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皆看老。
雖然理清了心裡一直潘恆的心事,但是李斯橫到底沒有問出來,那個所謂的後人,到底是何許人也。
事實上,他也不必再為此糾結了。因為等他和候啟回到房間的時候,那個人已經不請自來了。
候啟回到房間的時候,看見的場景就是齊墨坐在候鬏手邊的沙發扶手上,彷彿並不經意一般的將候鬏和坐在沙發對面的那人隔絕開去。那個人手邊的茶杯還冒著嫋嫋白煙,顯然才來不久。
而齊墨笑著,眼裡卻含著一絲戒備。這一絲戒備在他看見李斯橫回來的那一刻便放下了。按照他和李斯橫的約定,他在李斯橫不在的時候幫他看著他家小九兒。既然正主回來了,他自然沒有必要越俎代庖。
候鬏沒有說話,長長的睫毛在他細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月白的長衫自然垂落了一小段,露出他端著茶杯的一截纖細潔白的手腕。遠遠看去,就彷彿是民國時候的書香世家自己將養出來的小公子。
頂著這幅皮囊,平日裡的候鬏也總是帶著三分貴氣,但是這樣的全然的冷漠,還是眾人平日裡沒有見過的。
候啟推開門的手頓了頓,隨即揚起了一個標準的微小,走到那個人的面前站定,伸出了右手“沈總倒是訊息靈通。”
沈毅是沈崢嶸的晚來得子,這一次他拍賣父親的遺作,一來是完成父親的遺願,二來,卻是為了尋找自己的同門。
他們師門,一共分為兩脈。一脈專攻玉雕,而他們沈家一脈,卻是以鑲嵌聞名。他很小的時候,就聽過父親唸叨著要去尋他的一個精通玉雕的師伯。甚至,在最初的時候,他的父親本來是想要將他送到師伯那裡做徒弟的。
那個時候他尚小,很多事情都記不真切,只是記得師伯拒絕了父親的要求,然後父親抱著他回家的時候,他分明看見,父親眼底都帶著淚光。
那是沈毅整個童年歲月裡,第一次看見父親哭。卻不是唯一一次。後來,他長大了一點,清楚的記得父親帶著他去給師伯拜年,可是師伯家卻房門緊鎖。那一次,一向愛惜雙手的父親一遍一遍的用手砸著緊閉的鐵門,不理會出來跟他們說“這家人搬走了”的鄰居,最後一個人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他父親哭,也是他父親最後一次跟人提起師伯。從那以後,沈毅就只在父親臨終的囈語裡聽過兩個字。
清商。
那是沈毅從來沒有聽過的名字,但是他知道,父親的字是師祖起的,字“清爵”。是宮商羽角徵中的“角”託化而出的。童年的記憶在此連成了一線,沈毅忽然明白,父親臨終之時都念念不忘的人,不是他從小就沒有見過的母親,也不是他,而是……師伯。
所以,沈毅決定幫助父親完成這個遺願。只是人海茫茫,父親和師伯都已經不在了,他對那個未曾謀面的師弟一無所知,不知年齡,不知相貌,也不知所在。所以沈毅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每一場大型拍賣會,都拿著父親的遺作拍賣,如果師弟在,他相信,那人一定會憑藉這塊沒有完成,但是卻帶著濃重師門色彩的花件與他相認。
而如果不是,沈毅就會花幾倍的價錢把這塊花件買回來。
這樣的方法雖然笨,但是,卻已經是沈毅能夠做到全部了。
和往次不同的是,沈毅這一次沒有透過拍賣公司找到拍下這塊花件的人。倒也不是他刻意為之,而是這一次的緬甸公盤拍賣會,也拍賣了許多鑲嵌的首飾,這些首飾無一例外,都是沈毅的商鋪提供的。
於情於理,他這個老闆都不得不來。
而湊巧的是,這件花件是被安排在集中拍賣首飾的拍賣會第一天進行拍賣,沈毅作為這次拍賣會的主要供貨商,在這一天的拍賣會上,他全程都在盯著。
看到是侯家和李家的人的包廂拍下這件展品的時候,沈毅只覺得頭痛。這兩家的人,不可能有他的師弟,所以他們拍下這件花件,定然是因為喜歡。既然是喜歡,再想買回父親的遺物,就是一件麻煩事了。
可饒是這樣,沈毅還是叩響了他們的包廂門。
他是沒有想過再見到候鬏的。這個小少年眉目中和那人全然不似,但是卻偏偏名字相同。他們之間也不算是完全沒有交集,飛機上的偶遇,商鋪裡的再逢,零零總總,也還算是認識。
沈毅看到候鬏的那一刻,心裡倒是鬆了一口氣。他是商人,商人最擅長的就是大蛇隨棍上,既然曾經認識,他必定是要與之攀攀交情,把他手裡的那件花件買回來的。
只是,在看見候鬏的那一瞬間,沈毅改變了主意。眼前這個少年既然是侯家的小公子,那在金錢方面,定然是豐足的。所以,也許他可以以物易物?
