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葉天時常在想,人一輩子能有幾個十二年呢?又有幾個人,能為了另一個人,花十二年的時間,只為了讓他多看自己一眼。
葉天從小就知道他和別人是不同的,一雙異於常人的血眸,自幼被父母拋棄,他孤僻,他乖張,他性格暴戾,就像是一匹難以馴化的野狼,在孤兒院裡,那些小傢伙總是會用石頭砸他,扔他,最初他像個唯唯諾諾的笨蛋,只知道把自己躲藏好,以為這樣就可以好過一些,可最後他得到的只是愈發無情的毆打以及謾罵。
他們罵他是野種,罵他是妖怪,罵他是孽畜,永遠不要懷疑小孩子單純的心思,永遠不要懷疑,小孩子對異物的恐懼,不單單是他們,連孤兒院裡的修女,也對他指指點點,偶爾對他露出嫌惡、噁心的眼神。
葉天時常在想,他們真那麼討厭自己,為什麼又要把自己收留下來呢?讓他還在襁褓中的時候,死在外面不是更好?可後來他懂了,因為這幫人是何等的醜陋,既要宣揚他們的主博大的胸懷,又無法做到將他看作平常的孩子,矛盾而又複雜的心理,他對這種人噁心,他不屑!
那時候的他只有四歲,可他已經學會如何在一大幫孤兒中迅速找到帶頭的,在他們欺負自己時,像野狗一樣,咬掉他們的手,或者咬上他們的喉嚨,久而久之,孤兒院裡就有流言傳出,說他是妖孽!是會吃人的怪物!
葉天曾經極力想要解釋過,可後來,他反而接受了這個稱呼,他不是妖孽嗎?妖孽殺人是不用犯法的,妖孽是可以為非作歹卻不用擔心被人抓去監獄的,於是,他更加用力的報復起那些曾經欺負過他的人。
從那幫孤兒,到修女,到院長,他以為他的一輩子都要在這裡為了一個饅頭,為了一碗水拼搏,可當他看著身邊的小孩一個接著一個的減少,看著他們揚起笑靨如花的臉,乖巧的叫著一對陌生人爹地媽咪,他又羨慕得抓狂!
曾經也有人提過要收養他,院長當時為了錢心花怒放的臉,葉天相信他這輩子也忘不了,他以為他可以逃離牢籠了,卻不知剛出虎穴,又入狼窩!那個收養他的人是個戀童癖,還是個**愛好者!只過了一天幸福生活的葉天,就來到了地獄。
小小的身體上,被留下了無數折磨的痕跡,有鞭子抽打過的,有被人侵犯過的,有被針頭扎過的,脫掉衣衫,渾身除了這張臉完好無損外,幾乎全是青青紫紫的印記,後背上的鞭撻,幾乎血肉模糊,又沒有上藥,看上去膿和血肉連合在一起很是恐怖。
他忍受不了這樣的日子,在一天,他趁著老頭睡著時,用菸灰缸狠狠的砸碎了他的腦袋!手染鮮血,報仇後的暢快,很快便被恐慌取代!他不想再回孤兒院,更不想被警察抓住!所以他蒼茫之下,逃離了那個地獄,那是個下著鵝毛大雪的夜,他一身浴血,拿著一個染血的菸灰缸在沒有人際的街頭拼命的跑。
呼吸從口鼻中噴灑出來,幾乎到了肉眼可見的地步!
噗哧!
小小的葉天被埋在雪堆裡的石頭絆了一下,整個人猝不及防的往前一倒,砰地砸在了雪堆中,沸沸揚揚的雪
花落在他的頭上,肩上,雙手被凍得通紅。
一雙被擦得發亮的皮鞋停在他跟前,視線緩慢的往上移,一條筆直的好看的褲腿,乾淨、整潔的西裝外套。
當眼前這個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蹲下身,問他:“要和我走嗎?”
葉天毫不猶豫的點頭,只要不用再回那個地獄,他要去哪兒,都無所謂。
後來葉天無數次慶幸自己當時的決定,因為這樣,他才會遇到這一生中,對他來說最重要的那個人了。
從四五歲到八九歲,短短几年時間,足夠讓一個懵懂得甚至連殺人是什麼滋味都還來不及品嚐的小孩,學會面無表情的割開人的咽喉,學會怎樣在最殘酷的環境中生存下來,學會怎樣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他是同一幫學員中最出色的一個,理所當然的被當作了未來教父候選人的影子,當然,只是被當作,而不是真正的成為,因為他還需要那個候選人的承認。
“001,你要記住你是最棒的。”教官的名字已經記不清了,可唯獨只有在他即將面見候選人時,教官所說的這句話,被葉天牢牢的記住了一輩子。
當那扇鐵門吱嘎一聲開啟時,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葉天不知道迎接他的是新生還是又一個地獄,當他踏入那個漆黑的房間,他看見了站在教父身後,一頭璀璨耀眼的金髮,一雙宛如寒潭般森冷的碧眸,穿著白襯衣逆光而站的少年。
那一刻,葉天的耳畔終於聽到了百花盛開的聲音,他想,啊,我終於找到同類了,與他一樣,不被這個世界接受,被這個世界排除的相同的異類!
