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世代居於美國,早已沒了國人的習慣,別墅內一應傢俱裝飾全是英倫風格,這一點,讓蘇小麥覺得自己和他們格格不入,只覺得這傢俱像是要把人拒於千里之外似的。
她被秦風和秦夫人一人牽著一隻手拉進門,蘇小麥看了一圈兒,卻不見秦風的父親,詫異地望向秦風,沒等他回答。
就聽身邊的秦夫人微微一笑:“你們坐了這麼久的飛機,一定累了,先休息一會兒準備開飯,你父親今天有個會議,要到晚上才回來。風你的學業……”
莫名的,蘇小麥總覺得這個秦夫人在有意疏遠自己。但是現在這個時候,她也只能先在秦風的家裡休息,之後再考慮以後的事情。
從來沒有這麼累過,一個人,在異國他鄉舉目無親的,面對一個陌生的卻對自己看似熱情又有著幾分疏遠的貴婦人,她真的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尷尬和無措,秦風牽過她的手臂,淡淡地望了自己母親一眼。
輕笑道:“好了,小蘇不太舒服,我先帶她去休息,學業的事兒咱們晚上再說。”說完也不管秦夫人的反應就拉著蘇小麥離開了客廳。
秦夫人望著兩人的背影笑得溫柔,可這溫柔裡卻沒有幾分真心。
“她還是個孩子,你何必和她為難,我看小蘇挺好的,風喜歡就行。”只聽一個蒼老慈祥的聲音從玄關處傳來,秦夫人一扭頭,正看到秦奶奶走進來。
秦夫人一跺腳,微笑著走過去:“媽,咱們和章家是世交了,風的親事也是很早就定下來的,現在突然出現一個蘇小麥,咱們也不好和章家交代。”
她說著,扶著秦奶奶的手臂,把她傴僂的身子扶到沙發上,終於把臉上溫柔的笑容收起來,一聲低低的嘆息之後。
她才又說道:“媽,你也不能總是這樣護著風,他當年非要學經管,您就依著他,還跟他回國,這次可不能再慣著他了。”
秦奶奶嘆了一口氣,安撫地拍拍兒媳的手背:“秦家出國多年,怎麼你們還像個封建家長一樣,比我這個老太太還不明事理,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想做什麼就讓他去做,我們管不著。”
秦奶奶低低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是中氣十足,秦夫人無奈地站起身子,轉身到茶几旁給秦奶奶沏茶,晶瑩的水順著壺嘴淅瀝瀝流下。
她轉回臉溫柔的笑著說:“媽,您是太寵他了,我們只有風一個孩子,以後還要繼承秦家家業,我們秦家是醫學世家,數百年的名譽怎麼能斷在風身上呢。”
好在,秦家在國外久居之後還是保留了祖宗的生活習慣,喜歡茶不喜歡咖啡。嫩綠色的雀舌被溫水一衝,立刻有淡雅清幽的茶香在屋子裡縈繞。
秦夫人小心翼翼地捧了茶水給秦奶奶,語氣帶著些微的討好:“媽,您現在是享福的時候了,孫子的事操心到什麼時候才算完啊。”
秦奶奶被說的無奈,接過茶水輕抿一口也不再說什麼了,眼睛看著秦風和蘇小麥消失的方向。
一聲低嘆之後,秦夫人也在沙發上坐下,神色悵然:“媽,您不是常說嘛,要知恩圖報,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徵信十年前出那事兒還是全靠章家幫忙,不然徵信哪能有今天的地位,我們和章家的親事既然定了下來,對方不說退,我們也沒有理由先失約。”
客廳內一下子陷入了寂靜,只剩下淡淡的茶香嫋嫋。
蘇小麥也真的是累壞了,只是不知道是心累還是身子累,隨著秦風到了二樓臥室,屋子很整潔,不像是很久沒有住人的樣子,書桌上還放著一些經濟週刊,只是看年月已經是四五年前的雜誌了。
“風,你這幾年都沒有回過家嗎?”蘇小麥詫異地回頭,本以為秦風不過是到國內上學,卻沒想到竟然一去就是四五年的時光。
看她眉頭緊緊蹙起的擔憂神色,秦風不以為意地搖搖頭,伸手溫柔地撫平她的眉頭,嘆道:“小蘇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關心我的情況?”
