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公墓是黃州市極為著名的烈士陵園，也是華夏僅次於八保山的第二大國家公墓，幾乎與南靖市埋葬三十多萬忠魂英靈的規模持平。
依山傍水，風景秀麗。
此時，在半山腰上開出十二口大坑，這是今天為特務連戰士送行的新墳，一口口嶄新的墓碑陳列成一排。
數百名身著鮮綠的軍裝常服的軍人摘掉頭上的軍帽，雙目赤紅的目視前方，一言不發。
掛著軍區牌照的大巴車緩緩抵達烈士陵園內，按照烈士下葬的儀式陸續站好，李麟雙手始終捧著徐鴻飛的骨灰，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等待命令。
“鳴槍！”
一名總指揮拔出腰間的指揮棒往下猛然一揮，砰砰砰一連串的槍擊聲傳來，二十四把突擊步槍，對準天空，數不清的槍聲乍然響起。
十二名軍人的家屬全都到齊了，有的是從外地趕來的，風塵僕僕，看著自己唯一的孩子總算回了家，悸動的內心抑制不住痛苦的情緒，以淚洗面。
槍聲過後，下葬儀式開始，李麟捧著骨灰如履薄冰的往墳地面前行走，剛毅的面孔略微猙獰，看得出他一直在繃著全身神經，喃喃自語的那般，嘀咕著：“兄弟們，回家了。對不起，李哥沒有親手把你們從那邊找回來。對不起……”
自責、懊惱，痛悔、複雜的悲憫心情交織在一起，李麟那原本堅強偉岸的背影忍不住有些顫抖。
這傷感的氣氛似乎感染了天公，原本陰沉沉的天氣不知何時飄下了毛毛細雨，如少女的玉手輕輕撫摸著人的臉龐，猶如母親的淚水心疼著這些歸來的兒子。
隨軍人站在一起的家屬人群中，徐蓮早已泣不成聲，腦袋埋在張晉的懷抱裡，似乎生怕哭出聲打擾了這哀默的氣氛，一手捂著嘴，極力壓抑著自己。
心疼妻子張晉雙手緊緊抱著徐蓮，一手拍打著她後背，眼神中也略微感傷的看著李麟背影，一言不發。
這讓他想到了杜城、想到了張晉、想到了張二，想到了義安社死了的所有兄弟，或許，自己這種血淋淋拼殺的場面抵不過戰場上衝鋒陷陣的戰友情，可，說到底，自己這也是兄弟。
隨著時間的推移，下葬儀式總算結束了。
數百名烈士的親朋好友手持黑傘，默默看著漸漸填平的墳墓，又看著那漸漸凸起來的土堆，看著那墓碑中間面帶微笑的遺像，似乎看到了他們這些人還活著的樣子。
整個儀式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期間除了主持儀式的人不斷喊話，沒有一個人說話，氣氛很安靜，也很深沉。
終於，數百名軍人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按照指令返回原部隊，剩下的烈士家屬也陸陸續續的離開，只是臨走前，給自己親人的墳墓上填了把土，在墓碑前放上祭品。
約莫半小時的時間，整個現場只剩下李麟、徐蓮和張晉三人了。
身著軍裝站的如標杆一樣直的李麟靜靜看著面前十二座墳墓，一言不發，末了，走到最中間的墳墓前，卻忽然蹲了下來，笑著開啟那墓碑前的一瓶酒
，高高舉起：“你們別說李教官不地道，這次沒能把你們親手接回來，是我的不對，先自罰三杯。”
話畢，李麟仰起頭咕嚕咕嚕的灌了半瓶白酒。
見狀，徐蓮和張晉都嚇了一跳，迅速走上去，喊道：“李哥，你幹嘛？回去了。”
李麟抬手抹掉臉上的淚水，搖搖頭，繃著嘴對二人說道：“我一個人靜靜，陪他們說說話。天不早了，蓮姐還是個女人，身子弱，這裡風太大，先回去吧。”
“你不走，我們怎麼能走？”張晉說著，將手中的傘遞過去：“那好，我們也陪著你……”
“張晉！”
李麟不耐煩的一聲怒吼，粗喘著呼吸說道：“讓你回去就回去，帶著蓮姐。”
“這……”張晉剛要上前蹲下，被這麼冷不丁的一聲怒吼，嚇了一跳。
“走吧。”
徐蓮打斷張晉想要說的話，攙著他胳膊，搖搖頭將他拽了回來，但還是有些擔心的說道：“我相信你是個理智的人。鴻飛他們現在都回來了，當著他們的面，我還是那句話。過去的一切都過去了，如果你太沉浸在這裡面，就不是情懷了，而是自私。”
說完，徐蓮脫掉張晉身上的外套，披在李麟身上，轉身頭也不回的帶著張晉漸漸遠去了。
夜幕緩緩降臨，雨夜的天總是黑的特別深沉，西邊還有朦朧的亮光，東方卻已經漆黑一片。
這安靜到詭異的墓地只聽見滴滴答答下雨的響動，站在山腰間朝下望去，整座墓山都沒有亮光，只有陵園的出口那間保安室內還有些微弱的光線。
