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約好的時候是下午三點。路上行人很少,咖啡店裡很安靜。午後肆無忌憚的陽光大塊大塊地落在桌子上,南方的樹總是顯得比北方的更活躍一些,那種綠色濃郁得幾乎要滴落下來。我看了看錶,兩點四十五。我的手指神經質地擦了擦表面。我有些緊張。
在這將近十年的時間裡,我們徹底地斷了聯絡。
在一起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們都喝了一點酒,以至於她的表情在我的記憶裡變得模糊不清。我只記得從學校門口的那家小店出來,她站在路燈下對我說話的樣子。她的眼睛是溼的,亮汪汪地一閃一閃。那時候已經是夏天,又喝了酒,我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水。她的臉很紅,但手指是冰冷的。她輕輕地掙開我的手,“林清遠,我們分開吧。”
“小魚……”我有些恍惚。
“你聽見了沒有林清遠,我們已經不在一起了……我們分開了……不在一起了……”她的手緊緊地攥著裙角,聲音有點顫抖變調。暖黃的燈光打在她臉上,在嘴脣和下巴的輪廓勾出一些微妙的陰影。其實她是個相貌普通的女孩,但她確實生了一副美麗的嘴脣和下巴。她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漸漸變成了抽泣。我突然被一種巨大的疲倦感侵襲。我伸手將她攬過來,然後我們接了一個漫長的吻。漫長到我嚐到了自己眼淚的滋味。
那個晚上的後來我還是去了她住的地方。我們又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在我的記憶裡是渾沌的。我想起那天她不停給我倒酒的樣子,或許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不想讓我再記得什麼。醒來的時候她已經醒了,躺在我身邊睜著眼睛發呆。“我是下午5點鐘的飛機。”她側過頭直直地看著我。“行李都整好了?沒有落下東西了吧小呆魚。”我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然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沒有再看我,重新盯著天花板,“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去。”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將她的臉扳過來,一字一字咬在嘴裡,“陸暖,你給我聽好了,我們還沒分開,只要你一天沒嫁人,我就等著你。”
而她的目光聚焦在未知的遠方。她什麼也沒有說,甚至一個表情都沒有。一直到她坐上了向南的航班,離開了我的北方。她換了手機號碼,也沒有留地址給我。QQ上那個熟悉的小獅子永遠灰著臉。於是我開始寫郵件給她。或長或短的,有時候一個星期一封,有時候一天幾封。而她,從未回覆過。她消失得那麼徹底,彷彿把那些過往那些回憶都統統留給了我。一直到兩年後,聽舊時同學說,她戀愛了,和前幾屆的一個師兄。再過兩年,她結婚了,給同窗好友寄喜帖。獨獨跳過了我。
依然沒有人推開咖啡店的門。我百無聊賴地數著手錶的秒針,一,二,三。連一個相似的身影都沒有。一個小女孩隔著玻璃窗對我做鬼臉,然後飛快地跑走了。我突然在懷疑這種等待也許根本就是可笑的徒勞。
我很難想象她現在的樣子。我也是猶豫了很久才輾轉查到了她的號碼。甚至在飛機上看著雲朵浮動,我依然不能決定。是不是真的打個電話給她,是不是真的想見她一面。或者說在那麼長的時間裡,我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不再想念,不再疼痛,不再為那些過去的愛恨耿耿於懷。然而走出機場沐浴在南方溼潤的陽光之下,那些年輕時的悸動和這日久的念想彷彿在一瞬間被浸透。我不自覺地在心裡默唸那11個數字。也許,我只是比我想象的更想念她。
我迫不及待地開啟手機,卻看見一封新訊息。“親愛的,到了記得打電話。想你。”
是喜微。我的妻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