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nd
香羅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
曲辭委婉,一折接著一折,直上到三月碧藍色的天裡去,化作一絲浮雲。
金陵,秦淮,綺翠閣。
樸有天一手執杯,一手倒酒,斜斜倚著欄杆看窗外菸波浩淼的運河,偶爾回頭,望一眼上首懷抱琵琶的歌姬,口角噙住一絲若有還無的笑。一曲歌畢,便忙不迭地鼓起掌來:“人說綺翠閣的渡紅姑娘色藝雙絕,果然不差。有天這些年喝了這許多花酒,卻始終最愛你這一曲清音。”
渡紅一笑,繞道窗邊燃了一壺素香:“青樓裡唱的,不過都是些傷春的調調兒,讓樸公子見笑了。”
“紅塵本苦,傷春悲秋之事,多做做也是無妨。”有天興頭上來,喊過僕役又添幾碟菜,要了一壺陳年花雕,“今日便好好和渡紅敘一敘。”
河面悠悠駛過幾只畫舫,調笑的聲音和著暖風吹過來,薰得人醉。斜暉脈脈水悠悠,古時女子懶起梳妝,對鏡愁畫蛾眉,怕便也是這等情景了。只不過,這一刻他樸有天若是拍遍欄杆,獨倚江樓,只徒然酸掉了別人的大牙。
一樣的相思,他就不願效仿那小女兒惺惺形狀。悶到極處了,還是願找渡紅解憂。
“你是江南人?”
“渡紅是嘉興人氏。”
“可曾到過西湖?”
“幼時曾隨祖母去過一趟,三月三的蠶花節。紅男綠女簇在湖山之間,只覺得熱鬧新鮮,美景便不大記得。”
“三月的西湖風光正盛,那也算得遺憾。”有天一口仰乾了杯中酒,醇厚綿密裡竟然有一股辣透出,嗆上兩眼薄薄淚花。
渡紅替他又滿上:“春色再美,也是要殘的。留得個印象便好,遺憾又是何苦來……”
有天一驚,抬眼去覷渡紅的一雙眸子,裡面定定的滿是撫慰憐惜,未發一語,便已勝卻千言。他也是酒意有了幾分,喉頭不由得有些澀:“渡紅,你是個看得開的人。”
渡紅一笑:“我看公子倒也是個看得開的人……”
她拈起一枚剔透的櫻桃喂他:“渡紅自幼孤苦,和祖母相依過活。十四歲賣身入勾欄,這些年也算經得多了。情情愛愛的,曲子裡唱得有趣,可真真遇見時,各人都只放兩三分心進去。要用多了,徒自傷神。”
——情場如沙場,誰認了真,誰就輸。這道理誰不懂得,誰又不想自保為先?
——而事到臨頭,誰又真能如此鐵石心腸?
愛到了一定的份上,從來沒有“醍醐灌頂”一說。
有天沉沉又灌進一口酒:“渡紅,你是還沒有遇見你命中的魔星……”
他醉了。軟軟俯在桌上,頭偏在一邊。微微抬眼就可以看見空的天,暗沉的藍色,一半塗著夕陽妖媚的紅。依稀崑崙山上的天也是這般,四季常青的松針襯得天幕水洗一樣藍,從西往東一徑地由濃至淺,彷彿可以流淌……耳朵邊淮河的漿聲漁歌,朦朦朧朧地就演成了陣陣松濤,稀疏的,遙遠的。他是坐在蔽天樹蔭下,嘴裡叼了一根草莖,而身邊的又是誰?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鏡中的花水裡的月,和夢一樣捉不住。但他還是在心裡念著咒,盼天能睜一睜眼,讓那個人轉過來,用柔柔的目光看他一眼。一眼便足夠……
他伸出手,碰翻了一個杯子,水瀉了一桌。
三月的西湖杏花霏霏,那人在燭照山莊仰起頭,是否也看見一角這般的天?
渡紅嘆了口氣,錦繡帕子抹了抹他的額角。樸公子來找她的日子不多,但每次來了,難得有不醉的。
醉了也不鬧,靜靜地睡,哭幾句也就好了。下次來,還是這般。
若是被這樣的人戀上,想必受苦也是好的……可卻不知為了什麼,終是不能在一起。她輕輕托腮,思量著那句話。“渡紅,你是還沒有遇見你命中的魔星……”
門外有丫環來喚:“渡紅姑娘,樸相公這是醉了,媽媽剛說外面來了體面客人……讓他上來麼?”她從半卷的珠簾望出去,恍惚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那裡,素白的衣裳在薄暮的微暗燈燭裡倒是分外醒目,無端端心裡起了一陣好感,“扶樸相公去歇著,沏壺香片來……讓客人上來吧。”
絲竹幽幽,綺翠閣的纏綿哀怨如一曲短章,唱不完。
—軟香羅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