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格自人群裡悄然退開,急急躲在邊廳。想著穆卓軒方才的表情和言語,突然想要仰頭大笑。
在這個世界上,她是想要一個可以讓自己昂首挺胸活著的身份,想要在這個世界上,活的名正言順。卻從未想過,穆卓軒會用如此作秀的方式,在別人面前介紹自己。以及聽到這些話的穆啟然,那一張她完全看不懂表情的漠然的臉。
她不知道自己該是悲傷、失望、還是幸喜。
門吱呀一聲響,身後有人進來。鞋底噠、噠輕敲著地板的聲音,顯得空寂。蘇小格猛然回頭,就對上穆啟然那雙幽暗的漩渦一樣的眼睛。
門砰一聲,被穆啟然抬腳踢上。蘇小格的心,跟著那聲悶響,像是被猛然撞擊了一下似的,猛然緊縮著,腳步不由後退一點。
“蘇小格……”穆啟然單手插在褲兜裡,一個十分閒適的姿態,垂目看她,“好玩吧?”他問。臉上的笑薄利而冰冷。又向前一步,站在她的面前,抬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面對著自己,眯著眼笑,“你在想什麼呢?啊?告訴我,都這麼些年了,你也總該跟我說說清楚吧?”
“穆……啟然。”蘇小格雙手死命抓住他的手腕,疼的齜牙。
“我說的話,對你來說,可真是一點點意義都沒有啊。虧我還早早電話通知你,別來參加這麼個會議。如今感覺如何,很好吧?他開口就能給你一個比蘇家女子寄居穆家更有分量的身份。像是個見不得人的……私生女什麼的,讓你感覺如何?”他微微躬身,雙目緊緊盯著她的雙眼緩緩問,“我親愛的妹妹?”眼內冰冷,臉上的笑卻十分猙獰。一雙灰灰的眼睛,燃盡了的灰燼一樣死寂,卻又熊熊燃燒到快要爆裂的樣子。
蘇小格身體猛然哆嗦一下,在他的掌控下,倔強仰臉和他對視,壓瓷了聲音,慢慢說:“原本就是!原本就是的!穆啟然,我原本就是!”
“蘇小格,你是得妄想症了,還是入戲太深?”他十指捏著她的下頜,帶著嘲諷笑意的眼,靠近了凝視著她。
我原本就是個,見不得人的,私生女的身份呢……
蘇小格嘆息著,一雙彎彎的眼,揚起幾分狠戾笑意,笑的幾乎眼淚流出來。
那一聲‘妹妹’叫的她可真是猶如錐心呢……
緩緩深吸一口氣,心已空寂無聲。雙目迎上他的視線。說:“還有,穆啟然,你我之間早在兩年前就已結束,現在還有什麼需要說清楚的事嗎?”
穆啟然捏住她下頜的手,猛然一抖。哈的一聲,緩緩鬆了手。慢慢一個轉身,猛然抬腳砰一聲,踢在牆上,痛苦的扭曲的臉上,依舊浮著層薄薄笑意。
“蘇小格,你真的夠狠。”他衝她豎著大拇指笑,“真的,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一個人,可以在我心口上這樣連續的插刀子。”又伸著食指一下一下重重戳向自己的心口。
抬腳往外走,又揚聲說:“還有,蘇小格你若真那麼想要和我撇清關係,就該滾的越遠越好,而不是,以這樣可笑的身份,在我眼前晃悠!真的,很噁心啊!”
