍著小丫頭的肩膀說:多招人稀罕的孩子,常來玩兒啊,娘娘給你跟巧兒做好吃的。說完,大紅吩咐助兒,把桌子支在後院,前院有點晒。鍾鐵山不願意到後院去吃飯,連連反對,但他的理由不充分,只能少數服從多數了。
幫兒知道爸爸回來了,聽見巧兒喊爸爸,他也拉開嗓門高聲叫著爸爸,一叫起來就沒完沒了,聲音還特別大。鍾鐵山湊過來摟摟傻兒子,一串列埠水又蹭在他的臉上。幫兒聽見了董雪燕的聲音變得異常興奮起來,他知道,也能分辨出,這家裡來了個陌生的小女孩,可能是這個緣故他就故意逞能大喊大叫。
到了吃飯的時候,幫兒手裡拿著那個隨身聽過來,看他的樣子很著急,巧兒一看,哭囔囔地說:哎呀!幫兒把隨身聽都拆壞啦,那個是我的。我在上面貼了小娃娃,他給我弄壞了。大紅一看,拿起笤帚疙瘩照著幫兒的肩膀頭兒就打,幫兒更是著急,他把那隨身聽扔地上,用腳使勁踩著,惡裡惡氣哇哇亂喊。
大紅火冒三丈,更用力氣地打他,鍾鐵山抓著了大紅的胳膊,把他的笤帚扔下了。他看見巧兒撿起來那隨身聽,心疼得都要哭了,連想都沒想就說:助兒,把你的隨聲聽先給巧兒,等爸爸從省城回來給你再買一個。
鍾鐵山拿傻兒子是沒辦法,又不能委屈了寶貝閨女,他只能委屈聰明又懂事的兒子助兒了,他知道,助兒是他修來的福氣,永遠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二哥三年級就學英語了,他比我有用啊,爸爸不用買,明年我用著的時候再說。巧兒立刻攔住了爸爸的話。
助兒在一旁抱著小花貓,搖著小花貓的胳膊說:爸媽別急了,讓助兒哥哥和巧兒姐姐一起用那個隨聲聽就一舉兩得了。助兒是按照小花貓的口氣說的,可是小花貓並沒有什麼開心的表情,它的一雙眼睛總在虎視眈眈地盯著小客人董雪燕。
開飯開飯!大紅只起桌子,用她那雙溫暖、多肉、粗糙的大手把一樣樣菜餚端上桌子,鍾家人和董雪燕全都圍坐在大圓桌子上,只有幫兒依然躺在大槐樹下的石頭臺兒上,一根接一根地吃著火腿腸。
說它是大槐樹還是相對一般的槐樹,要是跟村東那棵百年老槐論資排輩,那百年老樹就得是眼前這大槐樹的曾祖父了。
飯桌剛好支在大槐樹與葡糖架之間,那距離擺上一張桌子還能富裕。很快,桌上就擺滿了啤酒,香腸、花生米、腰果、還有大紅新炒的三個菜,倭瓜炒蝦皮,蒜薹炒肉片。西紅柿炒雞蛋。
董雪燕坐在巧兒的身邊,斯斯文文的,她看著滿院的綠色跟巧兒說:你們家的院子真好,我好像從前在什麼地方見過,尤其是這大槐樹,對了,我前幾天真的夢見跟你家這樣的大槐樹,還有石頭臺兒,原來槐樹是光禿禿的樹枝,一會兒就長滿樹葉,我就從這棵大樹上飛走了。
鍾鐵山本來就不願意在後院吃飯,坐了一上午的火車應該飢腸轆轆了,可一到這後院反而就沒有了食慾。他聽見董雪燕這麼一說,馬上在腦子裡打了個問號,怎麼?這孩子竟然夢見我們家的小院。他看看那孩子,似乎也覺得這孩子眼熟,越看越像在哪見過,那雙細長的眼睛,曲線突出的嘴長得挺有特點。
