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日子,我怎麼會不知道呢。鑰匙扣後面那個陌生的名字,詞典裡夾著的舊照片,那個雨夜她依舊熟睡的時刻,她的手機曾經閃過一條資訊,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對不起,不想你難過,可是我必須走了。”
我總是試圖告訴自己什麼都沒有。我以為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再多愛一點,至少可以得到多一點點的在乎。可是誰說付出就一定會有回報呢。有時候天意就是這麼有趣而殘忍,給我們一場螳螂捕蟬的迷局。我愛你,你愛他。誰知道,我苦苦等待的那顆心背後,有一個誰,又無情地留下一片無望的等待呢。
直到最後她終於離開,我才明白,從始至終不過是我在和自己玩一場掩耳盜鈴的遊戲。
就算等到霓虹都熄滅,那霎那璀璨也不會再重來了。
在那些依然明眸皓齒的年紀,陸暖記得自己也曾經那麼深刻地愛過一個人。認識唐洛的時候她才剛剛走進大學,眼神和所有小女生一樣靈動充滿新奇神色。唐洛畢業留校,正分到他們年級教英語。
陸暖從來都不是那種循規蹈矩的姑娘。常常早早就佔據了教室窗邊的位置,上課的時間就趴在桌上寫寫畫畫,看著視窗發呆,有時候就枕在胳膊上沉沉睡去。唐洛也不是對課堂上這個頭髮和身上掛著叮叮噹噹的小飾品,上課又從不聽講的女生沒有印象。終於有一天,她照常看著窗外的樹影出神,前桌的女孩轉身來拍她。她一驚,回神就看見唐洛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很喜歡天空的藍色嗎?”唐洛用英語問。
陸暖慌慌張張地站著,“是的,當然。”
“我也是。你坐下吧。”
陸暖窘迫地坐下,半晌才偷偷抬頭看唐洛。他依舊眉飛色舞。早晨清澈的彷彿還滲著露水的陽光斜斜地打在他臉上,瞳仁是透明的琥珀色。年輕男人溫和而沉穩的聲線浮在空氣裡。只是一瞬間的觸動。她記住了那個男人的眼睛,和那個習慣性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小心翼翼地打探他的手機號碼,藉著問題的名義發簡訊給他。唐洛怎麼會不知道陸暖的小心思。而他亦是聰明的男人,不拒絕,也不揭穿。
她主動申請了幫他翻譯檔案的工作,只為了每個週末可以和他單獨相處一個下午。她總是假裝這是一場隆重的約會。縱然在唐洛眼裡,這沒有任何意義。
她知道他有相處兩年的女友,相貌平凡但工作出色,屬於張弛有度品性堅韌的女性。陸暖上過她的課。
只是短短的一個多鐘頭,她看見臺上那個極為神似的眉飛色舞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是應該退出的那一個。
可是還是習慣性地在上課的時候留意他每一個小動作,收集他寫的英文詩歌;還是會在某些莫名的夜晚裡發簡訊安慰和女友吵架的他;還是一條簡訊一個電話她就可以放下身邊所有事情奔向他的方向。儘管最多的最多,也不過一個朋友的身份。
只是放不下。只是不捨得放下。
甚至可以為了他,在五分鐘內放棄了整個北方,包括我。
更何況我只是被包括在“北方”那個巨大的定義裡面。面目不清。
陸暖追隨唐洛回了南方之後,始終曖昧做盡,戀人未滿。因為女友的天生強勢個性,唐洛和她分手。然後又複合。然後又分手。陸暖也明白,那個女人的位置,自己永遠無法代替。而自己不過是他每一次疲憊的避風港。累了倦了,就停靠來休息。恢復之後,又是下一次遠航。
而僅僅是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也讓她覺得溫暖。
