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夢來。
侯鬏睜開了眼睛。
他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下意識的動了動右手,卻彷彿被一種力量禁錮。他有些惶急的睜開眼睛。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右手對於一個玉雕師來說代表著什麼。侯鬏什麼都可以失去,唯有這一手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才練就的手藝不能失去。前路未卜,有一技傍身才能讓侯鬏安心。
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在這樣的時刻,侯鬏居然還有心思分出心神,暗搓搓的嫉妒這雙手。
在玉雕一途中,毫無疑問,侯鬏是有悟性的。但是一雙太過纖細的手,一對柔弱如女子的細腕,讓他吃了太多的辛苦。手腕無力,手指脆弱,雕刻堅硬的玉石的時候吃一些皮肉之苦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刻出來的線條固然精細,卻失之大氣清和。
而眼前這雙手,侯鬏僅僅是和他肌膚相處,就能夠輕易的感受到他手中蘊含的力量。
侯鬏沉默的打量著這雙手的主人。他觀察過,這一雙手的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然而中指的第一節指節處卻是光滑。侯鬏無法猜測這個人的職業,但是卻能夠斷定,這個男人不是他的同行。
至於其他,侯鬏還沒來得及探究。
“小九兒,你醒了。”
打破侯鬏和李斯橫之間的沉默氣氛的是侯啟的聲音。隨著侯啟的推門而入,清甜溼潤的米香在空氣中逸散。侯鬏這個時候才後知後覺的感覺出來,他彷彿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眼巴巴的看著侯啟,侯鬏望著他手裡的小米粥,緩緩的抿了抿脣。
侯啟很少看見弟弟這樣的神色,這個少年在他的印象裡,多半時候是羞澀靦腆的,也彷彿閉上嘴,就能嚥下所有的委屈。而眼前這個少年雖然沉默,但是臉上這樣直白的“想要”,是之前從未有過的。
起了逗弄的心思,侯啟故意將小米粥放到離侯鬏的病床稍微遠些的茶几上,然後無視弟弟可憐巴巴的目光,徑自走到床邊坐下。
“好些了麼?”隨手將侯鬏翹起的一撮呆毛撫平,侯啟輕聲詢問侯鬏如今的狀況。他坐的位置選擇的其實很是微妙,正好隔絕了侯鬏和李斯橫,也正好隔絕了侯鬏和……小米粥。
侯鬏癟了癟嘴,靜靜的點了點頭。少年本來就眉目精緻,此刻眉眼低垂,無端的顯出了幾分委屈。那是一種彷彿被人無端辜負的神情,用在這樣的一件小事上,讓人啼笑皆非卻也止不住心疼。
那是一種只有愛我者才會體會得到的心疼。
將溫熱糯軟的小米粥放到侯鬏手裡,侯啟溫聲囑咐“小心燙。”他很清楚,他的弟弟是貓舌頭,再怕燙不過了。
小小的一個保溫杯,並不重,侯鬏一隻左手也能託的穩穩當當。按照他往日的習慣,此刻早就應該捧起來往嘴裡灌了,但是侯啟放到他另一隻手裡的小勺子卻讓他有些為難。如果侯鬏不想讓人發現異樣,他自然是應該用勺子小口的吃的,可是他右手此刻卻的確是不方便,而且,他也並不是左撇子。
聽說人醒了,侯鬏的主治醫師匆匆趕來,侯啟自然要去詢問一些侯鬏的狀況,所以此刻,房裡又只剩下了李斯橫和侯鬏兩人。
不知道侯啟是有意還是無意,在和侯鬏相處的時候,侯啟有意識的削弱了李斯橫的存在感。這是一種為人兄長的**,下意識的,侯啟想要儘量減少或者乾脆阻止侯鬏和李斯橫的接觸。然而,猜測並沒有確切的證據去印證,於情於理,侯啟都不能做的太過明顯。
李斯橫一直很安靜,在侯啟和侯鬏的互動過程之中,他始終在一旁端坐著,彷彿和背景融為一體。
而當侯啟走了之後,李斯橫倏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步伐穩健的向侯鬏走去。他的每一步都異常的安穩踏實,皮鞋叩在病房光潔的地面上,發出了鏗鏘的聲響。
這樣的動靜讓侯鬏驀然一驚,此刻他正在用左手笨拙的舀起一勺粥,因為不習慣,所以姿態格外的彆扭。
李斯橫並不是擅長口舌的人,很多時候,他在做,而從來不說。他將椅子拉到侯鬏的病床前,接過侯鬏手裡的勺子和保溫杯,從保溫杯裡舀出一勺小米粥遞到侯鬏嘴邊。
李斯橫的動作並不嫻熟,但是很是強勢。侯鬏幾乎是下意識的張嘴,然後,一勺香糯而溫度正好的小米粥就會劃過他的食道,進入他尚且有些僵硬的身體。五臟六腑升騰起的暖意熨貼肺腑,小米粥的香甜綻放在味蕾。
雖然並不清楚眼前的狀況,但是侯鬏也並沒有刨根問底的探究。既然不能計劃好之後的每一步,那麼就不妨用他最擅長的方式,走一步看一步。
