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鐵山家的葡萄秧子真怪,也不知道是不是聽了前兩年院子裡那小女孩兒,也就是巧兒的同學董雪燕信口說出的預言,在巧兒過完十歲生日後的春天,總也不長葡萄的那棵樹,抽冷子長出了幾嘟嚕小葡萄籽,後來就越燦越多。等到了夏天,紫裡透黑的葡萄掛著層白霜,密密實實地簇擁在一起。這可是大紅和孩子們盼了好幾年的一件大喜事。
大紅樂的嘿,一天看三遍,悉心栽培,望眼欲穿,終於盼到了收穫。為給這葡萄秧子施肥,讓它結果兒,大紅可沒少花心思,她還曾經把一隻死雞,一隻小死貓埋在了葡萄秧子地裡,她聽說死了的小畜生當肥料特好。就為這,鍾鐵山瞪圓了眼珠子,差點要跟大紅動手,他硬是挖出那些死畜生埋到自留地裡去了。從那起,大紅嚇得再也不敢往老菜窖那塊地裡亂埋了。
自從長了滿架的葡萄,不知道哪來那麼多黑烏鴉,花喜鵲,還有土黃色的家雀,那些鳥只要落在葡萄架上,鍾鐵山就揮動著竹竿子亂打一氣,大紅在一旁勸不住的時候就說:這些飛禽來葡萄上歇歇腳有啥不好,你怎麼越來越不長好心眼兒。
每當這種時候,鍾鐵山就放下手裡的竹竿,啥也不說地回到前院兒。他心裡怎麼想的誰能知道啊,他總覺得那些鳥都不是吉祥鳥,他心裡這麼想,嘴上從沒說而已。
孩子們因為來看新長的葡萄,到後院的時候多了起來。鍾鐵山自從前年在後院吃飯的時候頭暈、噁心就再不願意讓孩子們去玩兒,他曾經三番五次地呵斥孩子,不許到葡萄架子底下玩兒。可不管他怎麼嚇唬,白搭。他一個月才回家兩趟,剩下的日子,孩子們和大紅專門愛跑到後院的葡萄架下去玩各種樣的遊戲。到了滿天繁星的晚上,大紅和孩子們就愛坐在葡萄架下面,煽著芭蕉,講故事、說笑話、數星星,還叨叨爸爸回來給買啥。
最近這一年,大紅跟鍾鐵山的夫妻生活質量明顯地有了退步。當然,這不能光賴鍾鐵山,大紅的熱情跟往年相比似乎也有了降溫。按理說他們還在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年紀,但,鍾鐵山是因為心思不整,總是覺著日子茫然混亂,他對大紅的需求更接近於生理的自然宣洩,在外面住久了,有性需要就跟他需要拉屎、撒尿一般自己用手鼓搗鼓搗算完事。這樣省心,也省得大紅借這點兒破事當腰蛾子饞人似的拿降。
巧兒整天都被快樂緊緊包圍著,她總是以為家裡學校到處是跟自己有關的好事,她不光是寒假前領回了三好生獎狀,過完年,老師還任命她當了班長。連續幾回,鍾巧的期末考試全年級第一。在班上,她最好的朋友還是董雪燕。
這天,兩個女孩去縣城買書本,一路走著,兩個小姐妹兒說說這、說說那,真叫無話不談。說到貼己話的時候,董雪燕就跟巧兒說:你看,雖說你不是親爹親媽,可是這家子人對你多好啊!你媽的心眼兒最好,她可看不出不是親媽來。
嗯!我是從小就撿來的,也許,當初我爸爸從大樹底下抱回我來就是為了給幫兒當媳婦的,我媽小時候還總灌輸我,後來,我媽就一點這想法都沒了,她還說,要再這麼想就叫她不得好死。
呦!你媽可真不錯,我那親媽對我也就那麼回事,光想著賺錢,我去了南方就急著把我打發回來。董雪燕說完,從她的錢包裡拿出了她一家人的合影,她還有個弟弟跟著爸媽住在武漢。看那照片的背後就是武漢長江大橋。她的爹媽長相很一般,一點不出彩兒。
董雪燕把照片放好,試探著問巧兒:你就從沒想過找到你的親媽?
