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家小院在凜冽的冬天裡安靜著,一個嬰孩的哭聲在寒風呼嘯,門窗緊閉的季節自然會被淹沒。
鍾鐵山這次回家跟往常沒有一點異樣,只是他口稱昨天搬東西扭了腰,停止了孩子們午睡時候跟大紅必做或者說是該做的炕頭兒功課。大紅這回也沒提出此項要求,一來天冷,二來她帶孩子累,多弄個孩子自然就多了份心思。
鍾鐵山在家住了兩天要回省城領新活兒,他現在很少碰到馬學順,領什麼任務或指示得找馬學順的副手楊總了。有意思的是,馬學順那副手楊女士別看年近四旬,風韻猶存,其實還就是馬學順19歲上跟人家睡過那軍嫂。鍾鐵山多聰明啊,楊女士一張口說出她跟馬學順的交情,他便聽出了門道兒。楊女士說馬老闆19歲的時候就認識了她,馬老闆當年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時候還是她幫的忙呢。
鍾鐵山心裡有數,但他是很有操守的男人,更知道自己與馬學順的距離每天、每月、每年都將發生著變化,這種兄弟情誼必將根據馬學順資本的積累成反比關係。他假裝什麼也不知道,也從不想跟楊女士套近乎。當然,馬學順肯定會囑託他的副手多關照老戰友鍾鐵山的。
天氣還是冷死人,鍾鐵山要去打著車才發現,前天出車禍把右車軲轆上面的鐵皮撞癟了,那種扎心的感覺又一次襲上心來。
大紅抱著助兒來跟他告別,一眼就看見撞癟的那塊綠漆。她說:這兒咋整的,跟哪兒撞上了,注意點呀!
嗨!在路上打個小盹兒,不礙事兒,回吧!照顧好三個孩子,有串門的問起這孩子先別說是撿來的,長點心眼兒,就說是你孃家侄女。
嗯!你放心去吧,可再別打盹了千萬小心啊!大紅的眼淚被大風吹跑了,鍾鐵山心裡又一陣難過。
開到省城需要三個多鐘頭,鍾鐵山這回一拿方向盤手就哆嗦起來,神了,越想糾正哆嗦的越是厲害,糟糕,這是對我的懲罰呀,是讓我別在摸車了嗎?我的確不應該繼續開車了,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次車禍這麼大,自己怎麼還能開車呢,他決定找楊女士談談,實在不行再找馬學順,他還去飯館炒菜吧,這車說什麼也不能開了。
鍾鐵山去省城的路是從表妹柳秀蓮家路過的,八九歲的時候秀蓮到鍾鐵山家走親戚就用一雙柔柔的細長眼睛看著小表哥鍾鐵山,每次過年過節到表姨家串門,鍾鐵山就領著表妹鑽到防空洞裡玩過家家。後來,少女秀蓮對錶哥有了心思,故意疏遠了他,直到唐山地震,鍾鐵山的母親和妹妹遇難,下葬那天,秀蓮看見鍾鐵山身邊有了個比自己更俊的姑娘,就斷了嫁給表哥的念頭,可是,她的丈夫還沒等看見秀蓮腹中的孩子出生,就死在一次礦難中了。那年月賠款並不多,秀蓮孤兒寡母實在可憐。
鍾鐵山自從冬天開上長途,每次回來都路過秀蓮家,他知道寡婦門前是非多,從來沒有進過一回秀蓮的院子,但每回都從車下給她卸下點大同煤塊兒、東北大米、白菜、花生,半隻羊,一個豬屁股啥的。這樣的舉動不知道跟馬學順的提醒有沒有關係,但他不想跟秀蓮越軌這是硬道理。
今天去敲敲秀蓮的門是為了最後一次來看她,順便把車上留下的一袋核桃交給秀蓮。鍾鐵山自從前天出了車禍,他就預感到自己的人生肯定有新的轉變,沒想得那麼具體,但他首先想到的是,萬萬不可再開車。南柳村跟北柳村還隔著兩個村子,以後來北柳看錶妹的機會也就沒了。
秀蓮聽到拍打門環的聲音,立刻跑出來,在大門縫兒看見時鐘鐵山來了,又返回屋子拿上個白毛巾出來,裡面有她昨晚蒸的瓜餡包子。
