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來世也會找到你
天邊有烏雲,黑滾滾地壓過來,很快就席捲了整個天空。
世界漫無邊際地昏暗下來,伴隨著咆哮肆虐的狂風。
不明原因的人們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驚慌失措,毫無目的地四處奔逃。
整個人間變得一片混亂。
奎賢立在窗前,喃喃自語道:“多麼美麗的黑色風暴……”
身後的蒙介老人輕步湊了上來:“如果殿下想要擁有,也並非難事。”
奎賢回頭看他:“你一定有什麼計謀吧,就不要賣關子了。”
蒙介老人將手中的瓷器擦得雪亮,“剛才您不是問我,如何對付人邪師麼?其實您根本不必親自出手。”
“哦?”
“黑暗之神已經吞噬了整個世界,我們的血子血孫們,早就已經蠢蠢欲動了。只要您下一道命令,廢除掉之前與人類所制定下的法律條文,讓我們血族重獲自由之身……”
奎賢笑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不得不說,你真是殘忍地讓我喜歡。”
成千上萬的吸血鬼從黑暗的角落裡湧了出來,他們敲打著地面,露出尖銳的牙齒,仰面發出長短不一的呼叫聲,歡慶著這黑色的世界。
人類成了他們禁慾之後難得開葷的大餐,第一次可以如此毫無顧忌光明正大地捕食獵物。更有甚者在吸完血之後,與獵物進行初擁,毫無節制地繁衍著自己的後代。
初生的吸血鬼被原始的吸血慾望牽引著,跟著前輩們去攻擊其他的人類。
韓庚和希澈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混亂血腥的世界。
他們站在人流之中,驚恐逃命的人類與猖獗捕食的吸血鬼不斷地從他們身旁擦肩而過。
希澈一直緊緊握住韓庚的手,將他護在自己的身後。屬於長老特有的氣息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使得即使想要靠近的吸血鬼們在見到希澈那一瞬間,都不自覺地順從地低下頭去。
韓庚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們,緊閉的雙脣抿成了一條線,堅毅,但是絕望。
希澈感到吃痛,低頭髮現韓庚雙手的節骨因為握得太用力而完全泛白了。他抬頭看著韓庚的側臉,他能體會韓庚此刻的心情,但是他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這一場延續了五百多年的賭注,他們都輸了。
韓庚的身子突然明顯地震動了一下,既而掙脫了希澈的手向前方奔去。
“喂!韓庚——”希澈扯著嗓門叫,但是當他循著韓庚跑的方向望去的時候,看見了跌跌撞撞迎面跑來的神童。
韓庚一把抓住神童的肩膀:“神童,你怎麼樣?”
似乎是迴應著韓庚的問話,神童的嘴角淌著殘留的血漬,嘴一張,伸出舌頭舔了舔,然後露出兩個尖牙,意猶未盡地打了一個飽嗝。
“別靠近他!”希澈話未說完,人已擋在了韓庚面前,揮出一掌,朝神童的胸口猛拍下去。神童一聲哀號,被震出幾米之外。
“你怎麼可以這樣!”韓庚衝希澈吼叫,“他是神童!”
“可他現在是吸血鬼!”希澈用比他更凶的聲音吼回去,“作為吸血鬼的我,更有資格處理這樣的狀況。”
韓庚一滯,撇過頭去道:“你別管。”
“你說什麼?”
“我叫你別管我的事!”韓庚說著快步走過去扶起神童。
希澈氣得直跳腳:“他奶奶的就你韓大爺在這裡裝英雄麼?人邪師裡怎麼會出了你這樣一個孬種?!”然而下一刻他自己也洩了氣,低低一嘆:“韓庚,我該拿你怎麼辦?”
韓庚將跌得七葷八素的神童托起來,急切地問:“神童,你還好嗎?”
神童睜開眼睛,望著韓庚的雙眼突然湧出了血淚,嘴脣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突然他一把抓住韓庚的手臂,張口咬了下去。
韓庚抽了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想要甩掉。但是看著神童臉頰上不斷流淌的眼淚,他失去了抽出手來的力氣。
神童大口大口地吸食著韓庚的血液,溫熱的血液,流過齒尖的瞬間是多麼美好。可是在流入咽喉的時候卻突然感到刺骨的寒冷。
神童幾乎來不及叫出聲來,突然鬆開了韓庚,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痛苦之狀難以言喻。
“神……神童,你怎麼了?”韓庚束手無措地望著在地上打滾的神童,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狀況。
希澈蹲下身來,一隻手按住神童,另一隻手探了探他的咽喉,驚恐地抬頭看韓庚:“他體內的血液正在結冰。”
韓庚怔怔地盯住自己手臂上的傷口,以及仍舊從傷口裡冒出來的鮮血,失魂落魄地道:“怎麼會這樣?”
