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最後的最後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誰最瞭解唐瑾。
唐瑾不會說趙之諾,不會說徐謙,不會說江西月,也更加不會是成希賢。她會微微一笑,陷入美好的回憶,然後,淡然離去。
有的時候,糖糖醒過來,會拉著唐瑾的衣襟,“媽媽媽媽”地叫,唐瑾很明白,那不過是因為小孩子潛移默化,說不定,她連“媽媽”這個詞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但每當這個時候,唐瑾還是會心軟地一塌糊塗,不能自己。
這種血脈相連的感覺,讓她彷彿回到了母親還在的時光,唯一的區別,那是自己是被保護著的,而現在,她是保護孩子的那一個。
她有一種使命,一種責任,她必須將這個孩子撫養成人,在這個過程中,這個孩子要幸福,要快樂,要健康,要像天下間許許多多的小女孩一樣,簡單的悲喜,幸福的生活。
這個時候,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以及,唐明明的母親。
他們從本質上而言,都是一種人。
她的母親,為了自己,放棄了自己重視的婚姻,那個偉大的女人,早就察覺到,當張潤心出現的時候,唐父的心已經不再這個家庭裡了。與其去維護一個自離破碎的表象,還不如徹底摔了徹底。
她是那樣決絕的,為了唐瑾,也為了自己,離開了唐家。
而張潤心。
她也一樣。
她或許犯過錯,或許虛榮,或許有著一個壞人所擁有的最糟糕的品質,但毋庸置疑的,她對杜逸軒和唐明明的愛,純粹乾淨,不含一點雜質,儘管到如今,這對杜逸軒而言,已經是無法擺脫的累贅。
大人的世界,複雜難懂。我們已經不是孩童,不該執著於簡單片面的價值觀,非黑即白,卻不知道,灰色地帶,才是最複雜最艱澀的地帶。
當最瞭解唐瑾的杜逸軒上門,請求唐瑾配合他,讓他能夠贏得和蘇童童在一起的機會,唐瑾笑了,諷刺而不懷好意。
“你憑什麼覺得,我就這麼爛好心,就連你的戀愛我也要管?”
杜逸軒至始至終都很平靜,且胸有成竹,“不是憑什麼。而是隻要你的良心還在,你就會配合我,唐瑾,相信我,你絕對不是個夠狠的人。至少,對那些對你釋放出善意的人,你不夠狠。”
杜逸軒的話直擊唐瑾的心臟。
她不得不承認,杜逸軒是個談判的高手,不,他對自己足夠了解。
但這不能成為唐瑾贖罪的理由。且,唐瑾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罪過,必須要透過這樣的方式來解決,“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杜逸軒,我不知道你最近幾年和蘇童童在一起是傻了還是太天真了。我這個人,絕對沒有你說的那樣心軟。就算是心軟,物件也絕對不會是你。”
她對杜逸軒心中有愧不錯。
她也願意以某種形式來補償,卻絕對不是這個。這是一個死局。害死姐姐的凶手的兒子,是自己的戀人?——杜逸軒總喜歡像個聖人一樣拯救被他母親傷過的人,可他卻沒有想過,這樣的愛,不過是傷痕累累的心臟撒一把鹽,只會讓疼痛劇烈,讓傷口崩裂。
杜逸軒在這樣做之前,根本就沒有給別人機會,到底是選,還是不選。對自己,他是這樣,對蘇童童,也是這樣。
“你總是那麼自以為是,杜逸軒,”唐瑾道,“你真的覺得,就算沒有你/媽的存在,你們就幸福了?為什麼不問問蘇童童自己?畢竟她才是當事人不是嗎?”
“如果她這樣好說話,我就不會找你了。唐瑾,拜託,我唯一的請求,只有童童。”
“所以你是打算讓一個年紀輕輕風華正茂的女子陪著你一起在你們家的墳墓裡一起腐爛嗎?”