沈毅對那件花件志在必得,然而候鬏卻並不答話,只是兀自擺弄著手裡的半成品花件,加之還有齊墨在一旁插科打諢,局面一時間竟僵持了下來。
正在沈毅有些無措的時候,候啟和李斯橫真好回來了。為了打破僵持,沈毅也笑了笑,順勢握住了候啟的手。
“只是湊巧罷了。”沈毅今天是一身西裝,因為天氣原因,袖口挽上去了寸許,在袖口之間,隱約露出了一串長長的佛珠。
候啟笑了笑,對他的說法不置可否。轉身對李斯橫說道“這位就是沈崢嶸沈老爺子的兒子,也是他唯一的弟子。”
然後指著李斯橫對沈毅說道“這是李斯橫。”
候啟並沒有必要在李斯橫的名字前加什麼修飾,對於珠寶商圈來說,李斯橫這三個字,就足夠了。更何況這些年李家老董事長的身體不好,他唯一的孫子正在逐步為接任董事長做準備。
沈毅自然是知道李斯橫的,然而他只是不卑不亢的對李斯橫笑了笑“沈某原本是見過李總的。”
李斯橫沉靜的點了點頭。雖然他相信男人之間對情敵這種東西毫無道理卻異常精準的嗅覺,但是卻也不願意在一切都沒顯現端倪的時候失了風度。
人已經到齊,方才還算寬敞的包廂剎時間顯得有些擁擠。一條長沙發,兩個短沙發,想要坐下五個大男人,總是顯得有些勉強。
索性拍賣會已經接近尾聲,齊墨乾脆站了起來,動作誇張的抻了抻懶腰,轉身對在場的四個人說道“咱今天就到這兒吧,左右都是一些娘們兒喜歡的小玩意,沈總這是有事要對小九兒說?不如咱們出去找個地方坐坐,吃個便飯?”
他的這些話在正式的社交場合裡,難免顯得粗俗不堪。但是讓人聽了卻並沒有不舒服的感覺,反而覺得和這個人的氣質很相稱,這個人,生來彷彿就應該這樣說話。
“走吧哥,我也餓了。”聽見齊墨的提議,候鬏連忙站了起來。他有些受不了空氣中的壓抑。他的性子,說好聽了是豁達,說不好聽就是神經粗線條加沒心沒肺。
然而,人生中有一些不能釋懷的事,不能坦然面對的人。舊傷,隱痛,暗疾。這些零零總總的小情緒,不足為外人道,卻也不會被忘卻。
候鬏不至於因為不原諒沈毅而心生院隊,卻也不願意和這個人獨處。
晚餐是在拍賣場周圍的一家西餐廳進行。幾個人坐在長長的餐桌兩側,距離疏遠,卻讓候鬏感覺到安全。雖然他很不待見西餐,特別是緬甸廚師做的西餐,但是也毫無怨言。
用過開胃酒之後,沈毅先開了口“候小少拍下的那件花件,是我父親的遺作。”他倒是開門見山,沒有多加什麼虛偽的客套。他和候鬏的接觸不多,但是零星的接觸中,卻已經對候鬏有了大概的印象。
這還是孩子而已,那些成人世界裡的勾心鬥角,他還沒有學會。
這家餐廳並不怎麼地道,開胃酒和沙拉一起端上來。然而候鬏前生是斗升小民,今生也沒怎麼用帶血的牛排折磨過自己的胃,所以對酒店的錯誤並沒有察覺。
在場的剩下幾位雖然有人生活考究,但是也並不是抓住酒店錯處就要像菜市場的婦女一樣斤斤計較的人,見平日裡最為挑剔的侯家小少爺都沒有說什麼,於是便也沒有人提起這件事。
候鬏乍然聽見沈毅的話,便放下了正在戳沙拉中的玉米粒的叉子。
銀質的叉子叩在盤子邊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候鬏抿了一口一旁的開胃酒,在眾人看不清楚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氣。半響之後,才出聲“沈老爺子一生佳作無數,這件卻也平常稀鬆。”
他這話說得公道。這件作品雖然比他要高超一些,但是對比沈老爺子的其他作品,卻顯得略微尋常了一些。他拍下來,只是因為上面的師門印記而已。
沈毅的面色不變,眸色裡也浮起了一層欣悅。候鬏這樣說,應該沒有將這件花件當做心頭愛物,那麼,他換回這件東西,也就多了幾份把握。
“既然如此,沈毅有一個不情之請。”沈毅直了直腰,這個時候,侍者端上了今天的主菜。美式牛排。
李斯橫開始切牛排。
“恩?”候鬏叉了一叉子沾了沙拉醬的蔬菜,放在嘴裡仔細的嚼。
“沈某想要用一件家父顛覆時期的鑲嵌作品,換候小少手裡的這件花件,候小少意向如何?”沈毅拿起刀叉,也可是切割盤子裡的牛排。
候鬏的眉皺了起來。
正當候鬏想要說些什麼,李斯橫卻將他面前的牛排和自己的互換,簡略的對他說道“吃。”
候鬏低頭一看,盤子裡的牛排已經被切成了一立方厘米的小塊,刀口整齊,大小均勻,異常美觀。
候鬏愣了愣,忽然想起李斯橫據說曾經當過特種兵。這麼看來……特種兵的用刀技巧,原來都用在這上面了麼?
弱弱的看了一眼李斯橫,候鬏明智的選擇聽他的話,開吃。其實如果他再長了幾個膽子,他想要問一下李斯橫,他是不是……點錯技能點了?說好的總裁狂霸拽呢?這麼賢惠是要鬧哪樣啊啊啊啊啊~
在一旁的沈毅,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去吃西餐,感覺好苦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