神童掐著自己的脖子直到眼珠子全部凸了出來,最後他不動了,臉上凝聚起了一層薄冰,然後從面板處開始漸漸變得透明,最後整個人保持著痛苦的姿勢,凝固成了一座冰雕。
韓庚和希澈都傻了眼,韓庚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伸出手去想要觸控,指間只輕輕一碰,冰雕便嘩啦啦碎了一地。
“這是詛咒。”低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他們回過頭,驚訝的發現朝著他們穩步走過來的竟然是那隻被取名為韓希範的貓。
“師……師傅?”希澈不確定地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著那隻貓,“這個聲音……的確是師傅沒錯……”
韓希範深沉地嘆了口氣:“實不相瞞,五百年前我千算萬算,就是沒有料到我會投胎做一隻貓。”
希澈朝著韓希範單膝下跪:“不肖徒兒未能完成師傅的囑託,徒兒該死!”然而低著頭的他此刻卻咬牙切齒暗罵師傅活該得此下場。
韓希範抬起一隻爪子道:“你也不必自責了。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
“誒?”這回不僅是希澈,連韓庚也吃驚地叫出了聲。
“人類與吸血鬼雙方演變到這樣的地步,已經不是依靠某某人的力量就可以解決的了。有句古話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所以我與人邪師的祖先簽訂下這樣的契約,看看五百年後,我們到底能否涅槃重生。”
它頓了頓又道:“作為契約的條件,我將自己一半的血液注入人邪師的體內,使人邪師得到了半人半妖的體質。這並不是對人類的詛咒,而是對血族的詛咒,任何想傷害人邪師的吸血鬼,都將被變成冰雕。”
韓希範說完之後,一搖尾巴不見了。
韓庚把神童的冰屑收攏起來,裝進盒子裡,然後埋葬。
這期間韓庚一直沒有說話,希澈就一直默默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
然後韓庚坐在墓旁,眼神迷惘無焦距地發呆。
過了半晌,希澈踢了他一腳:“你多少說句話啊。”
韓庚縮了縮被踢痛的腿,半晌才吐出一口氣:“我只是在回憶小時候的一些事情。”
“小時候?”希澈歪了歪腦袋。童年或者少年,這樣的詞彙對於他來說已經非常陌生,因為太過遙遠,已經到了完全想不起來的地步。
希澈扭頭專注地看著韓庚,不知道他在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這麼想著,突然感覺這傢伙至少在這一點上還是值得自己羨慕的。
韓庚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幽幽道:“小的時候,父親還在世,但是印象中的父親非常嚴厲,總是逼迫著我學這學那。如果我無法達到他的要求,他會拿‘沒有資格做韓家的繼承人’來訓斥我。雖然那時候的我,還完全無法瞭解所謂‘韓家的繼承人’這幾個字背後的含義,但是就算再辛苦也不敢讓父親失望。那個時候我就已經發現了自己奇異的體質,我不害怕吸血鬼,甚至對吸血鬼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而吸血鬼也不會刻意加害於我。十歲的時候,隔壁家搬來一對夫婦,已經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可是膝下獨子卻只有八九歲的樣子。後來我才知道他其實是吸血鬼,明明已經擁有了三十多歲的年齡,卻無法像正常人那樣生老病死。我跟他成了朋友,並且幫他保守著這個祕密。後來他說,如果他的父母也死去的話,他將無依無靠,問我是否願意陪伴他。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但是當他要與我進行初擁的那個夜晚,被我的父親發現了。我父親將那小吸血鬼打成了重傷,並且給我帶上了十字架項鍊,從此再也不準吸血鬼靠近我。”
希澈介面道:“如果那個時候你的父親沒有出手阻止,恐怕你那吸血鬼朋友就變成冰雕了。”
韓庚扯了扯嘴皮子露出一個苦笑:“後來我父親的許多古怪行為,如今想來也不過是為了隱瞞我是半妖體質的真相。如果我的身份過早被揭露,將會遭到吸血鬼的圍剿吧。”
希澈笑了笑:“如果是在兩年前,我會毫不猶豫地加入圍剿隊伍中去。”
“那麼現在呢?”韓庚轉過頭,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著希澈。
希澈發現只要一接觸到韓庚認真注視著的視線,自己便會淪陷進去。兩個人互相對望著,從對方的眼眸中看見自己的影子,心底微妙的悸動。
一時間誰也沒有想要打破這份寧靜的意思。風也似乎漸漸停止了咆哮,空氣停止了流動,一切外界的屠殺與血腥都漸漸淡去。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希澈突然開口:“如果來世我變成了貓怎麼辦?”
“誒?”韓庚的頭腦當機中……
“就像我師傅那樣,不小心投胎做了貓,你還會找到我嗎?”
韓庚好不容易跟上他的思路,點了點頭:“如果是一隻名叫希澈的貓,我應該會找到。”
希澈於是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站起身道:“那麼就這樣說定了,如果來世我真的變成了一隻貓,我一定會給自己取名叫做金希澈,而你也一定要找到我。”
韓庚跟著站起來,急切地道:“不要說得那麼篤定啊,問題是你為什麼突然提到來世?”
希澈聳了聳肩,“我的這個身體啊,其實也撐不了多久了啦。”雖然是很輕鬆很無所謂的口氣,可是聽在韓庚耳朵裡卻萬分沉重。
希澈笑著回過頭,露出一口的白牙:“你看,我不是沒有尖牙麼。沒有尖牙,其實我的能力弱到不行啊。”
韓庚正想說什麼,只聽十米外有人靜靜地叫了一聲:“希澈。”
希澈轉過頭去,看見黑暗中有四個人影漸漸走近,為首的那個人,是j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