不想,既然她都能狠心把我扔出來,找到這樣的媽又有啥意思,我跟她又沒感情,更主要的是我媽大紅她疼我。
是啊!還有你二哥,對你比誰都好,我看將來你不如,不如……
不如啥?巧兒似乎能猜出她要說出什麼,漲得臉通紅。
不如你就給你二哥當媳婦吧,他學習那麼好,在學校裡都當上了少先隊大隊長,以後準能上大學。
雪燕,我拿你當成最知心的朋友,我真有這個打算,我從小就喜歡我二哥,他也喜歡我,等我們長大了我就跟他結婚。
哈哈,那你可就真成童養媳啦。
童養媳就童養媳吧,為了我二哥,說我啥都願意。
羞!羞!董雪燕臉也紅了,她沒想到巧兒這麼大膽地承認她喜歡鐘助。
你這死丫頭,套我心裡話,說出來你還笑話我,看我怎麼治你。說完,兩個小姑娘在馬路邊上跑起來,董雪燕機智地跑過了馬路,巧兒怕車,好半天才過去,總算逮著了那個穿紅點點連衣裙的董雪燕。
快到家的時候,巧兒美滋滋地跟董雪燕說,我們家的葡萄真應了你說的話,到第十年才結果兒,你到我家去摘點,給你和你奶奶吃吧!
那不好吧?
咋不好,勝利媽都去我家摘好幾回了,去吧,我媽喜歡你。
巧兒帶著雪燕還真的到鍾家後院摘了滿滿一小筐的葡萄,大紅為了給雪燕摘哪些熟透的葡萄,從梯子上爬到房頂,她的胖身子踩在梯子上晃晃悠悠的,大滴的汗珠子落在了小筐裡面。
助兒回家了,這個假期他老去縣文化館看書、借書,一看就是一天的工夫。見到母親爬梯子說:媽,下次等我來了去摘上面的葡萄,您可別摔著呀!
大紅說,這小子,光動嘴兒,你上去吧,多摘點下來,上面的葡萄準保特別甜。
助兒身輕如燕地爬上梯子,很快就摘了一大笸籮葡萄下來。
大紅見董雪燕要走,熱情地勸她留下吃飯,晚上跟巧兒一起看電視,要不,巧兒和助兒老是悶在屋裡唸書。
董雪燕說:謝謝大紅娘娘,我奶奶晚上不讓出來。
大紅搖搖腦袋探口氣說,對,對老人不放心,快回家吧。
董雪燕臨走的時候,看看助兒又看看巧兒,她詭祕地壞笑,衝著巧兒擠了擠眼兒。巧兒的嘴巴子頓時通紅。
助兒多靈啊,他知道兩個女孩兒準有祕密,就問巧兒:妹兒,你倆整的是啥故事眼子?
巧兒笑說:今天下午我倆到城裡,她說我是你的童養媳。
真的?
巧兒點點頭說:可不真的唄!
助兒聽完,偷偷笑著,一溜煙跑走了,他的花狸貓順兒也跟在他身後前面後面滿院裡跑。他碰見傻哥哥幫兒正在石頭臺上吹著口琴,趁他不備從他嘴上拿下口琴,往白背心上噌噌唾沫,吹起了那首他和巧兒都喜愛聽得歌曲《如果》。
如果你是朝陽,我願是一小朵花,當清晨來臨時,在你懷中甦醒……
巧兒聽著曲子,嘴上唱著歌詞,她的臉在發燒,心在狂跳,她是高興,助兒聽到別人把自己說成是他的童養媳簡直成了撒歡的小毛驢兒,興奮得滿院子亂躥。
大紅做熟了飯已經是大汗淋漓,溼透了背心。到了這麼熱的天氣,大紅也不管好看賴看,她專門愛穿鍾鐵山穿得快要透亮兒的大背心。她身子太重了,長到了165斤。
昨天,順利媽在她家嘮嗑的時候,兩個女人都上了稱。順利媽看著鍾鐵山拿來的
“體重測量儀”直咂嘴兒,因為農村人很少使用這樣體積很小,輕便、容易讀出分量還帶塊兒小玻璃罩的東西。勝利媽搖晃著腦袋說:瞅瞅,你家這老鍾爺們兒多能耐,啥都給你往家搬。
嗨!這有啥,一個破稱唄,你啥時候想來就來,過過斤數,知足吧你,比我輕五十斤呀!
勝利媽露出一副臭美的神態,湊到大紅耳朵邊,神神祕祕地說:哎!你可小心點鐘鐵山呀!在外面養了小娘們兒可就沒你好日子過了。瞅你現在這樣兒,大肚囊子,大癟奶子,大屁股,大嘟嚕脖子大粗腿,就剩下大眼睛還能看看。
你好?你比我也強不了哪去,小蝦米眼子、小癟咂兒、小鐵鍋兒一樣厚的肚子扣在兩根小細腿兒上。大紅說。這兩個女人到了一塊,說鬥嘴就會逗起嘴來。
我是不如你好看,也不是你說那怪物樣兒,可我家勝利爹也是個二殘廢,你說我好看有啥用,我又不稀罕幹那偷人的事兒。
你家勝利咋殘廢啦,那個玩意兒不好使喚?