他溫柔地調笑著,只是依著他柔和的性子也說不出什麼過分的話,轉而輕笑道,“從回國上學到現在,這次是第一次回家。”
為什麼第一次回家,秦夫人卻沒有本應有的激動和欣喜呢?
不過這話蘇小麥沒有問出來,直覺應該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吧,現在她也不想考慮這麼多,無奈地搖著頭,跟著秦風到臥室休息。
簡單的洗漱後,她幾乎是沾床就睡,迷濛中聽到有個堅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蘇,放心,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是嗎?
在飛機上的承諾還算不算數,她能不能相信這個聲音,或者說,她還能不能再相信一次感情。
這一覺睡得很沉,蘇小麥是被秦風叫起來的,天已經黑了,正是吃飯的時候。
秦風心疼地望著蘇小麥眼角下的一點烏青,想要讓她再多睡一會兒,可是今天是第一次見父母,又想讓蘇小麥在父母面前留個好印象,左右為難之下,還是忍著心痛把她叫了起來。
蘇小麥倒是沒那麼嬌貴,她只是覺得頭昏昏沉沉的,想到吃飯也沒有什麼胃口,不過想到這是在秦風家裡,就打起精神和他一起下樓。
寄人籬下的滋味她嚐了數十年,當然也知道這種時候她無論做什麼,在秦風的父母眼裡,都是不妥當的。
她努力整理好心情,腳步放得很慢,秦風理解她的感受,並不催她。
對於他的體貼,蘇小麥還是很感動的,不禁又想到那個遠在國內的人,慕容灝,他從不會有這一份溫柔的體貼。
有的,只有無盡的懷疑和折磨。
真的是這樣嗎?這樣想了之後蘇小麥又開始質疑自己的想法,她煩躁地甩甩頭,想要把腦中亂七八糟的思想拋掉。
一進餐廳,一股莫名的壓力朝她撲來,完全沒有在慕容灝家裡的溫馨。
秦徵信端坐在主位上,西裝革履,看到兒子也只是點了點頭,冷硬的脣抿成一條線,挑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秦伯父好。”蘇小麥連忙微笑著打招呼,得到的只是秦徵信探究的視線和淡淡的迴應。他只是坐著,就透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秦風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打招呼的方式,拉著蘇小麥在餐桌旁坐下。餐桌上氣氛緊張,卻沒有一個人出來打圓場。
“小蘇啊,你剛到這裡很多東西還不熟悉,正好趁著風的學校還沒有開學,帶著你出去走走,看看。”
秦奶奶慈祥地說,一邊站起身子,秦夫人想去扶,卻被她攔了過去,她行動不便,但還是一步步走到蘇小麥身邊,拉開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接到蘇小麥關切的目光她微微一笑:“不要拘束,小蘇就把這裡當成是自己家裡一樣,想要什麼就讓阿成去給你準備。”
在這異國他鄉,感受到秦奶奶毫無芥蒂的關懷,蘇小麥心底漸漸變得柔軟,如果……她也有這樣一位慈祥的奶奶,或許,生活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小蘇在這裡住已經很麻煩伯父和阿姨了,而且風也照顧地很好,小蘇怎麼會有那麼多要求呢。”她也儘量露出微笑,幫秦奶奶調整好椅子的位置。
僕人端了菜上來,秦夫人連忙笑道:“這裡不比國內,大多是西餐,小蘇如果吃不慣,我讓廚房改做新的。”
她笑得溫柔,可是美麗的眼眸閃動,一點也沒有讓廚房新做的意思。
蘇小麥微微搖著頭,忽的,一股濃濃的咖哩味傳來,她只覺得胸腹中一陣翻騰,立刻就要嘔出來似的。
乾咳一聲之後,想到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硬是生生忍了下去。
秦徵信一直沒有說話,他面色緊繃,但也不是不高興的樣子,蘇小麥低低嘆息,也許,他身上帶著一名醫生特有的嚴謹,連切下來的每塊牛排都是一樣的大小。