“路易斯,他就是你的影子,滿意嗎?”教父溫和的笑著,轉頭去問身旁表情冷冽的少年,只要他輕輕搖頭,等待葉天的,必然是生不如死的地獄!
葉天一輩子都忘不了,當那個少年邁著鈍鈍的步伐,微昂著頭,衝他微笑時,他心底的激動與喜悅,更忘不了他伸出的手,以及那句溫柔的耳語:“你的眼睛很漂亮,怎麼樣,要不要做我的手下?”
不是影子,而是手下。
在教官劫後餘生的喜悅中,在教父心滿意足的微笑中,葉天毫不猶豫的單膝跪地,左手握拳捶上胸口,頭顱輕輕地下,那是北歐古代最古老也是最忠誠的騎士禮,“這是我的榮幸,少主!”
葉天這一輩子最幸福的事,大概就是跟隨在路易斯身邊,和他一起披荊斬棘,輔佐他登上教父的寶座,為他生,為他死,為他一道命令,可以遠赴重陽,親自去往恐怖組織總部,與
恐怖組織的老大楚蕭進行談判,只為了讓對方割讓緬甸的軍火壟斷市場,那次的交易他拿下了,卻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全身中彈七發,整塊背被手雷的衝擊炸得皮開肉綻,他以為他會死在美國,可最後,他等到了,等到了路易斯親自開著直升機,前來救援。
他猶記得,Boss顫抖的抱住他,近乎崩潰的大吼:“葉天!你還沒看到黑手黨在全球稱雄,你還沒看到我踏上世界的頂端,我不許你死!你聽見沒有?”
那一刻,他告訴自己,我還不能
死!就為了眼前這個人,他不要死!
強大的求生信念,讓他從死亡的邊緣走了回來,甚至連專家都說這是奇蹟。
睜開眼時,他看見的是趴在病房左側,疲憊睡著的Boss,那一天,他靜靜的看著少年,哦不,已經是男人的路易斯整整一個白天,就像是要將他這一刻的風情,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時光,徹底記在心底。
或許他的Boss早就忘了,許久許久以前,他曾那麼拼命的命令他,讓他不要死!
生命流逝的時候,葉天不知道為什麼,想到的卻是那天在美國的場景,以及那個白天,只屬於他和他的靜止歲月。
十二年,他用了幾乎三分之一的人生,去愛一個男人。
四鬼都說他瘋了,為了讓路易斯坐穩教父的寶座,他一個人去和長老們談判,用槍指著對方的頭,讓他們放權,他所有的瘋狂,都是隻為了一個男人,一個甚至連他愛他都不曾知道的男人。
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路易斯拔槍的瞬間,葉天就知道,他真的會死,他從未如此清晰的在Boss的眼底看見那般瘋狂而又**的殺意。
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現在再由你奪去,理所當然。
只是Boss,你可知,他從不悔,不悔被教父救下,不悔經歷萬般磨難,不悔為你披荊斬棘,更不悔愛上你。
因為啊,在葉天的心中,從頭到尾就只有你,他整個世界唯一的光明。
死亡的最後一秒,葉天拼命的瞪大眼睛,他想要記住這個男人,想要記住他的眼,他的眉,他的一切,奈何橋太長了,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他,要是再讓他重活一次,他依舊會選擇除掉朱貝兒,不是因為嫉妒,不是因為瘋狂,而是因為那個女人配不上他的光!
只可惜,這個世上從來沒有如果,也不缺如果。
感覺到血液一點一點流掉的冰冷,那種渾身的骨頭都彷彿被丟入寒潭的冷意,葉天卻倏地笑了,恍惚間,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下雪的夜。
他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一頭耀眼的金髮,臉廓深邃憂鬱的男人,彎著腰,定定的看著倒在地上狼狽的自己。
對自己說:“葉天,我們回家吧。”
回家,回那個曾經只有你,只有我的家。
青鬼不知道,為什麼葉天曾有一日,一邊擦著槍,一邊說:“青鬼,要是我哪天死了,你記得把我火葬,然後把骨灰葬在義大利的情海小鎮,那裡有一座山,你在山裡隨便找個地將我埋了吧。”
他不會知道,這座山,曾經葉天揹著受到另一個候選人狙擊的路易斯走過,他更不會知道,這座山,流下過他和他的血。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大樹,都有著他們的影子。
到死,葉天也不曾恨過路易斯一秒,他只是恨自己。
恨自己沒有除掉朱貝兒,除掉那個打從見到第一眼,他就不喜歡的女人。
Boss,她真的會為你帶來麻煩的。
只可惜,這句話他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