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著衛時勵課間的時間,袁沐給衛時勵打了電話,告訴他自己已無大礙,讓他不用再過來。衛時勵自然也不會堅持。他那樣彆扭的性子,總要顯得自己比較冷酷比較漠然才對。儘管他心裡根本就不是那樣。
一直到晚上,兩個人天南海北聊了不少話題。褚非煙知道了袁沐的父母目前都在英國,他本來也去英國讀了三年高中,大學又回國內來讀了。褚非煙很奇怪,沒見過在英國讀書讀得好好的還反向國內跑的。袁沐說,每天說漢語的感覺比說每天說英文的感覺好。褚非煙覺得這理由很奇葩。他卻只是笑。
褚非煙也知道了袁沐之所以被叫做三少,是因為他有一個堂哥和一個堂姐,堂哥長他十歲,讀書時曾和禹貢同班,目前正在逐步接手企業管理。堂姐長他四歲,學服裝設計,目前在法國發展。他是跟著堂哥堂姐排行第三。
還知道了袁沐自小過的並不是丫頭僕人競相簇擁的生活。他出車禍那天,是跟母親一起出門。母親疏忽,間接導致他出了車禍。他出院後,父親一度不能原諒母親,不肯讓母親再見他。可他日夜哭著要媽媽,父親才又讓母親回來。母親便辭了大學教職,在家裡專心照顧他成長,從生活起居到初期教育全都親力親為。直到他上小學二年級,母親才重新回學校任職。
褚非煙也說了不少自己的事。自小在K城長大,一家三口,除了父親的一些朋友,幾乎沒有別的親人。母親家裡人丁單薄,到母親這一代就只得這一個女兒,外祖父母又早亡。父親倒是有父母以及兄姊,卻也幾乎從不來往,逢年過節都極少走動,偶爾走動也不帶褚非煙一起。起初褚非煙不明白。後來有一次祖母生病,父母匆促間帶褚非煙回去,晚上,褚非煙就不經意間聽到了伯母和姑姑湊在一起說風涼話。褚非煙才明白,他們都不接受母親,更不接受自己這個非褚家血統的外孫女。而父親,只是想保護她們母女少受傷害,所以這麼多年來才寧肯與家裡疏遠。
多年來母親的性格一直極淡。有時候褚非煙覺得,母親過得並不是很快樂,她會在獨自一人時露出落寞神情,時常也會抱著褚非煙發呆。褚非煙雖年幼,也隱隱覺得母親之所以會這樣,大抵是與自己的生父有關。可褚非煙從來也不敢多問,因為問了母親也不會說,徒惹她傷心罷了。
有時候父母也會鬧矛盾。因為兩人都不是那種烈性子的人,所以他們鬧起矛盾來,通常都是冷戰,能一連冷戰好些天。母親會照舊做一切家務,包括一日三餐按時燒飯,而神情裡卻總是那副心灰意懶的樣子。而父親看向母親的眼神,會有淡淡的卻又縈繞不去的無奈和憂傷。如是或許三天,或許五天,或許十天八天,到最後,他們又總能互相諒解。
褚非煙一直活得很小心,因為覺得母親不快樂,所以想自己如果能更乖一些,母親或許就能多露一些笑容。因為知道自己並非父親親生,所以想著自己如果各方面能夠做得好一些,父親對自己的愛就能多一些,對母親的愛也能多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裡總藏著這些心事,褚非煙小時候會做一些沒來由的夢。明明未曾經歷車禍,卻會夢見車禍現場,人飛在半空,像折了翅膀的鳥兒,很多人擁過去,畫面一片混亂。或者夢見獨自在風雨飄搖的閣樓上,卻沒有可以下去的樓梯。於是褚非煙的臥室裡,一直都會安裝很亮的燈。每晚都亮著燈睡覺,父母又怕燈光影響休息質量,等褚非煙睡著了,再悄悄幫她把燈關掉。有時候半夜嚇醒,一身冷汗,大聲喊媽媽,母親聽見了,就到褚非煙房間去,把她抱在懷裡,然後後半夜留在她的房間,抱著她一起睡。等年齡大些了,這些噩夢便很少做,偶爾做一次,半夜嚇醒,開啟燈自己抱著膝蓋坐一會兒,又或者看會兒書,就能緩過來。
父親是律師,除了在法庭上能夠口若懸河,其實生活中話很少,感情上也比較保守。等褚非煙長大一些,父女之間便禮節多於親近,更甚少有肢體接觸。褚非煙時常也會羨慕別的女孩兒,可以抱著父親撒嬌。她從來都不敢。有一次春遊時遭遇大雨,困在山上一整夜。第二天凌晨,所有孩子的父母跟著救援隊一起尋到山上,誇張的還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一家四口全找上去的。見到自家孩子,全都緊緊抱在懷裡。那一天