甭提,他那個玩意兒不光小的忒可憐,他自個兒幹著都不帶勁兒,還總扒拉我呢,不怕你笑話,有好幾回,我們倆幹著幹著就,就,我就睡著了,等我睡一覺醒來,人家勝利他爹還在我身上瞎奮求呢!
哎喲!勝利爹也真有長性,你都睡一覺他還沒整完呀,我倆可是猛虎吃餓狼,速戰速決。
哎!不對,說我是餓狼有人信,說你,有這胖的大肥狼?也太美化了,你都快成母大象了,一般男人可不好對付,你家老鍾那個準好使吧!一看那大長腿就是。
可不!照你這麼說,得比你們家那玩意兒大幾號兒。以後沒人這麼說也就拉倒,有人時候說我是母大象可不饒你。大紅從前不這樣,這兩年跟村裡老孃們兒呆的也滿嘴胡謅。
哎呀知道。對了,鍾鐵山他那個有多大,你給比劃比劃。大順媽伸出兩個食指,自己比劃起來。
可著全河北省也找不著你這麼浪的娘們兒吧,下次鍾鐵山回來,你偷偷摸摸找他看看,我就假裝知不道行了吧?
瞅你說的了,我哪是那250女人。不過,下回你老鍾在家的時候,他穿著肥褲衩躺在炕頭兒,我一掀開門簾子,你就給我扒開,亮一下,到底多大,就一下咋樣?
去你的吧,浪娘們兒,要扒你自己扒開他褲衩看看,扭頭兒就跑,我可不幹這丟人事兒。
兩個女人哈哈地笑了,笑得滿臉是眼淚兒。
其實,男人們很少想到,女人揹著男人的私密話會一點不亞於她們在男人面前的萬種**。男人們只求感官刺激,他們解下褲腰帶就幹,繫上褲腰帶就像狗熊掰棒子,至於跟自己的老婆乾的事,在他們眼裡應該算絕對隱私,很少在男人與男人之間炫耀,除非是拿坐檯小姐或是嫖個女人當作色情談資。因為他們有那麼多的責任、負擔、還有對金錢或權力的追求。他們可很少像家庭閒婦這般無所顧忌地找一兩個同姓去敞開心扉地大談她們**的體驗或是細細品咂自己男人們在夜晚與白天的兩重面具和他們在性事上的枝枝脈脈和許多微小細節,甚至還常常把自家男人家炕頭兒上醜態抖摟出來當美譽來炫耀,而那些女人說出來的內心祕密興許都能叫男人們臉紅髮燒的。
那天,勝利媽帶著不少葡萄走的,她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似乎想起了什麼,又返回來,一般正經地跟大紅說:這事兒我有點憋不住,還是跟你撂個底兒好。
大紅問:啥事兒?
你別把事兒想太複雜,可也別不聞不問,聽說鍾鐵山那表妹柳秀蓮可是去了省城找活幹,她還恬不知恥地跟人說,到那兒可以投奔省城的表哥呢!
哦?我還以為你說啥事兒,我知道秀蓮去給人家當保姆,寡婦女人怪不容易,我可沒那髒心爛肺。
你呀,許鍾鐵山耿直還不許那狐狸放騷屁,話是說了一辦,後一半自己琢磨吧傻娘們兒。
別看我是個賤命,骨子裡可是高貴人,他鐘鐵山要是甩我,一點也不用費盡,我一不哭,二不鬧,賠著笑臉給他指路、讓道、開大門、我大紅一個孩子不要,都給他留下,一轉身就上五臺山削髮為尼。
這招兒夠絕,三孩子給他一扔就讓他傻一半,尤其是你家那幫兒,給多少錢人也沒人敢進你家門兒。我瞎說呢,別當真,你快忙活吧,我走。
勝利媽走後,大紅還真琢磨一會兒,她越琢磨越有可能,一會又覺得鍾鐵山的為人不那樣,後來,她想,是禍躲不過,天塌下來自有高人頂著,走哪兒算哪兒吧,早晚她要讓鍾鐵山回來要麼就全家去省城。把家遷到省城這打算在鍾鐵山腦子裡早就有,大紅有點故土難離,很少迴應鍾鐵山罷了。
晚飯後,屋裡忒悶熱,大紅看完了電視上的那齣戲《牛郎織女》,忽然像遇見喜神似的嚷嚷,呀!今兒是七月七,幫兒!巧兒!你倆別寫字兒了,出來,到葡萄架底下涼快去。
那天晚上,大紅把助兒從房頂上摘下來的一笸籮葡萄,沖洗乾淨,孃兒幾個在葡萄架下面一邊吃著今年新長的葡萄,一邊聽大紅講故事,大紅肚子裡故事還是那些,沒啥新鮮玩意,還是她小時候聽她姥姥講的那幾種。她剛要講孟姜女的故事就被助兒攔下了。
聽過,聽過,不就是姓孟的人家種棵葫蘆秧子,爬到隔壁的姜家,長個老大葫蘆,等葫蘆垂到地上,用刀輕輕地劈開一看,裡面是個小丫頭兒,因為是姓夢和姓姜兩家的養出的葫蘆,人們就管這小孩叫孟姜女,這女子命苦,後來到山海關尋找挖長城的丈夫,她就哭啊哭啊,愣是哭倒了萬里長城。對不?
