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宿舍樓下，林嘉聲死活不肯上樓去，說心裡難受，火燒一樣的。褚非煙心裡也是難過。他母親的意外身亡，讓他恨父親那麼多年。可實際上，他有多恨父親，也就有多愛父親。而現在，讓他得知父親的病，又得知母親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害，換了是誰，也很難承受。
原本這樣善良這樣樂觀的男生，命運其實並不厚待他。
褚非煙拍拍他的背，哄孩子一般地：“嘉聲，聽話，你喝醉了，回宿舍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就好了，都會過去的。”
林嘉聲突然整個人趴在她身上，把她抱得很緊很緊，她瞬間慌亂，扯著他的衣服說：“嘉聲，嘉聲，別這樣。求求你別這樣。快放開我。”
可是扯著扯著，手上就沒了力氣。因為她感覺到林嘉聲，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熱熱的臉孔伏在她肩頭，發出了壓抑的哭聲。
他哭了。那壓抑的哭聲，叫夜色悽然。
褚非煙出了一額頭的汗。
就在她馬上就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前方燈影裡晃晃悠悠走過一道身影。卻是何宇陽。
何宇陽本來已經走過了，又轉身走回來，不相信似的，圍著兩個人繞了一圈。褚非煙又窘又氣又恨，跺腳：“何宇陽！”
這一跺腳不打緊，瘦弱的身子本就搖搖欲墜的，在林嘉聲的重力下，一下失力，眼看著就要仰倒下去。
虧得何宇陽還算機靈，從後扶住了她，並立刻堆了滿臉的笑：“誒，非煙啊。”
褚非煙連生氣的力氣也沒了，只得疲憊地對何宇陽說：“快把他拖上去，醉得不成樣子了。”
何宇陽應著，繞過來攙林嘉聲。這一拉不打緊，就看到林嘉聲紅著眼睛，滿臉的淚溼，何宇陽倒嚇了一跳，轉頭問褚非煙：“這是怎麼了？你怎麼欺負他了？”
褚非煙心說虧你想得出，卻也懶得說什麼。
林嘉聲卻搖搖晃晃的，突然推了何宇陽一把，自己向宿舍樓走去了。只是腳下虛浮，每一步都死踩在雲朵裡似的。
何宇陽看看林嘉聲又看看褚非煙，搖頭：“一個你，一個江伊涵，你們就只會欺負他。”
褚非煙語結，卻也懶得跟他計較，只說：“你快去扶著他，不然要摔倒了。”
話音沒落，林嘉聲正走到臺階處，一步沒邁上去，身子一晃，直直地就朝前趴了下去。
褚非煙跺腳，汗水又出了一層。
林嘉聲趴在臺階上，一動不動。
褚非煙過去拉他，何宇陽也忙跑去幫手。林嘉聲的眉心鎖得極緊，抬頭對上褚非煙的面孔，卻硬是擠出了一個笑意：“沒事，你……回去吧。”
那笑容是那樣勉強，當真是擠出來的，難看至極。
褚非煙只覺鼻子一酸，卻還是忍住了淚，抬起袖子抹去他臉上的淚溼以及泥土，說：“嘉聲，別這樣。會好的。”好像突然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她是有多少年沒用袖子擦過眼淚了，還是幫一個大男生擦眼淚。她自己也吃了一驚。
林嘉聲一把抓住她的手，顫抖著貼在自己臉上：“非煙，對不起。”
何宇陽抬頭望天。拜託，這是演哪出？
褚非煙尷尬，下意識將自己的手往外抽，又對何宇陽說：“快帶
他上去吧。若夜裡難受，拜託照顧他。”
何宇陽瞭然：“知道，不消囑託。放心吧。”
說罷扶著林嘉聲步步走進樓裡去。心下想，原來說什麼這姑娘冷清呢，溫柔起來真叫人心動，難怪這小子喜歡，可到底為什麼又跟了江伊涵那矯情的丫頭呢？到現在也仍是個謎。哥兒幾個猜了很多遍，無果。
林嘉聲半夜難受得緊，爬起來吐了一回，五臟六腑都吐空了似的，心裡的難受卻仍是一波一波的，半分也不能減。
想起來仍覺得噩夢一樣，荒唐得叫人想死。
這半年，他將所有的痛和思念和血吞下，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辜負江伊涵，愛是沒錯的。沒想到到頭來，是他太傻。
江伊涵是他的女朋友，信用卡刷了多少，錢取了多少，他從不在意。甚至有些快意，彷彿那是對父親的報復，是對自己討來的賠償。
可是父親患病的訊息，幾乎擊垮了他。他把自己關起來幾天幾夜，想前前後後所有的事，像成長歲月裡的那些期待和失望，愛和怨恨。
到最後，心裡只剩下痛。
開學時，他是被父親趕出家的。那老東西說：“病已經是這樣了，好壞都有天命，你在家守著又能怎樣？再說，我林普賢還沒那麼容易倒下。”
他嘴硬：“誰要守著你。”
“那還不滾？滾回學校去！”