門吱呀一聲開了,穆啟然踏著重重的腳步一點一點走遠。
蘇小格依舊蹲在邊廳的角落裡。想著方才自己一時混亂激動,說出的話,覺得後悔。
滾的越遠越好,她也想,可談何容易。
自那天之後,穆卓軒似乎要向全世界昭告,他有多麼對不起這個‘女兒’,多麼想要補償這個‘女兒’一樣,強行帶著她四處的走動露面。又常常在言語之間,透出一點點對這個‘女兒’的寬寵、遷就。
她的義大利之行,也在穆卓軒的突然介入下,終未能成行。
而她是穆卓軒的私生女,以及她持有穆企百分之十的股份,將要就職於穆企的報道卻是鋪天蓋地而來。
一時間,蘇小格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失去了控制。所有的進退,全然不由自己。就像被一張溫情編制起來的網套在其中,越拉越緊。
而穆家兄妹,卻對這一切的熱鬧始終冷眼旁觀,閉口不談。
臨近年關,穆卓軒突然要求蘇小格陪他去趟國外。東南亞幾國的環遊,據說那裡是他和她的母親定情的地方。他要帶著喬曼的骨灰,和蘇小格這個剛剛認回來的女兒,將那舊路重走一遍。讓她永遠留在,有他們美好記憶的地方。
喬曼對他一生無情,即便是她死了,穆卓軒依舊心有不甘,始有恨意。
她活著的時候一生顛沛、漂泊不定,他要她死後也無法歸根。
蘇小格初始只靜靜冷笑著,並不答應。後來突聽晰然在一邊說:“我也去,送送她。”
動身的那天,穆啟然開車送他們到機場。路有點滑,他車子開的緩慢。車子裡有錚錚琴音流淌而過,他偶爾回頭和晰然說話,面色平靜。
蘇小格和穆卓軒坐在後排,目光瞥過他的面孔悄然落在窗外。
這些日子,她覺得自己似乎被某種看不清楚的東西給捆綁起來,越來越難以自由呼吸的感覺。覺得壓抑,輕輕搖下一點車窗,尖銳的風呼的掠進來。她猛然吸進一口,劇烈咳嗽起來。平緩的車子微微一顛,復又在路上平穩緩行。
晰然回頭靜靜看她一眼,又扭頭抿了嘴。
車子裡靜悄悄的除了她爆發出來的咳嗽聲,就是穆卓軒的溫聲薄責,“冬天這麼冷,自己身體不好,還穿這麼單薄。都不知道你們年輕人都在想什麼。”說著話,將搭在自己膝頭的一塊薄毯給她披在肩上。
車子裡的氣氛更加凝重,有些膠著的黏膩不清。
蘇小格輕輕抬手,說:“不用。”表情冷硬。
重新扭頭望著窗外。
直到走進登機口,穆啟然的目光都沒有落在她的身上過,始終背對著他,抬手拍著晰然的額頭,輕聲笑語。
蘇小格腳步有些急,惶惶的往人群裡走,似乎怕晚一步,臉上的表情就要將自己給出賣了。
從機場出來,穆啟然就站在車子旁邊抽菸。
冬日的太陽,總像是帶著一點點溼漉漉的紅色光暈,有些羞怯的暖意,慢慢自東方升起。
他迎著太陽站著。看她剛才那樣劇烈的咳嗽,似乎感冒依舊沒能好的徹底……
這樣想著,心底又慢慢溢位一點點惱怒,對自己。狠狠將菸蒂踩滅,一腳踏進車子,砰一聲甩上車門。
這些日子,父親對小格的態度格外奇特。總有些刻意的溫柔和慈愛。像是作秀,要給別人表演。還有小格,被人這樣隨意左右的樣子,讓他越來越加覺得陌生。
路上結了薄冰,車子緩行。目光掠過人行道,就看到艾蘭抱著一堆東西,在人群裡左突右衝的狂奔,偶爾撞了人,又回頭一臉歉意的笑匆匆道歉……
這樣朝露一樣的感覺,讓他覺得熟悉。車子緩行著,在人行道邊停下來。剛剛搖下車窗,就見艾蘭已一陣風似的自他車子邊擦身過去。
“嗨!”他探出頭去,大聲衝她喊了一聲。艾蘭還一副向前奔跑的架勢,卻猛然收住了腳,回頭,看到自車窗裡探出頭的穆啟然,似不可信,目光四處張望一下,指指自己的臉。穆啟然只覺得好笑,脣角彎了彎
,衝她點點頭。
女孩子,朝氣蓬勃的樣子,因為剛剛的奔跑,帶著一身清新的熱氣,欠身坐進車子裡。穆啟然突然吸吸鼻子,“摩卡?”他微微有些驚訝。
艾蘭臉刷的通紅,將抱在懷裡的保溫壺揚了揚說:“裝在這裡面。”
“你每天從這麼遠的地方給我買咖啡回來?”
