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初三的那個夏天,晴朗趴在桌上衝我眨眼睛,聽說郊區的鐵軌竣工了麼?我點頭,她開心地拉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於是兩人就手拉手溜出了教室。蘇白的笑容非常縱情,她大聲地說,我喜歡這裡。她眯起眼睛望著鐵軌延伸的方向,你看,好像通往幸福的路一樣,可是我們都看不見它的遠方。地面散著白日的餘熱,晚風把校服的裙角一點點揚起來,野地上的酸酸草開了小朵小朵紫紅的花。我牽著她,看她搖搖晃晃踩著鐵軌。她轉過臉認真看我,明澈,我最喜歡你了。我就笑,我也是啊。
因為逃掉了下午的自習,被叫到辦公室訓話。我們一起聽著老師語重心長,低著頭看腳尖。新任班主任終於忍不住疑惑地問,明澈和晴朗是姐妹嗎?她依舊是毫不顧忌地仰起頭皺著鼻子笑,是的啊,明澈就是我姐姐。
高中不再同班,我的課餘便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我從小便不是善於同人打交道的孩子,進入陌生的環境,更是顯得孤僻起來。晴朗時不時便趁著課間跑來找我說話。我深知她是怕我太孤單。心中柔軟的感動無從表達。只是塞一盒牛奶給她,吶,又是我**我帶的,明知道我不喜歡喝牛奶。她也笑吟吟地接過,叼著吸管對我扮鬼臉。
我們還是會在週末去看那一段無始無終的鐵軌。我們坐在那個小土坡上長久地說話、嬉鬧,長久地沉默不語。然後踩著漸漸落下的夕陽和漸漸升起的霓虹回家。好像都沒有變,好像都不會變。有時候生活就是會給我們這樣的假象,彷彿永恆觸手可得。
那個
北方來的男生站立的姿勢像棵小白楊。他站在講臺邊簡單地說,我叫何青遠。是一種柔和的北方口音。說完禮節性地點了點頭,淡淡地揚了嘴角。就是這一瞬的姿態,我卻一直暗暗地記了這許多年。
晴朗曾經趴在我的**懶懶地問,明澈,你總是看起來這麼淡定,你是真的對什麼事情都不怎麼好奇麼。彼時的我捏了鋼筆,只輕輕一笑。怎麼會沒有呢。然而我並沒有心思對蘇白做這般絮絮的解釋。我惦念的,是鄰組那個安靜的身影。那麼突如其來的隆重卻沉默的感情,至今我也不明白最初的原因。男生何青遠並不出眾張揚,不愛說話,只是待人卻是一貫溫和。我的位子離他只隔了一個過道的距離。僅僅一步之遙,我可以很清楚地聽見他北方口音的普通話,看見他寫字時手指的細微動作。聽他耐心地應對前後桌的問題,細細地捕捉有關他的所有細微的資訊。知道他其實是南方人,只是在北方長大。我就突然覺得,遠方那座從未去過的城市,原來有一個那麼親切的名字。知道他會一點點小提琴,只是拉得並不好。我似乎也就愛上了那細如絲的旋律。知道他喜歡一個人埋頭閱讀,自習的時候總是偷偷掛著耳機聽CD,後桌的女生總是會在老師出現之前拿筆戳戳他的後背,他就匆匆把耳機扯下來塞進外套口袋裡。我低了頭微笑。好奇地細細猜測,他喜歡的是什麼音樂,古典或者搖滾?又暗暗嫉妒他後桌的那個女生,嫉妒那一個帶了些親暱的動作。可是我也只能捏著鋼筆對著草稿紙發呆。連搭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就連和晴朗
在一起,也開始漸漸心不在焉。只是默默地聽,然後傻笑。開口也總忍不住提到青遠的名字,絲毫沒有察覺到蘇白漸漸冷了臉色。
那個太陽已經完全跌落的傍晚,我依舊同蘇白踩了單車搖搖晃晃回家,又一次神經質自言自語般地說到青遠。聽說他進了廣播站哦,負責的是週五下午放課後的播音呢,欄目的名字很棒的,叫“靜水流深”,我喜歡這個名字……晴朗猛地一捏車閘停下,我還沒反應過來,身後是晴朗冷冷的聲音,林明澈你就不能有出息點麼,除了何青遠你能不能說點別的。我的脊背突然僵直在那裡。而蘇白,轉身就飛快地消失在十字路口,留下一臉迷茫的我。
也只是後來,我才知道,就在我為了青遠患得患失小心惦記的那些年少時光裡,晴朗的患得患失和小心惦記也並不比我少。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次日晴朗又是若無其事地在課間過來借物理卷子,然後咬著牛奶吸管,開始講她昨晚發現的一段很好的MV。極其自然的姿態。甚至不給我多問一句原因的理由。
我依然不動聲色地關注著青遠,只是不再對晴朗提起。依然和晴朗手拉手胡鬧嬉笑,雖然彼此都有了些欲言又止的情緒。也是自那時,我開始寫作。寫一些小而短的心情散文。我堅定了決心要給廣播站投稿,只為了能讓青遠用他柔和的聲音,輕輕地咬一咬那些字句。那些日子是那麼靜,每個午夜,我合上書,扭關臺燈,清涼夜風掀起窗簾,滿心都是柔軟和安寧。日子似乎就可以這樣,永遠這樣雲淡風輕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