他站著不動，林普賢就吩咐管家和保鏢：“把他給我弄出去，別讓他進門。”
那兩個白痴保鏢真就一人架一個胳膊，把他拖了出來，過了十幾分鍾，一個皮箱也從門裡丟出來，裡面裝了他的衣物，錢，銀行卡，還有一張機票。
他站在門外哭得像個孩子，然後還是擦乾淚，去機場。
江伊涵還和從前一樣，給他燒菜吃，然後拿他的信用卡逛街買漂亮衣服，鞋子，包包。
前兩天她說，需要用一些錢。
他在看書，頭也不抬，淡淡說：“不是有卡麼？去刷就是了。”
她在旁邊蹭來蹭去：“只有信用卡了。”
“信用卡不是一樣刷？”他仍是不抬頭。雖說林氏家業不小，那也是父親用畢生精力用生命賺的。他終於也懂得了心疼。
她摟住他脖子：“我需要點兒現金。”
他微微皺眉，又舒展開，拉開她的手，從抽屜裡抽出一張銀行卡地給她：“只這些了，省著點兒花。”
那是他第一次對江伊涵說這句話：“省著點兒花。”江伊涵愣了愣，俯身吻上來，他躲了躲，那吻便落在他脣角。怕她鬧情緒，他很快又揉揉她的發：“聽話，別鬧了，我看書呢。”
她才撒著嬌，滿意地走開了去。
知道昨天，他無意間發現她在BBS上註冊了新賬號，發帖賣衣服、包、鞋子、化妝品。
他給她的那張卡，裡面的錢不多，也有幾千塊。換了是程淺，一學期的生活費也夠了。他心下到底好奇，問她：“伊涵，出了什麼事？你要用多少錢。”
她的臉色變了變，低頭不說話。他本來打算不問了，她卻又開了口：“那件事，那幾個色魔，威脅我，要我給錢，否則就把事情說出去，說我是被糟蹋了的。他們還說，還說……”說著，眼淚
啪嗒啪嗒往下落。
“還說什麼？”他的下意識握了拳頭。**犯勒索受害者，還真叫聞所未聞。
她半天才說：“還說，他們有照片。”
“有照片？”他皺眉，“他們會有麼？”
她捂住臉，拼命搖頭：“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彷彿又回到當初脆弱得要崩潰的樣子，他不免難受，緩了聲音說：“伊涵，我們報警吧。”
她吃驚地望著他，又是拼命搖頭：“不要，不要，求求你……”
他心裡有些煩亂，沉默地點上一根菸。她坐在旁邊嚶嚶地哭。最後他說：“你先彆著急，這件事，叫我想想。”
她哭累了，去洗澡。他抽完那根菸，鬼使神差地推開了她住的那個房間的門，看到她的手機在桌上，螢幕亮了一下。
又是鬼使神差地，他拿起那手機，點開了簡訊。
沒錯，他是在懷疑程淺的事跟她有關。
可他發現了另一個祕密。
是個陌生的號碼，簡訊說：“再提醒你一次，十萬塊，最遲明天，一分不能少。你最好想清楚，那傻×若知道那場輪|煎是你的自導自演，結果會怎樣。”
他站在那裡，如雷轟頂似的，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沒錯，他是這世上天字第一號傻×。竟然會為她背叛褚非煙。他是那麼難，才追到的，他此生最愛的人，幸福才那麼短短几天，他卻為她放棄。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下手機，邁著虛浮的步子走出去。他應該刪掉那條簡訊的，可他沒有。
半個小時後，他的怒意平復了一些，只剩下徹骨的心寒。
指間明滅，滿屋子都是煙味兒。這半年，他的煙癮都養起來了。
江伊涵蒼白著臉推門進來，怯怯地叫他：“嘉聲，嘉聲，你說話呀嘉聲……”
無論她說什麼，他卻什麼都不想說。
她說她錯了，哭了半天。他心裡煩躁，指指門口說：“滾出去。”
她一怔，搖頭後退兩步，倚在牆上，失控地大喊：“我是因為愛你，我愛你才會這樣做，我是愛你呀……”
他笑了，愛麼，多流氓的理由！他笑得輕蔑且諷刺。他是個陽光且善良的人，很少會這樣笑。
她突然又上前兩步，抱住他的胳膊，悲聲控訴：“為什麼這麼對我，我是這樣愛你。沒錯，你心裡只有她。可她呢？她不是一樣去傍闊少，連殘疾人也要……”
“啪！”一聲脆響，他生平第一次出手打女人。
江伊涵捂著火辣辣的半邊臉，半晌，發出撕心裂肺的冷笑：“好，好，林嘉聲，你心裡只有她最好，說都說不得。可我告訴你，她知道我設計騙了你，她什麼都知道，可她不告訴你，她不愛你，她不愛你你知道嗎。那姓袁的也知道，他們都知道，可人家濃情蜜意，哪裡去管你？”她笑著，卻淚如泉湧。
是了，她這時的眼淚，才終於是真實的。林嘉聲想。他覺得心裡裂開了好大一個空洞，窗開著，風灌進那洞裡，刺啦啦地痛著。
他不能相信，褚非煙是知道一切的。
他不信，卻又不敢問，他怕什麼？
他恨，他弄丟了她，因為自己的愚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