不全對,你跟媽講的不全一樣兒,我說的是……
不聽這,再說該把咱家巧兒當成孟姜女了。助兒打斷了母親接著講的故事。
虧你想得出來,怎麼孟姜女跟巧兒連上了,胡說。大紅拍了一下助兒的腦袋,隨即摟著巧兒說,講我剛看的戲,牛郎織女。
這故事助兒知道,他現在腦子裝的東西特別多,尤其是愛看中學生智力競賽節目,不過,他見巧兒瞪著大眼睛等著聽故事,就沒再插話。
也別說,在這節骨眼兒,天上還真嘀嗒起小雨點兒來。大紅讓孩子們安靜,仔細聽聽有沒有牛郎織女在鵲橋相會說話的聲音。
瞎子幫兒第一個喊叫起來,聽見!聽見!
助兒和巧兒豎著耳朵聽半天,只隱隱聽見沙沙的小雨紛紛墜落。臨睡覺去的時候,只見一大笸籮黑紫色的葡萄空空見底。
後半夜,幾道閃電,幾聲驚雷過後,突然是大雨滂沱。
在嘩啦嘩啦的雨聲裡,巧兒突然覺得自己的肚子擰著個兒地疼,她頂著雨傘上了兩回茅房。
早晨起來雨住天晴了,可所有的人還沒有動靜。要不是放暑假可就早該起了,叫他們多睡會兒吧!巧兒一個人起來洗臉刷牙。沒幾分鐘她又使內急,從茅房回來得時候,巧兒忽聽見幫兒跟往常不一樣的呻吟,接著是助兒說夢話的呼喊,再然後,她聽見了隔壁屋子裡大紅有氣無力的叫聲:巧兒,是你啊,過來,來!
大紅的聲音微弱,不同往常。她好像看見了巧兒的影子晃動,喊住了她。
從前,三個孩子跟大紅都睡在一個炕上,大紅身子胖,原先跟三個孩子擠,現在她覺得幫兒尿炕的時候少了,死睡一宿不動地兒,萬一有點小事助兒能管著幫兒了,大紅就一個人跑到東屋去睡,夜夜等著鍾鐵山回來。
巧兒走到大紅的屋子,大紅閉著眼睛,見她進屋連眼皮也不抬,大紅的嘴幹得厲害,撥出一口熱氣直衝著巧兒噴過來,帶著難聞的味道,她說:巧兒,我發高燒了,你和助兒送我上醫院吧!
哎!巧兒答應著,回到助兒和幫兒睡覺的地方。
巧兒見助兒也是半睜著眼睛,腦門兒滾燙,伸手一摸幫兒的腦袋,壞了!家裡所有人都開始發起了高燒,只有巧兒有點兒跑肚,大紅說,很可能是因為昨晚他們吃了太多的葡萄沒洗乾淨。
大紅見巧兒還能動彈,便吩咐她去找勝利他媽,他爸,好叫他們帶著孃兒幾個上縣醫院。
巧兒除了老跑廁所以外倒是沒有發燒,這半宿拉得她也渾身沒勁兒。她去找勝利媽的時候差一步就趕上了他們倆口子出門兒,勝利爹聽巧兒一說,立馬跑到村裡修車那富人家花高價僱輛汽車,把大紅和倆兒子弄上汽車。大紅是勝利爹嗎給抬上汽車的,幫兒和助兒都是讓勝利他爹背上汽車。
到了縣醫院,大夫一看這陣勢,立刻做出診斷:中毒痢疾。
巧兒因為已經腹瀉有些好轉,大紅和助兒的病情也稍微穩定,而鍾家的大兒子幫兒已經出現腦水腫,腦昏迷,他的小命兒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