“唐瑾···”杜逸軒沒有想到,這個想法,在唐瑾這裡,就碰了壁,這讓他,很難受。
“我告訴你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沒有商量!門在那裡,不送!”意識到自己情緒太過激動,唐瑾強硬著壓制著自己的怒氣,她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就會對這個永遠活在自我世界的男人控制不住的暴力。
杜逸軒很快走了。
臨走前卻對唐瑾道,“你知道我的願望不多,以前唯一的面對你只是為了贖罪,而現在,卻是真心想要和童童自愛一起。”
“這話你對我說,不覺得殘忍嗎?當初我還是個情竇初開的傻子,為了你的喜怒哀樂而喜悲,你卻告訴我,那僅僅是為了贖罪?更過分的是,你現在還來告訴我,你對我沒有感情,卻對另一個和我境遇差不多的人,動了真情?——杜逸軒,你才是那個最殘忍的人!”
杜逸軒已經離開。
唐瑾喃喃自語,只能對著空氣。
也許杜逸軒從來就沒有想過,當她得知杜逸軒的目的的時候,她究竟有多麼的受傷多麼的難堪,也許,她自己也已經不記得了。
其實,很可笑的,吧?
杜逸軒放棄沒有唐瑾不知道,但他再也沒有來找過唐瑾。
唐瑾心裡偷偷地鬆了一口氣。杜逸軒有一句話說得不錯,她是真的沒辦法徹底拒絕杜逸軒的請求,特別是在他這樣低姿態地祈求,說實話,如果杜逸軒再堅持加持,她很可能就沒原則地答應了。
可惜了。
這個世界沒有誰對誰百分之百的瞭解。杜逸軒雖然比起別人要了解得多,但還是差了點。
但沒想到第二天,蘇童童就上門了。
她來的時候已經和往西不同,身上也沒有往日太妹的影子。大學生活過早地接觸社會,將她身上謹慎的純真都磨掉了,她如今已經變得太成熟,遠遠高出唐瑾——她不像唐瑾,有個趙之諾為她籌劃為她擋風遮雨,而蘇童童她必須靠自己,唯一能夠提供幫助的宋聿,卻是搖擺不定,不知道為哪邊辯護。
“進來吧。你想喝什麼?”
卻見蘇童童眼神不安地看著周圍,唐瑾心裡瞭然,這丫頭曾經被趙之諾嚇過,因為她那個時候自以為是來警告唐瑾說杜逸軒是她的云云,唐瑾會心一笑,道,“趙之諾不在。你安心吧。”
她這才坐下來。
蘇童童要了果汁之後,就一直抱著果汁喝,眼神飄忽,表情變化甚是明顯,不知道在想什麼。
因為杜逸軒的事,唐瑾對蘇童童就有幾分偏見,但之前合作搞臭張潤心,發現這女孩子其實也不錯,才把那幾份偏見去掉,其實這也是個可愛的那孩子,不過是因為年少的時候出了點差錯,後來又被宋聿寵壞了。
但總的來說,真的是個好女孩。她對杜逸軒的心,是真的。同為女人,唐瑾能感覺到蘇童童的真誠。
可也是因為這一份真誠,唐瑾忽然很婆媽地希望,蘇童童能夠幸福。
“找我有什麼事?不是這樣一直待著吧?雖然對你大有改觀,但也不是這樣來浪費我對你的好印象的。”
蘇童童躊躊躇躇半天,才道,“我想麻煩你幫我。”
“哦?”唐瑾挑眉,她看不出自己對蘇童童有什麼幫助,“幫你什麼?”
“幫我,幫我···”她咬著脣,下定決定,“幫我離開大叔。”
“杜逸軒?為什麼?”
“我不想兩個人再這麼痛苦下去了。我們之間,是沒有可能不是嗎?你以前就知道的對不對,那個時候我還太傻,不知道這其中已經牽扯了這麼多的恩恩怨怨。可是我現在,真的後悔了啊。”蘇童童眼圈紅了,卻倔強得不肯掉眼淚。
這樣的女孩子啊!
杜逸軒這個混蛋。招惹了一個又一個!