巧兒問董雪燕:你可是頭一次來我家後院啊,怎麼跟你夢裡的地方一樣,我也夢見過好多沒見過的房子,可我咋沒夢見過你家的後院呢。
我家後院也有葡萄秧子,可沒有大槐樹。
大紅連忙問:董雪燕,你家的葡萄樹是長葡萄嗎?你看,我們家這顆種了八年一直不長。
我家葡萄秧是我快要出生那年種的,八年了,我爸爸在縣城裡買了兩顆的秧子,一個死了,一個活下來,去年才長的葡萄,可不知道為什麼,這棵葡萄樹才長了一年就死了,今年連樹葉都沒長,可能是我奶奶不愛澆水吧。聽我爸說,這種葡萄秧子十年還不長就再也結不成葡萄了。
十年?你跟巧兒誰大?鍾鐵山問。
爸,我們倆是三同姐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如果時辰對上就更奇了,都是在1981年的臘月初十。
我奶奶說我是晚上生的,一般孩子都早晨出生的多。
大紅說,沒錯,你媽咋晚上生的你,大冷天!那我們巧兒肯定是姐姐,比你大。
鍾鐵山的心裡忽然像伸進一隻手被抓撓了一把,似乎在一瞬間掏空了他的五臟六腑。他直愣愣地看著董雪燕好半天也不說話,董雪燕好像有點察覺,垂下頭。
大紅、巧兒、助兒、董雪燕都在吃著笑著。鍾鐵山的腦子裡卻變成了一片空百,一種幻覺突然在他頭腦裡閃回。他眼前的所有人彷彿都消失了,唯有穿著粉白衣服的董雪燕站在他眼前,跟他重複著剛才的話:
我是臘月初十晚上生的。
我跟巧兒同年同月同日生。
你們家的院子真好,我好像從前在什麼地方見過,最清楚就是這大槐樹,對了,我前幾天真的夢見跟你家這一模一樣的大槐樹,還有石頭臺兒,原來槐樹是光禿禿的樹枝,一會兒就長滿樹葉,我就從這棵大樹上飛走了。
天哪,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情,鍾鐵山突然毛骨悚然,他開始翻著白眼珠兒看著大夥兒,一下子從座位上出溜到桌子底下,摔了個屁股堆兒。
爸爸!助兒喊。
咋啦!老鍾,你咋啦!大紅跑了過來,接著助兒和巧兒也跑來,董雪燕站在旁邊茫然地看著被大紅扶起來的鐘鐵山,不知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就在剛才的剎那,鍾鐵山的眼前忽然就呈現出一張早已陌生而又漸漸熟悉的臉,最主要的是一雙細長的眼睛,他忽然意識到,坐在他家後院圓桌上的那個小孩兒的眼睛、鼻子、嘴跟多年前他撞死的那個人怎麼有點像兒,越看越像,尤其是當她垂下眼瞼的時候。說白了,巧兒倒不像是那死鬼的女兒,但是眼前這個突然出現在鍾家的叫董雪燕的小女孩兒怎麼會跟那埋在葡萄架下面的死鬼那麼像?
