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去參加葉老的壽宴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和葉清蕪說清楚,可宋笙現在還沒有做好和她碰面的準備。
葉清蕪在B城啊,坐飛機也要五個小時,怎麼會這麼快。
“不勞費心,我到時候會和江總一塊去。”又是一陣高跟鞋的聲音,不過這一次的聽上去更凌厲,大概是一個做事果斷的女人,她的聲音也有些尖利,猶如玻璃碎片在搔刮耳膜,“葉小姐還是先管好自己的男朋友吧。”
“陳君儀,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和我說這種話?”葉清蕪嗤笑,“江譽怎麼可能帶你去,這樣胡亂捏造緋聞也是犯法的哦。”
“江總不在,我替他接待一下貴客也是情理之中,葉小姐真是言重,給我扣上這麼大一個帽子。”陳君儀笑笑,“至於是不是緋聞,今晚自然就清楚了,何必說些恐嚇的話,到時候打的也是自個兒的臉。”
硝煙瀰漫的大廳裡,宋笙僵立在原地,她現在很想偷偷地從角落裡溜出去,但是四周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任何響動。
她聽見葉清蕪叫她的名字,像是在唸一首情詩:“宋笙,你果然在這裡。”
沒有人發現,陳君儀的表情在一瞬間古怪起來,就如同一陣微風拂過稻田,起了片刻波瀾。
香榭大道里有一家非常出名的餐廳,以歲寒三友為名,分為梅蘭菊竹四種風格,其中的竹是中國古典風格的裝飾,也是這兒的招牌,預約基本都要排到半年以後,其熱度可見一斑。
據說著名的作家青沼樹涼也曾在微博上安利這家店,被譽為“南汜的三大特色之一”,但很少有人知道,這家店是江譽名下的。
晌午時分,明遙挎著提包將頭探進店裡,撲面而來一陣清香,讓人頓時心情平靜下來。靜謐而優雅的氣氛,有侍者上前來為她引路,走廊的盡頭是一片池,池子中央懸了一座小亭,上書竹生亭,兩旁豎著四根柱子,光滑如玉的色澤,上面並未刻有什麼。
明遙看得痴迷,她有些難相信這裡只是一家餐廳,這構造之精心簡直可以媲美上次高富帥請她吃的米其林三星,不,還要更甚。
侍者領著她進了池子旁的日式傳統房屋,並示意她在玄關處止步,微微頷首道:“江先生,明遙小姐前來拜訪。”
房門被人向右邊推開,裡頭傳來了一個男聲,雖然冷漠,卻溫潤如玉:“請她進來。”
明遙脫了鞋,學著侍者的模樣擺放在前端,她記得日本的習俗裡是不能把鞋子放在玄關的正中央。
侍者告退,留她一人在房裡,她深呼吸了一口,像是為自己打氣,她一直以為江譽和她印象裡大腹便便,目中無人的CEO是沒什麼區別的,今日一見,算是顛覆了以前關於總裁的全部印象,通俗來講大概是名門望族和暴發戶的差別。
剪裁精緻的西裝,純黑色的領帶微微鬆開,襯得江譽越發冷漠,他就靜默地坐在桌前,擺放著的椅子上雕刻的紋路清晰可見。
不,等等,這個風格……
“法國路易8816?!”脫口而出的驚呼。
對面的江譽抬起臉,眸色都是淡漠的,尊貴得不可方物:“明小姐好眼力。”
如果說剛剛還僅僅認為面前的人不過是氣質比旁人較好的話,現在簡直可以說是一種仇富心理了。
法國路易是什麼概念?那都是錢啊!一把椅子幾十萬,這裡擺著的十幾把拿出去給個稍微識貨的都能不愁餘生沒人養老了啊!
明遙皺著臉,從牙縫裡硬邦邦地擠出一句話:“江總好。”
江譽垂下眼睛,濃長的睫毛覆在臉上,整張臉呈現出一種雕塑般的美感:“明小姐不必緊張,我只是詢問一些網遊內的事情,以及有關於宋笙的私事。”
“宋笙?最近也沒有怎麼聯絡了呢,不過大學是舍友,關係還不錯,江總想知道些什麼?”
明遙低頭嗅了嗅茶香,嗯,是常喝的大吉嶺紅茶,香味更濃郁,色澤也更美,比起她自個兒買的Mian的茶包不知好了多少倍。
江譽沉默了一會道:“你還記得宋笙接受嘉世資助的具體時間嗎?”
“是大一剛開學沒多久吧……十月份左右的樣子。我記得她第一次玩驚鴻是在十月三號,笨手笨腳的,看著一個NPC不停地掉眼淚,害得我差點被辭退。”明遙撇嘴道,“就是那個山澗的墮仙,不知道江總有沒有印象。”
“墮仙柳玉凝。”江譽答道,又輕釦桌面,“我看了以前的資料,當時是你邀請了她填表問答,是什麼促使你做的這個決定?”