但這件事,唐瑾坦誠地,“很抱歉,有的事情我是真的無能為力。你說你要離開,那麼你和杜逸軒說過沒有?事實上,前不久,杜逸軒才上門告訴我,他想讓我幫他,目的,和你相反。他愛你,他想要和你在一起。不管你們之間隔著什麼,他都希望,最後你還是能走在他身邊。”
“什麼?他,他——怎麼會?”蘇童童睜大了漂亮的眼睛,豆大眼淚往下,倔強在濃烈的感情面前,潰不成軍。
“很驚訝的對不對?我也很驚訝!杜逸軒雖然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混蛋,但是相信我,他愛你的心,是真的。當然,你們之間橫亙的鴻溝,也是真的。有的時候我也會想,當時如果我沒有那樣衝動地將真相告訴你,你和杜逸軒之間,是不是要容易要快樂很多。”
“不會!”蘇童童擦乾了眼淚,說得斬釘截鐵,“不會的。我們之間存在的阻隔,並不是說不說就可以消除的——真相我早晚會知道,到現在,我還想要讓那個老巫婆血債血償,但是,”她有些自嘲地,“我已經不是小孩了,那些事情辦不到,我也沒有辦法,至少,我盡力了。”
“所以這就是你最好的決定嗎?遠遠地離開,再也不相見?”
蘇童童篤定地,“是的。我決定了。我會遠遠地離開,至於見不見,誰又知道呢?我才二十出頭,人生開始還不到一半,也許現在我為了這個要死要活,等很多年之後回想起來,其實也就那樣吧。”
“你倒是挺豁達。”
“我主修哲學的。比起生命永恆不變的主題,愛情其實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看到唐瑾認真的目光,蘇童童有點不好意思了,“我很喜歡哲學。”
唐瑾心想,難怪這麼快從一個不良少女轉變成為優質女生。
“不錯,難怪這樣的拿得起放得下。杜逸軒眼光其實挺不錯的,就是運氣不大好。”唐瑾說完,笑了一下,帶著些蘇童童看不懂的蒼涼,“去歐洲留學吧。我資助你。既然喜歡,那就深造吧。我會盡快安排,你這幾天準備準備。隨時都可能走。”
蘇童童看著感激的淚水,道了謝。出了唐瑾的家門,外邊天氣晴好,藍天白雲。一年賽百六十五天,也不會每一天都是陰霾,大多數的時候,我們都生活在陽光之下。
唐瑾的效率很高。
只要她願意,當天她就能夠將蘇童童送出去,但是她想知道杜逸軒的反應,拖了幾天,在要通知杜逸軒的時候被趙之諾攔下。
趙之諾對唐瑾管杜逸軒的“破事兒”很不滿,更加不滿的是,唐瑾還想辦了石頭砸自己的腳,“你既然已經答應了,就不要做多餘的事。杜逸軒不過是在那個時候陪了你幾年而已,你已經做到這個份上,如果再多事,你就回S市吧。”
唐瑾只能老老實實送蘇童童離開。
就在三天之後。
蘇童童走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除了來送她的唐瑾,幾乎沒有人知道她要離開。
蘇童童走後,唐瑾就鬆了一口氣,至少這樣,杜逸軒和蘇童童兩個還有迴旋的餘地,如果兩個人再糾纏下去,不是兩敗俱傷,就是一方肝膽俱裂,心如死灰。
還不如給雙方都留下個念想。
彼此都輕鬆。
抱著糖糖看了一會兒將要起飛的飛機,糖糖這還在特別安靜,和同齡人完全不一樣,乖乖地吃飯,乖乖地玩,不哭不鬧,想要什麼就張嘴啊啊地說,即使一開始別人聽不懂,也不會著急,直到達到目的。
這個孩子就像是天使一樣。
有靈性,卻不胡攪蠻纏。
唐瑾笑笑。
幸好這個孩子是糖糖,這樣的乖巧,這樣的特別,如果是別的小孩,她多半會沒有耐性吧?
