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汜的霓虹閃爍,眼前的一整片街區都是亮的,如夢如幻。
作為一個從小就在南汜長大的人,明遙對這個城市的氣味再熟悉不過了。如果不是為了遠離那個支離破碎令人作嘔的家庭,她一定不會跑去那麼遠的B大。
其實B大也挺好的,認識了很多有趣的人,比如宋笙。
第一眼看見宋笙的時候,她是驚豔的,不是那種在時裝雜誌上看見新面孔的驚豔,也不是在校運會上的眼前一亮,如果要恰當形容一下的話,大概是在公車上無意間瞥見一個漂亮的小女孩。
這是她後來才發現的,在很久以前,宋笙有個奇怪的習慣,特別習慣搭公交車,從第一站到最後一站。
後來她們相識,她時常會和她玩一個遊戲,名字已經久遠地回憶不起來了,大概就是丟硬幣,國徽和花兩面,兩人每人說一個數,誰先丟到國徽就由誰來決定坐多少站。
大學生活雖然不緊張,但是一點也不閒,她們這樣的做法對於很多人而言,相當於浪費時間。
可是宋笙喜歡,所以她也喜歡。
那天天氣很好,她的運氣比宋笙好,第一個就是國徽。於是她們坐了21站。
太陽照得明遙的臉頰發紅,她靠在靠窗的座位,紫外線腐蝕著她的面板,她出門忘記給**的手臂擦防晒霜,這對她而言是個大忌,本應該萬般遮擋住的她看見宋笙脖子後的碎髮,突然不想破壞這樣寧靜美好的一刻。
一路上,宋笙表現得很開心,因為平日裡做兼職的時間很緊迫,她從來沒有坐過這麼多站。可是今天不一樣,店長因為要回老家的緣故特意放了一天的假,雖然會少賺錢,但是這意味著她可以盡情地坐公車而不用擔心遲到扣錢的問題,這一天的短暫旅途,連街邊的梧桐都比平常越發的挺立,夏蟬振動雙翅的聲音也清晰可聞,鼻尖溢滿夏天特有的溼潤氣息。
“21站啊……要到終點站了吧?”
“嗯……我也不知道啊。”
明遙這樣回覆著,她的掌心微微溢位汗。實際上她數過停留的站臺數,因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以前啊,公車的停靠點還沒有規範。基本是乘客叫停就會停車的時候,所以停車的具體次數很難統計。
不過車上這麼少人……應該不會有人叫停吧。
明遙靠在座椅前,心中竟然升起難以抑制的緊張。就如同多年後,也就是如今驅車趕往江譽發來的那個地點的時候,分毫不差。
如果忽略掉一切外界因素的話,究竟人會對什麼樣的人產生感情呢?無論何時都小心翼翼,不讓讓別人走的太靠近,大概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言,溫暖僅僅是一時的,在漫長的生命裡,多數時間都用來追逐,然後適應,到厭倦,始終重複著這樣一個迴圈的過程,說不上是好是壞,但還是會感覺很單調。
就好像每一對戀人在放棄一段經營了許久的感情時,心裡只會覺得對方不是自己的真愛,作為過客,還是秉持著該放手就放手的心態,然而能相伴一生的人應該在來到身邊的路上,停留在某個路邊,期待著與自己的相遇。
約定和誓言是世界上最容易破碎的語言。發生在只屬於彼此的心有靈犀的時候,卻又在不知不覺間化為灰燼。這好像僅僅針對於愛情,那麼友情的保質期呢?不管過去多少年都會堅定如昨,不是說女孩子的心思最善變嗎?
明遙不太明瞭自己對宋笙的感情。
在大學的時候,儘管沒有被公開過,但她曾經無數次聽人議論自己的性取向,大約是“百合”“蕾絲”這樣的詞語,在經過一個又一個人的嘴後,傳到她的耳邊。
其實很多時候她都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被區分開來,她曾經一度懷疑自己的想法,又被狠狠地壓下去。
她不願意質疑那樣純淨的感情,這個世界上都不會有人如她一般,什麼也不求,連祈禱不曾有過地喜歡一個人,只是靜靜地在自己的世界裡,甚至不用知道她的訊息,不用看見她的臉,哪怕是隻言片語也好,就能夠滿足的,渺小的喜歡。
大概這個世界上的確會有另一個自己吧,儘管外貌截然不同,生長環境相差甚遠,甚至連愛好也不是那麼的吻合,但就是有一種直覺,她是另一個自己,一定是的,享受著自己的另一種人生,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相遇,美好的交集,這樣的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彼時,同在南汜的宋笙卻已經被接二連三的事情塞滿了腦袋,並沒有意識到在不遠的地方,她寫過無數封信和明信片的女孩正朝著有她的地方,狂奔而來。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方喬冷笑,他對於不懂憐惜自己的人有一種特殊的看不起,態度比往常差了許多,“好好看清楚站在你身邊的女人是誰,再來說這種話好嗎?”