鍾鐵山說,這車才開了幾個月我就得撂下,新添的毛病,一摸方向盤手就打顫,往後還是接著回省城當廚子吧。他想說,往後有機會路過省城到我那兒坐坐,話到嘴邊覺得不妥,立刻嚥了回去。秀蓮能看透他的心跡,啥也沒說,只用那雙柳葉般細長的眼睛告訴他:保重啊!然後扭動著凹凸有致的曲線回家去了,她眼裡有淚,沒當著鍾鐵山的面兒掉下來。
大紅跟鍾鐵山最多過上了半年經常見面的日子就有回到了從前,不過,大紅想丈夫的閒心已經變得淡了,她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天天看著三個咿咿呀呀的孩子自有另一番樂趣兒。
鍾鐵山把車開到省城,就給馬學順打電話告訴他自己得了怪病,一上駕駛室手就抖。馬學順正急急忙忙趕赴一個全市工商聯組織的會議,於是,對老戰友稍稍流露出一點點不耐煩地口吻,他說,行行行,我的大哥,你幹啥我都沒意見,你找楊經理,就是那女的,她會答應你任何要求的,好嗎?先去看看病吧!說完,他沒等鍾鐵山說話就哐地把電話撂下了。
鍾鐵山舉著電話愣了好半天才掛上,他能理解馬老闆公務繁忙,但心裡卻有了很大的不自在,這種不自在,於今後跟馬學順的交往中絕對有了隱隱作怪。這個自尊心極強的老實人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自卑,為了生存,為了家,他必須留在省城當廚子,這樣的差事也是無數人做夢都想不著的呀!只要這麼一想,鍾鐵山就恢復了自信,感激戰友。
他到辦公室去找那楊女士交出大卡車,笑容可掬的楊女士一點也沒有面露難色。他說去炒菜,楊女士馬上打電話給“天馬酒家”的經理,讓鍾鐵山接著當廚師。與從前不同的是,鍾鐵山過去那個飯館拆掉了,蓋了新樓,飯館名叫“天馬酒家”,您聽聽,又跟馬沾邊兒。這天馬酒家的廚師也增加了不少,鍾鐵山可以不像從前那麼忙了。
過年回家的時候,鍾鐵山渾身上下纏滿了揹包,裡面裝的都是醬肉、豬肝、豬肚、香腸,煎炸好的鮭魚,巧克力,還有低幼兒吃的膨化食品、三個孩子的新衣服。
到了家裡,他把花花綠綠的東西全扔炕上,兩個在炕上爬的孩子就抓呀,搶呀,樂呀。幫兒看不見,鍾鐵山把好東西都塞到他手裡,他便發出哇哇的怪叫。
每次回家,大紅髮現,鍾鐵山最愛逗巧兒,她覺得丈夫更喜歡丫頭,要是自己生的就更好了。
鍾鐵山還沒脫完衣服就會抱起巧兒親她的臉蛋,跟她擠眉弄眼,誇她長得好看,把這孩子高高地舉過自己的頭頂,美得巧兒丫頭咯咯地樂。旁邊的助兒會眼巴巴地看著總不回家的爸爸抱妹妹,他就急得打自己的頭,夠著巧兒就去抓妹妹,打妹妹。這樣小的孩子往往就會因此而遭到鍾鐵山的一頓凶巴巴的呵斥,然後,助兒便哇哇大哭,母親大紅便摔蓋子摔盆,對鍾鐵山偏心表示不滿。
只有幫兒傻,他才不管不顧,光顧著吃,吃飽了就咚咚地放大屁,然後就又拉又尿,到了晚上,大紅累得直不起腰來,埋怨鍾鐵山以後別給孩子們買這麼多零食。
今年的春節晚了,晚到了二月十幾號,天氣暖和起來。初二一大早,大紅先換上新衣裳,然後再給三個孩子都換上鍾鐵山從省城帶回來的新衣服,雖然鍾鐵山撕掉了標籤,大紅一看便知道,給丫頭買的衣裳比小子的貴不少。
鍾鐵山把娘仨送到大紅的孃家,帶足了年貨,他說有事要辦就先離開了,大紅的兄弟媳婦每次見了鍾鐵山都表現出特殊的熱情,她拽著鍾鐵山的胳膊說:姐夫,晚上你不來可不開飯,聽見了沒?
鍾鐵山有他自己的心事兒,春天一到,堂屋不需要再關那麼嚴實,大紅會到後院晾晒被子,種花、種草、放上小桌子讓孩子在後院裡跑鬧,還打算在後院蓋什麼小房子呢。那天夜裡匆忙埋下的死人要是暴露了可怎麼辦?