母親恰好出差未歸,父親一個人去接她,一群孩子中找到一身狼狽的她,只是脫下外套穿在她身上,牽起她的手說:“孩子,沒事了,我們回去。”一夜的寒冷和恐懼,當時褚非煙多羨慕其他的孩子,多需要父親的懷抱。可知道自己不是父親親生的孩子,也只敢在心裡想一想罷了。只有在生病時,發高燒意識模糊時,父親抱著她往醫院趕,她才能感覺到父親的懷抱,那樣寬厚和溫暖。她知道父親是愛她的,可那愛似乎總還是有些不同。
有時候,褚非煙也會盼著自己能生病,那樣就可以體會父親的懷抱。也有時候會想,親生父親是個什麼養的人,為什麼會拋下她和母親。或者希望自己能有個哥哥,想當然地以為世界上所有的哥哥都會對妹妹呵護有加。不過後來程淺也告訴她,不是所有的哥哥都會愛護妹妹,程淺說,她就有一個遠方表哥,除了會把自己妹妹辛苦賺來的錢騙去花掉之外,從來都不會為妹妹做什麼。在農村,這類的哥哥並不少見。而她這個遠房表哥顯然又是個中奇葩,他十幾歲的時候,有一次竟然差點**了自己的妹妹。程淺說起來的時候,也有些悵然,說她的這個小表姐,小時候也曾經可愛乖巧,長大了卻命運多舛,有這樣混蛋的哥哥,又婚姻不幸,被丈夫拋棄,如今才二十五六歲,獨自守著一個女兒過活,很是淒涼。
“你知道程淺的,她是個很善良也很堅強的女孩。但她似乎吃過很多苦,也經歷過一些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她眼中有時候有種淒涼的感覺。”褚非煙突然有些想程淺,學校裡只剩了她一人,不知這會兒正在做什麼。
“嗯。”袁沐看著褚非煙,眼神溫柔,聲音亦透著極淡的溫暖,“坐過來,讓我抱抱你,以哥哥的身份。”
褚非煙怔了一怔。他依舊笑得極淡極乾淨:“不是想要哥哥的擁抱麼?”
於是慢慢靠過去,靠近他懷抱,微微的溫暖,早春青草香般的清新味道,說不清心裡的悲傷還是高興。褚非煙只是悄悄吸吸鼻子,又很快掰開他的手,離開他懷抱,努力笑著說:“好了,這樣就好了。”
袁沐依舊看著她淡笑。她一直想要的溫暖懷抱,只要這麼短短的一瞬就好。他卻忍不住,想要給她一生一世。
時間在漫無邊際的聊天中一點點過去。但兩人十分默契地,都沒有提及林嘉聲,袁沐亦沒有提及楚紫凝。實際上,他根本就不知道褚非煙見過楚紫凝。彼時他知道真相,只是覺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好在一切尚不算晚,他已經不在乎。
晚飯的時候,褚非煙說要出去買飯,袁沐很乾脆地說:“不用。”說完直接打電話給酒店,訂了清粥和兩樣清淡菜色讓他們送來。
褚非煙也不能多說什麼。
晚飯後,醫生來給袁沐換藥。褚非煙便走到涼臺上看窗外夜色。
醫生離開後,袁沐起身走到褚非煙身側,手輕輕搭在她單薄肩頭,溫言:“想不想回酒店?要不我們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回來輸液。”褚非煙當然不同意。袁沐的體溫一直沒恢復正常。根據經驗,帶有炎症的發燒,晚上才最容易反覆。
單人病房裡備有陪護床,褚非煙說:“我留下陪你,今晚就在醫院住。但我想回去拿點東西。”
袁沐說“好”,褚非煙對他笑了笑。他卻又說,“我跟你一起回去拿。在這站著不許回頭,等我換衣服。”
褚非煙瞬間無語。幾步回到病房,抓了小挎包要走,卻被袁沐一把拉住。無論如何不許褚非煙一人回去。
褚非煙說他太緊張,不過是這麼近的一段路,時間又不晚,小學時候父母也沒看得這麼緊。袁沐卻很堅持,不行就是不行。褚非煙只得作罷。
客觀說,褚非煙不是太喜歡他這點,自己決定的事情就不顧別人的意願,近乎於霸道。不知道作為他的女朋友要怎麼忍受,尤其是楚紫凝那樣一看就很有任性氣質的大小姐。不過這世間人從來都是一物降一物。或許袁沐偏能降得楚紫凝的任性,又或者到了楚紫凝面前就不會那麼霸道。這也是各人造化。