一陣寒意穿過鍾鐵山的身體,他出了一身冷汗,被大紅攙扶著坐回椅子上,看著家裡親人,抓著助兒的手,他確認自己是在家裡、在親人身旁,而坐在對面的小女孩依然用驚奇的眼神看著他,並且說:大大別著涼,這後院有點陰冷,到屋子裡歇會就好了。
大紅說,對呀,還傻坐著?助兒,把你爸爸扶進屋吧。
助兒過來要扶走爸爸,他卻執意不離開飯桌,他只說了句,我歇歇就好了,現在一動就噁心,難受,剛才還頭暈。
大紅接著他的話茬兒說:你應該檢查檢查,是不是血壓高啊,上次巧兒在後院玩兒,喊你過去就鬧過一出了,咋這回……
就聽你他媽逼的亂嚷嚷,誰也別說話,我想清靜。
後院裡頓時鴉雀無聲,沉寂了好半天,才聽見一隻烏鴉呱呱地叫,然後聽見那隻小花貓喵喵叫著爬到助兒身上,此刻,就連幫兒也在這片寂靜裡等待著什麼。
鍾鐵山呀鍾鐵山,你到底這是怎麼啦,你怎麼能跟瘋狗一樣發脾氣,大紅想。她見董雪燕在自己家,畢竟有個外人,壓著心頭的怒火,也悉心關注著鍾鐵山的病情,她自當沒聽見那句罵聲說:助兒,把你爸爸扶回炕上吧,要是噁心就別吃了。
助兒和巧兒過來,硬是把鍾鐵山扶回屋兒去躺下。大紅見巧兒領來的小丫頭董雪燕倒沒什麼反應,也就樂呵呵地說,你們吃點,玩吧,沒事,沒事。
大紅進了屋子,見鍾鐵山躺在炕上閉著眼睛,問了句:好點?
沒事了,你出去吧!
呵!你他媽的這是咋啦,跟我發脾氣,罵我,一個月不回家回來一趟還,還,這日子沒法過了。說著,大紅哽咽著走出來,見孩子們看著自己,又立刻對他們換成一副笑模樣。
鍾鐵山躺在炕頭兒,歇息了一會兒就覺得緩解了好多。他剛才是真難受,好像自己的心臟被掏空似的,如此這般的難受還是頭一遭。剛才,小女孩董雪燕的一番話,讓他忽然就疑神疑鬼起來。
怎麼天下有這樣的巧合,這孩子就跟巧兒一個生日呢,巧兒應該是比她自己生日大點兒,鍾鐵山把她抱回家那時候得有四五個月了,可這個叫董雪燕的正是他軋死人那天出生的,而且還是晚上。
要是真有生命輪迴或者叫投胎的話,這個被鍾鐵山撞死的小個子男人死掉的那一時刻不正應該是他去投胎嗎?偏偏巧兒這同學的出生跟那人被撞死的時間吻合呀。再有,這孩子一進後院就說出那一番話,這不是太神奇了嗎。莫非,埋在後院的死鬼投胎變成了這個叫董雪燕的孩子。
人啊!做了虧心事兒就怕鬼叫門,鍾鐵山太心虛了,他就像個罪犯,從某種程度說他本身就是個罪犯啊,遇到點風吹草動他就在心裡敲鑼打鼓,埋在身心的釘子就要狠扎他一下。
過了半個鐘頭,鍾鐵山又自然而然地試圖推翻自己的揣測,他轉念又一想,這小女孩招誰惹誰了,她要不是那鬼投胎呢?說像就像,說不像她也就不是了嘛!何況那死鬼的模樣細究起來並不那麼清晰,而死了的人又怎麼能跟活著一樣呢?鍾鐵山這麼一想終於不再恐怖,可別冤枉了人家孩子呀!
鍾鐵山躺夠了,爬起來,他現在能分辨出,這次的噁心頭暈是餓了。一個大男人坐了半天火車還沒吃東西怎麼能不難受,於是他喊道:大紅,我餓了。
大紅原是個潑辣人,這次她覺著鍾鐵山簡直是沒事找事兒,現在,她仍然記著鍾鐵山罵她的仇兒呢,要是沒外人,她敢周了桌子,沒鼻子沒臉地數落一頓鍾鐵山。這會兒,她見孩子們去寫作業了,還怕啥?她故意裝聾作啞,不搭理鍾鐵山,大紅心想,今晚上不給她磕頭都不幹,她得好好治備這鐘鐵山,叫他別想“好事”。
這天晚上,大紅失算了,鍾鐵山整宿一手指都沒碰她,但他整宿也沒睡個囫圇覺,心事重重地在炕上烙餅。第二天一早,鍾鐵山又踏上了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