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的陸暖扎著馬尾辮在那張兩寸證件照上猶豫地笑，那時候我們還未曾相識。她曾經找了很久之後鬱悶地說它一定是和一個男照片私奔了。其實那張照片一直藏在我的書桌第三個抽屜裡。背後還有她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名字。那是我唯一的她的相片。
十九歲的陸暖喜歡從後面拉著別人的左手走路，蹦蹦跳跳沒有定性。不喜歡戴眼鏡，總是喜微微眯起眼睛看人。喜歡甜食和向日葵。任性挑食喜怒無常。笑起來的樣子肆無忌憚，卻只在一個人的時候流眼淚。
二十歲的陸暖在我畢業離開的那天站在校門口什麼也沒有說，瞳孔裡是一種很遙遠的神情。那天太陽很大，刺得我眼睛直髮酸。於是那句醞釀了數十遍的分手最終也沒有說出口。我記得那個雨天的下午，她突然出現在我單位的宿舍門口，雨水從劉海劃到臉頰，一邊笑著一邊流淚。那個夜晚是我們的第一次相擁入眠。
二十一歲的陸暖漸漸失去了曾經鮮活跳躍的神色。而我甚至不知緣由。那個夏天她說她不屬於北方，所以她無法留下。從此我們，一隔千里。
彼時十九歲的我幾乎試遍了校園裡所有的IC卡電話，最後才在校門附近找到了那個積滿灰塵苟延殘喘的破機子。她的聲音在聽筒裡嗡嗡地響，清遠，對不起。而就在我頹然回頭快走到宿舍樓的時候，陸暖氣喘吁吁地從後面抱住我，一邊斷斷續續地笑，清遠，你走那麼快做什麼呢，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從一開始，她就像是一個謎題。我卻總是太笨，解不出謎底。也許我從來未曾瞭解過那個真實的本質的她。她總是習慣了任性撒嬌和肆無忌憚的笑。我看不清她的變化無常，讀不懂她的沉默無語。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笑容之下有沒有快樂和感動。她總是有太多太多的祕密，我只能給她更多的自由。
後來回想起那些過去的日子，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懷念什麼。我說暖暖來照張像給我吧，她說我不喜歡照相。最後我只能偷偷拿走了她夾在學生證裡的證件照。說好了要有一張合影的，可是總是忘記。於是那張傻傻的表情成了我這近十年來懷念的唯一線索。我說暖暖你不開心就跟我說，她說你不要問，你不懂的。於是我就真的一直沒有懂過。我說暖暖你不要離開好嗎，她說對不起，可是我真的無法留下。於是，於是就沒有於是。
我看著對面這個曾經心心念唸的女人，斷斷續續地提起往事，一次次欲言又止，只怕情緒太氾濫，浸壞了這許多年才終於成行的相聚。
而最終也不過是十年後不復青春的她在桌子的另一頭優雅微笑：那時候你真的是對我最好的人。如果沒有他，我們也許會幸福的吧。
是啊，她說我們也許是會幸福的。
只是那個前提是，如果沒有他。
陸暖捏著小勺子輕輕攪動著咖啡，倒一點也不似昔日那個靈動的姑娘了。她自顧自地笑笑，說，其實那些日子我也知道你傷心，我也想好好地陪著你，只是我的心情和你也是一樣的啊。
她說，記得我給你驚喜的那天嗎，他說他終於追到他的女孩了，我心裡難受，只能想起你，我走了那麼遠，知道只有你能給我安慰。
她說，其實每個週六下午，我根本就沒有瑜伽班，只是為了見他一面，只是為了一場短暫的自作多情的約會。
她說，其實跑去找你的那個雨天，是他離開那個城市的日子。
她說，其實最初的最初我確實未曾喜歡過你，可是後來我真的差一點為你留下，只是當時的我，太傻了。
她說，我怎麼會不曉得你的好呢，是我虧欠於你。我也不是不明白他愛的不是我。只是我和你，偏偏是同一類人。
她說，這麼多年，最後我終於嫁給他，你說這算不算幸福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