就這樣,侯鬏和李斯橫一個投餵,一個吃,一小保溫杯的小米粥很快見底。
這個時候,已經和醫生交談完畢,侯啟走進了侯鬏的病房。他的臉色並不好看,一向溫和瀲灩的雙眼此刻流出的,是一陣冷光。他走了進來,似乎有很多話想要和侯鬏說,但是瞥了一眼坐在床邊的李斯橫,侯啟最終閉上了嘴。
李斯橫並不是粗心的人,很多時候,當過偵察兵的經歷讓他比常人對周遭的感知更為敏銳。顯然看出來侯啟侯鬏兄弟二人有話要說,他也便體貼的起身告辭。
李斯橫的舉止一絲不錯,不過分狎暱,也不似往日冷漠。這樣的態度,對待如今的生意夥伴和舊日在自己家借住的孩子,已經足夠。
侯啟自然也不願意失禮,起身將他送出房門,之後才回轉。藉著這個空檔,侯啟觀察了一下自家弟弟,彷彿要尋找一種證據,印證自己的猜想。
但是侯鬏一直很是平靜,彷彿是一種失血過多之後因為精力不濟而引起的呆滯。他只是對方才喂自己粥的男子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就毫無心理壓力的躺倒在**。
換言之,侯鬏看李斯橫的眼神,完全是尋常的路人甲乙一樣的樣子,讓侯啟覺得,自己猜測自家弟弟是因為李斯橫的那條傳得沸沸揚揚的婚訊而自殺簡直就是無稽之談。
回想起方才醫生的話,醫生對侯啟說,病人是自殺行為,腕間的刀口是自己用利刃劃下的,所以,如果病人醒來之後忘記一些事情,很可能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是他的身體下意識的忘記最痛苦的記憶。
也就是說,侯鬏如今的無動於衷,很可能是選擇性失憶的原因。想到這個可能,侯啟的心思有些複雜。
一方面,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毫無疑問,他的弟弟經歷的,是一場暗無天日的暗戀,他心慕李斯橫,然後驟聞李斯橫的婚訊,一時承受不住而選擇了輕生。
而另一方面,侯啟由衷的慶幸,侯鬏已經忘記了前塵和昨日,忘記了那個讓他愛而不得的人。可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他的弟弟才十八歲,人生才剛剛開始,沒有必要陷入最黯然無光的單戀之中。侯啟覺得,能夠忘記那個人,對侯鬏來說,或許也是一種福祉。
似乎,侯鬏和李斯橫之間,最壞也就這樣了,最好,卻也就是這樣了。
伸出手揉了揉侯鬏細軟的栗子色的頭髮,侯啟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既然弟弟已經忘了曾經的情路曲折,那麼,索性,他就不再提起。如果每一次愛情的發生和終結都需要有人買單,那麼,他的弟弟顯然已經付出過代價了。
“別揉。”侯鬏臉上並沒有鮮明的表情,被侯啟一通揉搓的腦袋也並沒有移走。但是,在這種情境下,一本正經的說別揉,卻不懂得閃躲的孩子,總是會激起人的捉弄的*。
“噗”的一聲笑出聲,侯啟索性欺身向前,將侯鬏的腦袋抱在懷裡狠狠的一通揉搓,兄弟二人很快就鬧成了一團。雖然是鬧,但是侯鬏很是注意保護自己的右手,侯啟又很有分寸的顧及了侯鬏受傷的手腕,倒也相安無事。
侯啟畢竟比侯鬏虛長几年,也比他高上一點,也有力了幾分。不多時候,侯啟就將侯鬏摁在了**,一通咯吱他的腋窩。
“啊……哈,別鬧了別鬧了,我投降還不成麼?”侯鬏在**左右翻滾著,試圖躲避一直在搗亂的手“哥我錯了,別鬧了哥。”
侯鬏叫了哥,這彷彿比什麼懇求都有效,侯啟馬上停止了攻勢,兄弟二人並排躺在vip病房裡的大**,平復著自己的呼吸。
侯啟望著天花板,眼中神色不明。而侯鬏閉上了眼睛,其實心緒卻萬分糾結。
侯鬏從來不覺得自己聰明,也不覺得自己有絕佳的判斷力,可以從三言兩語中揣測出他和眼前這個青年的身份。事實上,他比許多人要遲鈍許多,別人在心裡繞一個彎兒就能夠想明白的事情,到了他這裡,往往還要在心裡過上許多遍。
而那一聲“哥”,叫的再自然不過,就彷彿是身體的本能。
身體本能。
侯鬏一想到這個,就覺得脊樑發涼。就彷彿是一條漂亮的褲子,別人穿過之後你再穿,這樣可能可以接受,但是你穿的時候,別人也在和你穿同一條褲子,這樣怎麼想就怎麼讓人覺得彆扭。
完好的左手覆上自己的胸口,感覺到手掌下有力的跳動,侯鬏靜靜體會,不知不覺中,就彷彿進入了一種玄妙的境界。
舊事,前塵,故人。這具身體的每一件事都紛至沓來,一樁樁,一件件,在侯鬏的腦海中重複上映。那一聲“哥”,僅僅就是一把鑰匙,解鎖了原主的前世今生,也讓侯鬏明白,如今自己到底是怎樣的處境。
侯鬏就這樣,倏忽淺眠,而故人舊事,一朝入夢而來。
侯啟見侯鬏睡著,便輕手輕腳的為他蓋好被子,然後關上了病房的門。房間暗了下來,只能聽見清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