“我……這邊有家很老式的咖啡店,然後,我見您愛喝摩卡,我就想,您大概會喜歡,所以就……不過我都是乘著休息的時間才去的,沒有耽擱上班時間!”她說,惶惶的一雙大眼,帶著羞澀和不安,目光躲閃著,不敢跟他對視。
穆啟然心頭莫名一軟,想說聲謝謝,卻張張嘴巴,什麼都說不出來。
車子依舊在路上緩行著,過許久他才說:“以後別這麼費心了!”
女孩子突然底下頭去,捧著保溫壺,面色尷尬難看。穆啟然有些不忍,又輕聲說:“謝謝你!”
艾蘭才突然抬頭,一雙氤氳帶了水汽的眼,亮閃閃的,穆啟然淡淡別開臉去。
這樣纖巧柔順的樣子,蘇小格從未有過。她有的,除了一張冷冰冰的臉,和張口就能吐出毒刺的嘴巴,他已不記得她其他的樣子。
接近年關,工作一堆一堆,讓他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中午時間,穆啟然依舊吃著外賣。好在這家的外賣葷素搭配很好,天天換著菜色,每天還有各種不同的湯來配飯。吃著到還不錯。
穆啟然和祕書坐在一處用餐。看他碗裡清淡的菜色不由驚訝,說:“下次叫艾蘭幫加班的同事一起訂餐,就訂我吃的這家,這家菜色不錯,味道很好。”
祕書是之前就跟在他身邊的人,彼此之間沒那麼多禮儀規矩。抬頭笑嘻嘻看著穆啟然說:“那是穆總您的特權。我們可享受不了。”
穆啟然有些莫名。
“這是艾蘭自己做的,每天特意用保鮮盒帶過來……”
穆啟然剛剛伸出的筷子,聞言頓在空中,微微皺眉。祕書大概覺察到自己太過多話,突的閉了嘴巴。
其實公司裡一般有女孩子這樣對自己的老闆大獻殷勤,會讓人微微鄙視討厭。而艾蘭卻不一樣,在公司里人員很好。又是十分害羞、溫順的個性,在加上那樣膽小的小白兔似的樣子,叫人怎麼都討厭不起來。
“給她換個崗位,調出總經理辦公室!”穆啟然吧嗒放下筷子說。
剛一起身,就看到艾蘭,眼淚汪汪輕輕咬著下嘴脣,手上拿著一封快件站在休息室門口,“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聽你們說話。”上前一步,將快遞雙手交到穆啟然的手上,一躬身,快步退出去。
年輕的祕書也回頭望著她的背影,突然說:“穆總,外面有很多關於你和蘇小姐,難聽的傳聞……”
他是見過小格的,在早幾年前。在老宅裡,曾以為小格是他養在家裡的一隻金絲雀。
那時候的小格,還貓咪一樣總愛黏在他的身邊。現在她長大了,漸漸露出一點野性,叫他越來越難以捉摸。
“哦……”
穆啟然輕輕應著,抬手撕開快件。
是一封DNA檢驗報告,他和小格的。結論一欄裡寫著,“兄妹關係不成立。”
他微微鬆口氣,卻又緩緩擰了眉。她為了撇開他,甚至用上這樣的辦法,不知道在她的心裡,將他和他們的那段過去置於何地。
愈加覺得心冷。
擰著眉頭,慢慢的將手上的東西重新塞進信件袋子裡。站在窗前遠眺,突然說:“艾蘭……還是繼續讓在這裡工作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