“笙笙,三年來的事情你全都忘記了嗎。”林明耀一臉深情,也不知是習慣了這樣欺騙人的感情還是真的情深不能自已。
不過江譽覺得是前者很多,之所以沒有完全否認他的感情,是因為作為一個男人,如果為了一個女人而做出這種卑微的姿態的話,實在是太丟人了。
其實很多時候,在某些不該吐槽的地方,江譽往往會產生很大的腦洞,以前他很喜歡說出來,不過自從6歲參加了本家的考試以後,他明白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的道理,說話就變成了一門很難的功課。說多錯多,還不如不說。
除了在遊戲中。
他有一個很笨的小徒弟,儘管他還沒能好好學習與她交流的方法,不過她很喜歡聽他說話,很多能說的,不能說的,都可以一一傾訴,那感覺很棒。
宋笙抬起臉,很認真地看著林明耀,當她用這樣的眼神看一個人的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快要被吸進眼裡那兩團漩渦中的錯覺,有種動人心魄的感覺。
林明耀心中鮮少地有些忐忑。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甚至可以說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可沒有人知曉他的真正意圖,或許是為了林氏,或許是為了宋老,或許是對宋笙產生了感情。
他是一個極其理智的人,可以說超乎常人,如果說江譽的理性思維是後天養成的話,那他一定是先天的。
從幼稚園開始,他就是一個善於思考的小孩兒,比如為什麼1+1=2,為什麼老師看他們每個人的眼神不一樣,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愛情。
愛情是一件會讓人變蠢的東西,害人害己,可總是有人樂此不疲。他不知道父親和母親之間是否存在這種東西,在他看來應該是沒有的。
他們相敬如賓,父親沉迷於工作,母親熱愛各種各樣的奢侈品和交際。夫妻真是一個很神奇的法律關係,它可以操控兩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想要什麼的成年人的生活,將他們捆綁在一起,相互依附著生活,相互排斥。
曾幾何時,林明耀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惹上愛情。他從中學開始交很多的女朋友,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領略過女孩子香軟的身體和她們裙子下的祕密。
可他從未滿足,甚至越發空虛。
他知道葉清蕪喜歡他,也知道葉清婉喜歡江譽。雖然是兩姐妹,可她們喜歡人的方式截然不同,這大概也跟母親的基因不同有關。或者其實隨著年齡的增長,喜歡也會變幻多種方式?
他不喜歡葉清蕪,但他很想知道,究竟什麼樣的感情能夠堅持八年如一日。
在和宋笙交往以前,他的前女友是個身段妖嬈卻有著清純臉蛋的人。這是他的第無數任女友,他不記得,可葉清蕪記得。
因為在每和一個新的女孩子交往時,他都會拍下一張照片傳送到葉清蕪的郵箱裡,他篤定,她一定會儲存下來。可是和宋笙交往的時候,他沒有做這件事,並且選擇了和葉清蕪撇清關係。
林氏的江山風雨飄搖,那一群老古董們漸漸另起心思,想要爭奪林家的位置,這種被人偷窺的感覺很不好,你會感覺自己好像一隻被盯上的獵物,弱小而無能。
林父年紀大了,可他不一樣,他風華正茂,正值可以擔當起責任的時候。他有他的野心,他不願意林氏始終屈居葉氏之下,他要自立為王。
“笙笙,原諒我。”林明耀低下頭,眼底的情緒全然散去。在短短的幾十秒裡,他似乎突然明悟了什麼,使他的氣息變得堅定起來。
“對不起。”
在很久以前,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妻子只能是葉清蕪,為此而燃起的野心,最終丟失了初衷,變得越發盲目起來。
“我愛你。”
原來,經受過沉重苦難的人,需要一個救贖,哪怕是天邊的幻影也無妨,他甘之如飴。
宋笙沉靜如水的眸潭中,劃過一絲淡淡的漣漪,但心卻溫涼如斯,並沒有因為林明耀的話生起半分動搖,心存更多的是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