關於糖糖,自從唐瑾回來,沒有一個人問起,這一點唐瑾心裡,說不上感激,卻也懂得他們的沉默,是為了自己好。也許他們在等待,帶著唐瑾終有一天將一切都說出來。包括成希賢。
說實話,他們之中,最讓唐瑾驚訝的,還是成希賢的態度。
以前唐瑾就覺得成希賢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這樣的人,居然這麼容易就接受糖糖,並且像是選擇性失憶一樣,也管唐瑾過去經歷了什麼,彷彿唐瑾就真的只是出去玩了一趟,而糖糖,真的是他的女兒一樣。
這樣的成希賢,多多少少有些愧疚。
這些年和Charoltte斷斷續續的聯絡,也讓唐瑾知道,這個男人到底又多好面子,可這樣好面子的人,拿著真心讓唐瑾來糟踐,唐瑾想,真的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人了。
但她仍然不想結婚。
婚姻代表束縛。
在唐瑾的觀念裡,結了婚都有可能離,還不如一開始就給彼此自由,至少在離開的時候,不需要太多的麻煩。她可以像個妻子一樣和成希賢相處,但是那一紙婚書,就免了吧。
趙之諾多多少少看出唐瑾的態度。什麼也沒說。
他覺得應該是自己的母親王玉淑女士對唐瑾影響太深,時至今日,秦氏黑芝麻包都有能夠求婚成功,這讓趙之諾高興的同時,也不免唏噓。昔日因為趙之諾自己的緣故,便是遇上了,王玉淑女士也不會結婚,現在卻是真真切切不想了。
但趙之諾也覺得,成家的夫人不是個好對付的人,與其讓唐瑾結了婚到那樣複雜的環境裡去,還不如現在就這樣呢。
這一點,趙之諾和唐瑾彼此雖沒有明說,但默契還在。
唐瑾出了機場,就看到成希賢的車。
看到唐瑾出來,寶寶就掙脫成希賢的手跑了過來,誘哄糖糖,儼然一副小色狼的模樣。
唐瑾不由得失笑,也許成希賢也是這個樣子走過來的。
“怎麼過來了?”唐瑾問,“你公司沒事兒?”
“趙之諾說你在機場送朋友,帶著糖糖也沒開車,我就過來了。公司沒事,你放心,”然後對那個向著糖糖大獻殷勤的小子吼,“還不上車,要我求你啊!”
寶寶一點也不怕他的爸爸,瞪著本來就很大的眼睛道,“你能不能小聲點兒啊,妹妹都被嚇到了。”
事實上,糖糖小baby淡然得很,比唐瑾都要鎮定。
唐瑾無法想象,昔日那個對著誰都帶著一份戒備的小孩,如今居然長成這樣無法無天的樣子,大概,是被寵壞了吧。
環境能改變一個人,這個話一點也沒錯。
唐瑾不僅擔憂起來,將來,杜逸軒是不是也會在他的母親的影響下,漸漸地,也變成另一個人?一個她再也不認識的,再也不知道的人。
但世事無常,誰也沒有辦法預測未來。
沒過多久,江西月被查出已經懷孕兩個月。
她喜極而泣,這個孩子她等了好久好久。在她剛結婚的時候,她就期盼著,祈禱著,但沒有成功,在唐瑾離開後,她同樣沒有得到,然而在唐瑾生了孩子的一年之後,終於,年紀已經過了三十的她,終於得到了上天的眷顧,有了一個自己的孩子。
江西月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她再趙之諾懷裡泣不成聲。
雖然趙之諾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證,沒有孩子也沒關係。但江西月又怎麼會忽略趙之諾抱著糖糖的溫柔,那樣的慈愛。她沒有資格剝奪趙之諾成為父親的資格。
這一天,終於來了。
唐瑾也很高興,和趙之諾開玩笑,如果生個兒子,就要負責把她家糖糖娶回去,若是女兒的話,那就算了。
趕過來蹭晚飯的成希賢和寶寶剛進門,就聽到這話,寶寶立刻就氣得跳腳,小臉兒擰巴起來,“不行不行不行!糖糖是我媳婦兒,才不能嫁給別人!”
唐瑾眼皮一挑,不善地看了成希賢一眼,無聲地,怎麼教孩子的?
成希賢眼角一抽,一巴掌拍到寶寶後腦勺,“臭小子我怎麼教你的?小小年紀不學好,回去給我把家規抄十遍!”
寶寶往唐瑾那裡一閃,嚷嚷,“你敢!我要和奶奶說你又家暴我!”
看著成希賢忍無可忍可不得不重新再忍的樣子,一屋子人笑得前俯後仰,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