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沐的電話又響，這一次，是他母親。
他這一天按掉了幾個電話，也接了幾個電話，這一通電話，顯然是要接的。
電話接通，褚非煙欲要避開，袁沐卻示意她不必。可她笑著搖搖頭，還是起身。
這裡很大，樓上樓下總也有十幾間房，只是大雖大，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入目都是簡潔疏朗的格局，造型簡雅的清一色棕木傢俱陳設，不同於爺爺那裡，屋角牆邊，尚會角立一扇翡翠屏風，擺一尊鈞窯瓷瓶、抑或掛一盞精緻繁複的壁燈，而他這裡，幾乎沒有一樣多餘的物品，簡潔至極，又冷靜至極，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然而這樣的冷靜，她畢竟還是覺得幾分陌生，這樣走著，就又走到了袁沐臥房門口，門虛掩，她用手一推，就開了。扳開燈的開關，往裡走，他的床鋪早已收拾整齊。若非桌角放著她的揹包，衣架上掛著她的外套，這房間就像未曾有人來過一般。
只有那窗簾，還保持著她下午睡醒時拉開的樣子。
褚非煙想要拉上窗簾，走到了視窗，卻又駐足而立。
夜空深邃，臨窗望下去，正看到一個花壇。雪停了數個小時，在這擁擠的城市，雪落地，到處被車輪足跡碾壓踩踏成狼藉泥水，又或者被融雪劑融掉，清掃乾淨，未融掉的積雪被清掃堆至路邊樹下，雜著絲絲縷縷的汙跡。獨是這裡的花壇，落雪層積依舊是天然造就的模樣，燈光下皚皚瑩白，將滿園裡疏枝橫斜的蕭索無意半掩。
花壇旁邊不遠處，幾個孩子在堆一個雪人，因為垂直距離有些遠，只看到他們小小的身影穿梭來去，紅的藍的羽絨服像是雪地裡綻放的花蕾，單從那跑來跑去的速度上，俯身團起雪塊兒的肢體動作上，也能看出年少的興致勃勃。
過了很久，四周靜得像是沒有人氣。她走出臥室，照例掩上門，仍是走回書房。只見書房門半開，袁沐卻已不在。再次打量四周，仍是疏朗簡潔得視線毫無半點隔礙，她卻在最裡面那個書櫃的一角，隔著玻璃門，看到了裡面的大部頭典籍上面，擺著白紙折成的幾隻小船。
想起那夜，她在小橋上折成紙船，他去小河邊放走，猶猶豫豫，卻又捨不得。那些紙船，
她後來都留在他車上，他還留著麼？
她拉開那扇門，在最裡面，櫃門擋著的地方，還有一隻螳螂。褚非煙記得那螳螂折起來有些複雜。原來他單手也是能折得這樣漂亮的。
原來這種摺紙，他也是很拿手的。卻是那晚，他那般戀戀不捨，原是為著哄她開懷。
幾分失望，卻又忍不住笑了。
書房連著小小的涼臺，她推門但覺有別於室內的淡淡涼意，亦不見人，幾盆四季海棠在窗臺上，綻開玲瓏參錯的花瓣。隔著玻璃，外面的窗臺上卻是五指厚的瑩白積雪。紅白相映，美得驚人。
她返身，袁沐正好進來。他快走幾步，拉她走出涼臺，反手關上那扇厚厚的玻璃門。“你穿這麼少，到涼臺上做什麼？”
“你去哪裡了？”褚非煙問。
袁沐揉揉她微涼的手：“我以為你下樓了，所以去樓下找你。”
在家裡也能互相找不到。褚非煙忍不住笑起來。
“你倒是開心。”袁沐沒好氣，顯然是做做樣子罷了。
褚非煙問：“你電話打完了？”
“嗯，打完了。”
“打了這麼久。”
“嗯，還聊了很多話呢。”
“聊什麼了？”褚非煙問出，才覺得冒昧了。他們母子聊什麼，原不是她該過問的。
袁沐卻笑：“影姐姐嘴快，母親已經知道你了。”看著她有些吃驚既而又有些緊張的神色，他又笑道：“沒事的，我家奉行民主，父母都不會干涉。而且你這麼好，他們一定喜歡。”
褚非煙看著他，輕輕咬著下脣，粉潤的脣上落下一排細密牙印，很快又恢復如常。他的手撫上她的肩：“你在擔心什麼？”
她搖搖頭，抬眸看他：“你以後會不會需要……商業聯姻？”
袁沐聽她艱難地問出這麼一句話，怔了一瞬，忍不住笑起來。她懊惱。他說：“是誰告訴你我要商業聯姻的？”
“沒誰告訴我，我想的。”
袁沐無奈地揉揉她髮絲：“腦袋裡整日都想些什麼？你以為做生意的人家都這麼慘？孩子們一個個都要犧牲了去？不會的，企業的重擔在大哥肩上，大
哥都沒聯姻。”
褚非煙看他說得倒不像開玩笑，突然想起，好像袁爺爺也說過的，不會勉強袁沐聯姻，不然，袁爺爺也不會還有意無意地把她和袁沐往一塊兒拉。
倒是她杞人憂天，沒事儘想些沒營養的。
思及此處，褚非煙不禁紅了臉。握住他手腕將他手拉下來：“老揉我頭髮做什麼？我又不是小狗狗。”
袁沐更笑得開心。她擔心他離開她呢。
褚非煙惱：“不早了，我要回學校。”
“好了好了，我錯了，不笑你了。”
“我要回學校。”
“你不住在這裡？”
她搖頭。
“已經叫九珠收拾了出了房間。”
還是搖頭，很堅決的神情。
袁沐有些失望。看著她眼睛卻還是理解。去臥房讓她穿好外衣，還覺得不夠，又拿出一件他自己的外套讓她套上。
褚非煙覺得自己都成了可愛的圓球了，前後擺擺胳膊心裡卻很是開心。一開心又咳了兩聲。
袁沐嘆口氣，拿了她的揹包拎在手裡。
下樓到得客廳裡，袁沐說：“你先等著，我去將車熱一熱。”褚非煙拉住他說：“不開車了吧，打車好不好？”
她擔心他雪天開車不安全。
時間一下子就回去了，半年前他被那輛寶馬撞到，她也擔心地讓他不要開車了。他微微笑：“若非天寒地凍呢，我倒寧願陪你走回去，橫豎也不算太遠。不過今天真不行，放心吧，我會小心。”
到了學校，車子停在校門外，袁沐送褚非煙到樓下，也不敢多耽擱，把書包遞向她說：“好了，快上去吧，明天睡醒給我電話，我來接你一起吃早餐。”
“嗯。”褚非煙答應著，微仰頭看著他，突然又湊上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才接過書包跑開，上樓去了，心裡竊喜，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孩子一般。
袁沐搖頭，脣角不自禁上揚，勾起迷人弧度。半晌才轉身離開，到得車上，手機叮咚一聲，褚非煙的簡訊說：“袁沐，你是我的了。”
“呵，我還沒說你是我的，我倒成了你的了。”袁沐笑得無奈又甜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