他騎上腳踏車飛速地趕回家,只有趁著老婆孩子不在家的當口兒才能辦他那件不為人知的大事。他回到家,急急忙忙地啟開了堂屋通向後院的釘子。
嗚……嗚,一陣強風從後院躥進了堂屋,桌上的報紙,菜葉子,畫報忽地吹到地上。鍾鐵山閃進後院,立刻關上了堂屋門。而此刻的後院是陽光普照,連一絲小風兒都沒了,怪事兒。
他出車禍那天蓋在菜窖上的東西刮跑了不少,**出從地下翻上來的新土,依然帶著地氣的溼漉。論說,鍾鐵山不是個沒膽量的人,可當他要走近那菜窖的時候,還是顯得小心翼翼。
後院面積比前院略小,有六七十平米左右,除了那個菜窖,
在院子左面還種著一顆槐樹。鍾鐵山拿起鐵杴鏟些土,拍拍那塊兒被他填平的菜窖。忽然,一堆堆,一團團紅色的蚯蚓從土裡拼命地往外鑽出來,它們像長了眼睛,朝著鍾鐵山的腳面匍匐前進,那速度快得驚人,鍾鐵山後退幾步,不敢走過去。
他靠在身後的槐樹上,嚇出了一身冷汗。本想臨時把那個被他軋死的矮個兒男人安頓在自家小院兒,時機成熟弄到別處,看起來挪走不容易啊。瞞著大紅一兩天好辦,等春暖花開,萬一被她發現更說不清楚。不如趁此機會種棵樹,長在這裡先佔上地方。可是,這大過年的,上哪去弄樹苗呢。
鍾鐵山忽然想起縣城裡有個賣樹苗的老光棍兒。說他老,他的年齡也就五十多歲,但很早頭髮就沒了,歇頂。縣城離南柳村最近,離火車站也不遠。鍾鐵山開車或是坐長途汽車、坐火車去省城總看見他,對他印象太深刻了。春天的時候,這人在集市上賣樹苗,賣花種子、菜籽、草籽,到了夏天,他就賣冰棒,賣葡萄,而他的身後,恰巧就是他住的院子。雖然現在沒出正月,去碰碰運氣,看他還在不在。
鍾鐵山帶上一捆繩子,騎上腳踏車直奔縣城,到了縣城,震耳欲聾的鞭炮要比南柳村熱鬧,火暴,家家戶戶貼著對聯,年味兒十足,畢竟,這裡有很多非農業人口的廠礦職工。
賣樹苗那男人果然在家,鍾鐵山在院子裡喊半天沒人答應,於是就徑直走進了他的房間。
一陣發黴和臊氣味撲鼻而來。屋外是個大晴天,陽光照得人不能睜眼,屋內卻陰氣沉沉,房頂上點著昏暗的細長管燈兒,發著青綠的光,把躺在**的男人照成了綠臉、藍眼睛,灰白色的嘴脣。加上他骨瘦如柴的樣子,讓鍾鐵山見到他,一下子就想起了他童年時代聽小孩子們亂講的故事《綠色屍體》。
沒想到,這個男人已經病入膏肓,躺在炕上連說話都費勁。他咳嗽幾聲,把手壓在胸前,鍾鐵山趕緊替他撫弄幾下胸腔部位。他告訴鍾鐵山樹苗去年就賣光了,這大年下你非找樹苗也是出難題,他說他的房前還有兩顆上好的葡萄秧子,每年都長出吃不完的葡萄,還能賣點碎銀子,優質品種啊。
鍾鐵山發現,此人談吐不俗,不像小地方人,說一口不太純正的普通話,他說:大哥,我見您賣過葡萄,好像還嘗過一回呢,甜掉牙。
嗯!這縣城裡認識我的人可多了,我記不住他們呀!我家的那兩棵葡萄秧子你要是願意拿走就挖了去,但是,挖走之前,你得答應我。說罷,那男人又一陣乾咳,繼續說,我看你面相不惡,帶著幾分厚道,願意把這葡萄給你。雖說現在這氣候種上冷點兒,只要保暖,別受大寒,等一開春就能爬成葡萄架。
鍾鐵山心裡一陣悵然,大過年的,怎麼自己偏偏撞進了這麼個病秧子家。難道他這葡萄秧子不早不晚專門等著我來拿嗎?不過,自己家後院還晾著呢,總不能什麼都不種漏著一層新土讓大紅看見啊。種上兩棵葡萄時好主意,葡萄秧子爬滿院,會把那個菜窖蓋得嚴嚴實實啊,不然的話,萬一哪天,老二助兒長大了淘氣,說不準從地下抻出一根人骨頭呢,那可就麻煩大了。
鍾鐵山說:大哥,我確實有塊空地想栽棵樹,既然這大過年的找不著樹苗,我願意種您的葡萄,我一定好好養,價錢好商量,多少錢都給,我帶著五百塊錢呢。
你錯了,你以為我想多找你要錢?高價賣出這兩棵葡萄秧子嗎,不是,我躺在這裡好幾天,似乎就是在等待著一個來取走葡萄秧子的人,沒想到等來的人是你。
為啥這麼說呀大哥?這兩顆葡萄難道就這麼重要嗎?