六年之後,她結婚那天下了零星的雨。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襯在溼漉漉的背景上,突然顯得那麼不真實。那個昔日眉飛色舞的年輕男人已經有了一張沉墮於現實的麻木的臉。而那個一直狂熱而勇猛的自己呢。她也分辨不清了。就連那一個長久存於存留於回憶的眼神,也漸漸模糊了。
陸暖發現,如今的自己再提當日竟然可以波瀾不驚了。那些以為怎麼也忘卻不了的痛,早已經磨成了堅韌的繭。
她還是在笑。而那些我念念不忘的純真的神情,早已經消散在我們衝動的青春裡了。
我恍惚著不知道是應該傷感還是發笑。我的眼前是一個巨大的迴圈,我們都在為了自己的感情兜兜轉轉,直到終於老了,終於累了,終於停下來了。回頭看往事舊人,竟然只是浸泡在回憶裡折射之後的美好。
我們到底是被誰欺騙了呢。
對面的女子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那個男人如何兜兜轉轉最終回到她的身邊,語氣和所有女人一樣冗長無趣。我卻已經沒有興趣知道那些曾經執意要找尋的真相了。我只覺得那些聲響越來越模糊。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淡。
回憶裡有一盞光熄滅了,就這麼,暗下去了。
起身道別的時候一種巨大的落寞襲擊了我。陸暖說,那麼以後有事再聯絡,有空帶上嫂子來,兩家人一起吃個飯。我也笑著說,好。好像兩個陌生人,模式化的表
情和語氣,虛偽而客套。
我看著她的背影溶化在傍晚殘餘的光線裡,知道以後不會再聚。也許就像十九歲的她曾經開過的玩笑一樣。
十九歲的女孩笑眼彎彎地說:“再見就是再也不見的意思。”
臨時改變了主意,決定連夜回家。突然覺得這些天發生了好多事情。不,是好多過去的事情又一一在回憶中重演。這一天好像一個月甚至一年一樣漫長。我只想回去,回到我的北方,我的家,我的妻子和女兒。我想在第一時間看到她們。
臨上機前打電話回家,沒有人接。打喜微手機,關機。打電話給岳父,說是喜微說有事應酬,把女兒放在父母家暫住一晚。
回到家裡是凌晨一點。我輕手輕腳地開門,進臥室。空無一人。放下行李攤在沙發上。再打喜微的電話,依舊是關機。再撥,再撥。我知道撥不通,可是我不知能再做些什麼來緩解自己的不安。坐了不知道多久,決定到廚房下兩碗麵。一整天沒有吃飯,已經幾乎疲倦到極限。剛吃了兩口,我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
喜微開門一怔,似乎嚇了一跳。清遠?什麼時候回來的?不是說明天中午的飛機嗎?
抬頭看她。打扮很不似從前。她總是喜歡素色套裝,精明幹練的樣子。而今天卻穿了一件新的連衣裙。是她曾說過“最討厭”的玫紅色。其實很適合她。只是眼眶有淡淡紅色,似乎剛哭過。
我淡淡答,到家有一會兒了。下午打你電話就關機。
喜微徑直進了洗手間,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低地傳出來。去見一個老朋友,手機沒電了……璫璫在我爸媽家裡,早上我去接她。
嗯。我應一聲,繼續低頭吃麵。
她走出來似有似無地看了看我,把行李箱提到臥室,然後到廚房幫我煎荷包蛋。
陸小姐還好嗎。冷不丁一句話,和劈劈啪啪的油星子的聲音混在一起。我從未提起過要去見陸暖,確切地說,我從未提起過陸暖這個名字。
我有點發懵,假裝鎮定,挺好的,兒子比咱們璫璫大兩歲,說是淘得管不住。男孩就是特皮。
喜微似乎沒有聽見。我看了看外面蟹殼青的天。路燈熄了。清潔工在掃著零零碎碎的落葉。早餐鋪子的老闆娘拉開卷簾門,發出嘩啦嘩啦的巨大聲響。日復一日重複的新鮮又疲倦的生活迴圈往復。所有人都自顧自地勞碌困頓,臉上只有麻木不仁的神情。
而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