到了晚上八|九點鐘的時候,袁沐的手機開始不斷有電話打進來。大概是覺得袁沐該到北京了,結果卻沒有回去,大多是來問是怎麼回事。褚非煙說:“你不讓我回去取
充電器,呆會兒你手機沒電了,看怎麼辦。”
袁沐說:“沒電了好,倒好清靜。”
褚非煙看他一臉泰然,也只有無語。
之後袁沐接了一通電話,似乎在講一些與公司有關的事。依著習慣,褚非煙都會主動迴避。於是提了暖壺去接了些開水。回來時電話還在繼續,不過袁沐人已經站在了涼臺上。褚非煙擱下水壺正要再出去,袁沐在她身後問:“你又要去哪裡。”
褚非煙說:“你接著打電話吧,我就在走廊上走走。”說完就拉開門走了出去。
醫院的晚上還是比較安靜的,空氣裡有了絲絲涼意,比起白天的酷暑炎熱來,終是有了幾分舒爽。
花壇裡有一些闊葉的花草,是北方比較少見的。褚非煙穿過花間小路到旁邊的小商店,想看看能不能幫袁沐買個萬能充。
結果還真有。
褚非煙買了萬能充,順道買了牙刷牙膏,然後從花壇另一側的小路折返。
走到轉彎處,突然一道身影從旁閃出,抱起褚非煙旋開了兩步遠。她只覺耳旁一陣風過,恍惚是袁沐的氣息,未及反應,便聽到身後撲通一聲,斯人飛起的一腳已將一個人放倒在地。
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
褚非煙驚魂未定地抬頭,看到袁沐冷峻的面孔。他單手緊箍著她的腰,低聲說:“沒事,別怕。”同時右腳上前,踩在了那人的後頸上。
那人趴在地上,連頭也抬不起來。手裡一把沒拔出刀鞘的短刀,撇在了一旁草叢裡。
袁沐有些狠狠的聲音說:“執迷不悟!”
那人就那樣趴著,半天也沒有聲氣。
褚非煙仰頭看向袁沐說:“不會摔暈了吧?”
袁沐彎起脣角笑了一下,右腳移開,照著他身體側面踢了一腳說:“起來。”
那人還是趴著不動。
褚非煙皺眉:“不會真暈了吧?”這也太脆弱了。不過,也可能是袁沐這一腳太狠了,這種速度和氣勢,倒不大像是少林的路數。
袁沐低頭向著地上的人冷聲說:“以你現在這樣,我要真想把你怎麼樣?用得著拿你妹妹做文章麼?”
褚非煙心下恍然,然後就看到那人僵硬地抬起頭,果然是萬新偉。瞬間覺得袁沐好有預見性,難怪不許她一人回酒店。
萬新偉說了一句話,讓褚非煙甚是意外。他說:“我求你,我想去坐牢。我不想再繼續躲藏了。”
袁沐嗤的一聲,語調充滿不以為意,漠然的聲音說:“就這心理素質,還給人做打手。不嫌丟人啊?”
萬新偉的頭又朝著地面埋了下去。
袁沐又踢了他一腳:“沒聽見嗎?起來說話!”
褚非煙突然覺得萬新偉好可憐,袁沐就像是黑社會的冷血小頭目。她扯扯袁沐的衣裳說:“你別踢他了。”
袁沐低頭看她一眼,脣角一勾,勾了一抹笑意,竟有幾分邪魅。她的心跳突然又搶了節拍。
萬新偉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耷拉著腦袋站在袁沐面前,半點兒攻擊性也沒剩。
袁沐說:“我不會也沒興趣把你怎樣,你現在可是信了?”
萬新偉甕聲甕氣地說:“你要把我怎樣樣,我也認了。他們一共給了我三萬塊錢,現在還有兩萬,我全都上交。我願意坐牢,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袁沐笑得無奈:“你拿多少錢坐不坐牢跟我什麼關係。罷了,我也正想找你,跟我上去吧。到我病房裡,我跟你談談。”
萬新偉猶疑看向袁沐。袁沐笑:“要不你現在逃跑試試,看看跑不跑得掉。”
看萬新偉不說話也不動。袁沐又說:“走吧。拿上你的刀子,揣好了。”
萬新偉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袁沐。這個時候不是應該繳械才對嗎?
袁沐簡直無語,冷聲道:“你覺得你把刀子扔這裡合適嗎?”
萬新偉就乖乖走過去撿起了刀子。
褚非煙還被袁沐箍著腰摟在懷裡,心早砰砰跳得厲害,這時候也不敢看他,低著頭扯扯他的袖子說:“你先放開我。”
袁沐手一鬆,褚非煙旋身離開他懷抱。
一陣風吹過,微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