原本只是無意間瞄到秦遠征的動作,可蘇小麥一看到那牛排,胸腹中的噁心感又一次襲來,她再也壓抑不住這排山倒海的嘔
吐感,強忍著站起身,一手掩住口鼻,道一聲抱歉就迅速往外跑去。
看她異樣的反應,秦風心頭一緊,丟下碗筷刀叉也迅速跟了出去。
蘇小麥原本想要找洗手間,可是房子太大,她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胸口噁心心裡更加無助,她慌不擇路地往院子外跑去,趴在花池邊上吐了個昏天黑地,可也只是乾嘔,這一天多她都沒有吃什麼東西,想吐也吐不出來。
這樣無助的感覺讓她心頭一酸,眼淚嘩嘩地就往下流。
從母親亡故之後,她都沒有這麼無助過,原來,她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身邊再沒有可依靠可親近的人了,沒有人能讓她哭訴,讓她撒嬌,讓她柔弱。
秦風追出來的時候,只看到一個娉娉婷婷的身影,蘇小麥身穿一身潔白的連衣裙站在欄杆前,清風吹過,吹起她的衣襬,吹起她墨黑的髮絲,像是一隻欲翩翩飛舞的蝶。
“小蘇……”他小心翼翼地喚道,好像聲音大一點,面前的人就會憑空消失一樣。
這一聲呼喚夾著呼呼的風聲傳進蘇小麥的耳中,她驀然回首,只見不遠處的秦風眉頭緊皺,眼眸中盡是擔憂。
“風,我沒事,可能是水土不服,突然覺得有點噁心。”她微微笑道,對秦風,她雖然沒有感情,但是這個溫柔的陽光大男孩為她做的事情她都看在眼裡,面對他擔憂的神情,她心裡感動,但是也生不出依戀。
也許,是她自己不敢再去相信別人,也許,是秦風還不足以讓她相信。
“讓醫生看看吧,看你臉色都是蒼白的,怎麼可能沒事。”秦風低嘆一聲,不放心地扳過她的臉檢視,兩人近的呼吸都交纏在一起,彼此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
蘇小麥再也掩飾不住心裡的無助和傷感,表面上努力維持的笑容破裂,一滴眼淚從眼角劃過,正好滴落在秦風溫暖的手背上。
“小蘇,小蘇,這是怎麼了,別哭,我們看醫生,然後好好休息兩天,你太累了。”一看到她的眼淚,秦風立刻慌了神,拉著她就往屋裡走。
“好了,好了,我真的沒事。”被他大力一拉,蘇小麥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抽回手拭乾淨臉上的淚痕。
調整表情,脣角微勾,露出個輕鬆的笑容來,“風不要大驚小怪的,我不過是剛離開家有點不適應,如果驚動了伯父伯母就不好了。”
見她微笑,秦風才緩緩停下腳步,只是看向她的神色充滿狐疑:“真的沒事?你可不要騙我。”
話雖然這樣說,可事實是怎樣的他心裡也清楚個七八分,想到這裡,他無奈地垂下頭,又牽起蘇小麥的手臂。
只是這一次溫柔了許多,“小蘇,我知道,我父母對你的態度有點疏遠,但是你也不要因為他們就委屈自己,我會和他們說明白的,他們……可能是誤會了什麼……”
誤會了他和蘇小麥的關係……
雖然,他寧願父母的誤會是真的,可是事實擺在眼前,蘇小麥雖然和他一同到了美國,又答應在他家裡小住,但這一切不過是因為蘇小麥的無可奈何罷了,和他這個人,並沒有什麼關係。
更沒有感情的存在……
看到他為難的表情,蘇小麥微笑著說:“別擔心,我們進去吧,如果真的不舒服我會告訴你的。”
既然沒有人可以依靠,那就依靠自己,蘇小麥藏在背後的拳頭緊緊握住,從今天起,她要努力地讓自己快樂,讓自己幸福。
蘇小麥,你要堅強,幸福都是自己創造的,誰也幫不了你,也沒有義務幫你,不是嗎?
再回到餐廳的蘇小麥已經收好了所有的哀傷和無助,臉上的笑容得體又燦爛。秦風默默地看著,心口驀然一痛。
眼前的蘇小麥,變了……
變得堅強,卻更讓人疼惜。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秦風拉著蘇小麥離開長廊的時候,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長廊後面走出來,表情複雜地望著兩人的背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