“她其實很可憐的,嘉世的基金本來就是給需要它並且有能力的人,她正好符合要求咯,那段時間她整個人都好了很多,也愛笑了,不過後來您突然終止了合約,她特別失落。”明遙抿了一口茶,眼珠子微微轉動,“她和她師傅蘇沐的感情很要好呢,就是您扮的那個GM,不知道您有沒有印象。”
濯清漣而不妖的蘇沐啊,她做夢都想拜的師傅,偏偏被宋笙踩了狗屎運,當初她還彆扭了好一陣子。
江譽沒再說話。
侍者接二連三地端了幾個菜上來,都是明遙平常愛吃又不嫌貴的,不過今天是江譽做東請客,只要他高興了,她也高興,不就是宋笙的幾件私事嘛,這些事情隨便她們寢室的誰誰都知道,也沒有藏著掖著的必要。動動嘴皮子就能換這麼豪華的一頓午餐,江譽的這個醉翁之意不在酒正和她意!
聰明如明遙,早在江譽問第一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他的來意。
網遊是次要的,宋笙才是正經事,若是有關前者的工作調查,還有些事兒說不出口,若是單純的後者,百八十件也是信口捏來啊。
很多人在和江譽同桌吃飯時會感到壓抑,因為他們被江譽周身的氣場所壓制,總像個典型處女座一樣認為自己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好唯恐惹他不快。其實他們真的想多了,江譽不怎麼動筷完全是性格使然,他是一個極端追求完美的人,每次談話時總會提前調查好吃飯物件的一切喜好並盡力給對方最好的享受,這也是他作為一個商人成功的祕訣。
明遙是宋笙的大學室友,喜歡研究古典文學,也是B大極為出名的才女,對古代文化的造詣很高,不過她主修計算機系,在開學第一天的自我介紹上就揚言畢業後要進入嘉世遊戲部門工作。
實際上就算她不願意來,嘉世也不會放過這樣一個人才,這應該算是一件兩廂情願的事,皆大歡喜。
“那麼在你們相處的過程中,宋笙是否有過情緒上的過於激動現象呢?你好好想一想,比如精神衰弱,抑鬱症,癔症這類的精神疾病,有沒有在宋笙的身上出現過?”
這是進門以來江譽說的最長的一段話。明遙看著他俊秀的臉,在心裡咀嚼分析了這段話的資訊。她判斷江譽也許已經知道了宋笙的病,不過不太確定嚴重性。
他要知道這個做什麼,把合同改成“憂鬱症患者不得享用該基金,避免發生傳染”嗎?
一方面是朋友的隱私,一方面是不知來意的上司,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她總不能什麼也不說吧,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告知又好像太過分了。
明遙皺起眉,陷入兩難抉擇。
江譽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從輕鬆到凝重,面前的食物已經去了一半,除了他自己禮貌性的幾口咀嚼,其餘的全部進了明遙的肚子,他調查過明遙,是個美食家,喜歡各種新鮮的美食。他清楚自己的形象,並且將語氣力度控制在了一個適當的程度,既不過分也能給予壓迫,他有90%的把握,明遙會給他想要的答案。
屋內冷氣流動,一股寒意被吸入毛孔。
嘉世大廳裡,葉清蕪施施然地笑,過來牽宋笙的手:“阿笙,我很擔心你。”
宋笙只覺得面部肌肉僵硬,擠出一個笑都很艱難。
擔心她,擔心她什麼呢,是怕她心軟中了林明耀的美男計打擾他們的感情生活?或者是怕她看到那個場景會受不了他們揹著她偷情,所以不著痕跡地提醒她,又擔心她想不開會去尋死?
怎麼會呢,能夠活下來,她一定不會死的。
她掙扎著活了那麼久,如果死掉,就一切都沒有了,誰也不會記得她。
陳君儀沒有說話,只是在一旁默默打量宋笙,面無表情,一如她精明幹練的形象。
“阿笙,我想請你吃個飯,肯不肯賞臉?”葉清蕪微笑,精緻的妝容無可挑剔,“晚上是我爸爸的生日,在海天盛宴,明耀也會來。”
萬籟俱寂,宋笙的背脊僵直,手腳冰涼。
她原本打算在今晚的壽宴上跟兩人談談,妥善處理下三人的關係。
與其說處理,不如用「想斷絕關係」來說明。
她已經22歲了,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她還有夢想,還保留著愛一個人的能力和一顆想被人愛的心。
曾經,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拯救了她,兩年,她還有過兩年的快樂時光,至少那時的表面是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