別問為什麼?過去的往事。
好!那我不問。
如果你願意拿走,我不要錢,但我要你答應,無論這兩顆植物種到你家裡是死是活,還是一棵死一棵活,你千萬別挪走,別挖出來了,一定讓它們長在一起,爛在一起,行嗎?
這話讓鍾鐵山突然有點含糊起來,他能做到永遠也不挖走這葡萄秧子嗎,連後院埋著的死人他都恨不得哪天埋別處去,要是種上這不許動的葡萄秧子那,那局面又不好收拾了。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後,躺在**的男人又說話了:你是個不懂欺騙的老實男人,我這東西還就想讓你拿走,你可想好嘍!
好!我答應您,我埋上這兩棵葡萄,永遠不挪地方,給您200塊錢吧,買點補品。
那男人輕輕地搖搖頭,從枕頭下面拿出厚厚的一疊十塊一張的鈔票說,你看看,我缺錢?你替我寄出一封信吧,在寄信之前先打這個電話,會有個老太太接,然後你不用跟她廢話,只告訴她,羅祥給她寄了封重要的信就行了。葡萄秧子白送你的,不許給錢。
說完,這個叫羅祥的就從枕頭邊上拿出一封信遞給鍾鐵山,信封上寫著個電話號碼。那號碼是省內的,但不在這個縣城。
鍾鐵山按照男人傳授的步驟先挖出了兩棵葡萄秧子,那是兩根蟠龍般粗壯的褐色樹枝團在一起,鍾鐵山用破棉被和塑膠包好,他又按照那個男人囑咐的話,用院子裡的麻袋裝上兩袋子原來的土,綁在腳踏車後面,然後,到屋子裡拿上那封信,跟男人告別,走出了那間陰涼、潮氣轟轟的小平房。
到家以後,他怕那一團團紅蚯蚓再爬出來,換上了長筒雨靴,戰戰兢兢地把兩顆葡萄埋在了菜窖下。怕葡萄秧子受寒,他又從廂房裡拿出兩個破褥子蓋在剛埋好的地方,押上幾塊磚頭。
栽好了葡萄秧子,鍾鐵山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開啟堂屋門,等待陣陣春風穿堂而過,也可以前院後院地走來走去了。至於車禍那件事情,雖說在他心裡是個重重的陰影,也會時而把它想得特別嚴重,時而把當成輕描淡寫,好在他一個月回家三四趟,大紅對那個祕密一無所知,大紅也就從來沒有害怕的理由了。
三天後,鍾鐵山回省城要去做長途汽車,他忽然想起前兩天給他葡萄秧子那男人,不知道他身體好些了沒有,他覺得離開車時間還有一個鐘頭,於是到點心鋪買了包槽子糕,他想去看看那人。
還沒走到門口,遠遠就看見賣樹苗那男人家門口擺著一排花圈。鍾鐵山一愣,倒吸口涼氣,他明白,那個賣樹苗的男人死了。他走進花圈,看見那個稍大些的花圈上寫著:舅舅大人安息。
還有個略小點的花圈上寫著:羅祥老師千古。落款是園林學校68屆學生。
哦,怪不得,這個叫羅祥原來是位園藝老師啊。他沒有再看第三,第四個花圈上面寫著什麼,他現在更不願意,也忌諱看見死人,他把那包點心偷偷地扔進了垃圾箱裡,轉身朝著長途汽車站的方向走去。
剛走出幾步,他聽見對面的人指著賣樹苗的人家說:剛死的這男人原先有個漂亮媳婦兒,跟他住了一年多就再也沒有回來。
鍾鐵山心想,這裡面準有個斷腸故事,兩棵葡萄樹說不定還是為見證這對男女而栽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