然而，坐在半山腰的李麟盤膝而坐，渾然不顧漸漸下大了的雨，一手端著二鍋頭的白酒，一手抽著被雨滴打溼的香菸，咧嘴笑了：“一群王八犢子，說好的要生一起生，要是一起死，怎麼都他媽的不起來了？把老子一個人甩下，你們還他媽真夠地道的。大壯，你個王八犢子，在軍隊的時候，你小子就他娘能我起外號……”
自言自語的聲音，略帶著悲愴的語氣，可是李麟卻看起來是前所未有的開心。
墓碑前別的東西都沒有，但是沒有開口的白酒高達幾十瓶，什麼紅星二鍋頭、茅臺、貴賓郎等等，數不清，還有些新鮮的水果、花圈。
不知不覺，李麟已經喝下去了一瓶，笑嘻嘻的又啪嗒打開了一瓶，笑著說道：“孃的，你們不是總說老子不厚道，不去喝葉司令的茅臺，經常蹭你們的二鍋頭嗎？現在老子手裡就有茅臺，而且還是正宗的53度飛天茅臺，你們天天不是嚷嚷著，等轉業到了地方上，什麼酒都不喝，只喝茅臺嗎？現在咋他媽都不說話了？行了，我他娘也不寵著你們了，都不起來是吧？那好，不起來，老子一個人，我他孃的全喝了，讓你們跟老子裝睡。”
話畢，李麟再次仰起頭，將酒水咕嚕嚕的全部倒進了肚子裡，一口氣幹了大半瓶。
酒不醉人人自醉，李麟的酒量不小，可是，傷心時，酒量再大也會醉的。
朦朧惺忪的醉意從疲倦的神經上襲來，李
麟像個傻子一樣，歪歪扭扭靠在一塊墓碑上，那隻手裡的香菸也不知道什麼掉在了地上，他卻仰著頭，笑的像個孩子。
“強子，我知道你小子當初也看上葉欣了，但你他孃的太慫，慫蛋一個，哪個女人會喜歡你這樣的二貨？孬種……”
李麟挪著屁股，身子搖搖晃晃坐到另一個墓碑前，說道：“你小子據說還給鴻飛、大壯他們打賭，說葉欣喜歡你。這事兒要不是鴻飛告訴我，我他孃的還不知道呢。不過我要是知道了，我他孃的肯定罵你。淨扯淡。葉欣這小妞兒，從老子見在葉司令那裡見到第一眼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用了不到三天，老子就把她摁倒了**，服不服？你說服不服？”
靜謐的空氣中只有李麟一個人在說話，回答他的是淅淅瀝瀝的雨聲。
“還有高鵬那狗東西，孃的，揹著我自己一個人跑到外面把人家一個少婦給睡了，草，這他娘是違反紀律的知道嗎？要不是老子在執行任務的前一天，你們喝醉酒告訴我，我他媽一定開除你們。老子三番五次的告訴你們，想要女人，憑本事去衛生隊自己泡，不要把去找外面那些好姑娘。孃的，你們誰他媽聽我的了？”
李麟說著一腳踹到右手邊的一個墓碑上：“對了，說到這事兒，我特麼腦子裡就窩火。大洋，鴻飛的處男是不是你他娘帶著他出去破了的？而且還他孃的給了洗浴中心一個小姐，鴻飛這小子回來之後，老說褲襠裡癢，嚇得幾天不吃不喝，還以為得了病。”
“誒，說一千到一萬，你們都他娘揹著我做了太多事兒。但他娘都是每次喝大酒才告訴我，你們這些狗東西……”
話沒說完，李麟腦袋上的雨停了，錯愕一愣的他下意識仰起頭看了看，只見一把墨黑的雨傘遮在自己腦袋上，順著傘杆看去，只見葉欣不知何時來的，眼神平靜的低頭看著自己。
“打算一個人在這兒自言自語到什麼時候？”葉欣淡淡瞥了他一眼，緩緩蹲下身，從李麟手裡奪過來那瓶已經喝光了的飛天茅臺。
“嘿嘿，你……你怎麼來了？”
李麟苦笑的搖搖頭，扭臉瞥了下旁邊的墓碑：“高鵬，睜開眼，瞧瞧，誰來了？沒想到吧？哈哈，我也沒想到。不過，你小子現在可不能打她的注意了，她現在是你嫂子。”說著，李麟揚手照著墓碑上拍打了一巴掌。
“李麟，看著我。”
緩緩蹲下身的葉欣眉宇間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一字一頓的說道：“如果高鵬、鴻飛他們這個時候能在天上看到你，他們會怎麼想？你想讓他們就這麼難受麼？”
“我想他們了。”
李麟原本興奮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黯然神色爬上面頰，腦袋輕輕靠在葉欣肩膀上，淚水又流了出來：“你知道嗎？那次的任務我為什麼能活下來？就是因為鴻飛、大壯、高鵬這些王八犢子直接撲倒了我身上，我他媽跟個傻子似的被他們保護著。最後，鴻飛心臟都快炸出來了，肝葉在耷拉在外面，拉著我的手說，找到間諜，別讓後面的兄弟吃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