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格坐起來，拉好衣服，她說：“萬言，請你放尊重些，我們現在是毫不相關的男人和女人。我也並不是你的妻子，我可以告你……”
“**”那兩個字希格還是沒有說出口。
希格沒想到萬言在流眼淚，“出了什麼事？”
萬言坐起來，抱住希格，他說：“我錯了，我真他媽的錯了，老婆，你原諒我，好不好？”
那張臉很陌生了。希格慢慢推開他，她說：“萬言，我陸希格只是個平凡的女人，我這輩子沒想過要離婚，我也沒想過大富大貴。我委曲求全地活著，看著你的臉色，你家人的臉色，小心翼翼地照顧著我的父母和米米，我只求一切過得去。可是人總是賤的，越將就著越不行。是你幫我做了另外一種選擇，否則，我永遠活在那份很窩囊的婚姻裡，連什麼是愛都不知道！現在我過得很好很自在。不用看誰的臉色，我可以給我父母我能力所及的最大照顧，我可以盡力讓米米過上好的生活，受好的教育，甚至我也可以讓我自己不那麼委屈。萬言，你覺得會有哪個女人在自己完全可以自如生活的同時，會希望再跟被別的女人用錢包養過的前夫復婚嗎？”
萬言抹了一把臉，他說：“希格，我的日子不多了，如果你不能原諒我，我也能理解！”
陸希格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我得了癌症，胃癌，晚期，醫生說來日無多！”
再怎麼恨，這個男人也是她女兒的父親，也是她跟著過了十年的男人，那一刻，希格的心變得柔軟了下來。“多久了？”
“半年，嗯，不是很快會怎麼樣，也看不出來，只是……”
希格的目光落在某一處，半晌，她說：“我給你做點飯吃吧！”
煮麵條時，希格用目光溜在廳裡坐著按搖控器的萬言，他氣色不錯的，從前也只是胃不好，怎麼就……
蘇亦晴從公司出來，一眼看到倚在車子前的何維。她走過去，問有事嗎？何維拉開車門，說：“上車吧！”
蘇亦晴坐進車子裡，何維很快開到江上逸品。蘇亦晴疑惑地看著何維，何維也不說話，只拉著蘇亦晴的手走進電梯，掏出鑰匙開了一扇門，那裡面的裝修居然都是蘇亦晴喜歡的田園風格。粉白兩色的牆紙，灰白色的地板，精細手雕圖案的棕色實木邊桌及餐桌椅，小朵小朵玫瑰花的桌布……
蘇亦晴笑了，回頭對何維說：“你還都記得！”
兩個人當初計劃買這房子時，蘇亦晴這樣設想過裝修成這樣的房子。當初何維是不願意的，他嫌太過女性化。
只是，事到如今，他裝了這樣的房子又有何益呢？早都是勞燕分飛的兩個人了。“要結婚了嗎？”
何維搖了搖頭，他說：“蘇亦晴，今天讓你來，我是想給你看樣東西！”
拉開書櫃的門，書櫃裡並沒有裝上書，單單放著一個信封。顯見那是何維之前預備好的。
他把信封放在蘇亦晴面前：“當年我跟你媽保證過的，這東西不讓你或者其他人知道！”
蘇亦晴的目光滿是疑惑，拿起信封，信封裡是張列印過的a4紙，紙有些泛黃。
“結婚協議書？”蘇亦晴抬眼看了一下何維。何維坐在沙發上，目光在別處。
“那天爸打電話來就是說這協議的事，我一聽就瘋了，說了些重話，我沒想到後果會那麼嚴重，亦晴，原諒我！”何維半跪在蘇亦晴面前，亦晴的目光落到那張泛了黃的紙上。
它簽了那麼久，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它的存在。那是老媽為了保護自己的婚姻定下的契約？
那是吳建芳跟何維簽定的“不平等條約”。其中包括日後何家父母老了，蘇亦晴和何維給錢可以，不負責伺候；包括房子與車都是蘇亦晴婚前財產，與何維無關；包括何維如若出軌，要淨身出戶……協議的最後寫著：如果在蘇之簡和吳建芳有生之年，何維一直跟蘇亦晴幸福生活，蘇之簡與吳建芳的遺產將有何維繼承二分之一。
最下面簽著何維和馬建芳的簽名。蘇亦晴的手腳冰涼冰涼的。她聲音顫抖著問：“我媽什麼時候跟你籤的這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何維一隻手拔拉了一下頭髮，說：“蘇亦晴，我是真心愛你的。雖然現在說離世的人，已經算不敬，但是有些事，我總得讓你知道真相。知道後來翔翔墜樓後，我何維為什麼那麼絕情……
“那時，咱倆談戀愛，我第一次去過你家之後，你媽媽來找我，說給我二十萬讓我了開你，我沒幹，她冷笑著說，我這樣的男人她看得多了，不過是好不容易撈到個家境不錯的女孩，哪會輕易放手，她說她不會讓咱倆在一直的，你是她唯一的女兒，她不想你吃苦！
“那之後，她竟然找我們部門的領導談，讓他給我一些忠告。領導找了我，我辭職有這方面的原因。你媽媽還找人冒充富家女來勾引過我……最後，咱倆還是決定結婚，她拿來這個讓我籤，別的我都還沒問題，只是不伺侯我爸媽這點讓我很屈辱。不過，我想，事在人為，你是個好姑娘，善良，溫柔，不會那麼不懂事。所以我就簽了！”
蘇亦晴聞到新裝修的房子裡還有刺鼻的味道。她沒想到老媽在自己的背後做了這麼些事，她的眼淚往外湧，她問：“你現在告訴我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她都過世那麼久了？她做得再不對，她也是我媽！”
“我不是想埋怨她，而是想告訴你，我何維不是無情無義的人。翔翔沒了，我難過，然後那段時間，想起這婚姻裡的種種不平等，怎麼也調整不了心情，所以一時糊塗油蒙了心，把你們告上法庭，後來我很後悔，只是這世上再沒後悔藥吃的，兩位老人因為我離世，我的心裡像有無數只小蟲子在咬。特別是我爸病重，你一直在護理，盡兒媳婦的孝心，好幾次，我都想把這個拿出來給你看，可我都沒敢，我告誡自己，一切都過去了，我們要以做做朋友，重新開始生活。可是，蘇亦晴，那些日子我裝修房子，一樣一樣弄好，突然覺得為什麼我們不能重新在一起呢？我們經歷過那麼多的磨難，我們有過那麼痛苦的過往，我們彼此相知……我知道曹可非你們好過，後來這段你們也在交往，但是，蘇亦晴，我有信心跟他爭一爭，我比他更愛你，我也打聽過，他已經離開這裡了，你現在單身一人，晴，讓我來照顧你吧！”
蘇亦晴有些恍神。電話正好響了，是江淳。他說：“寶貝，我想你了！”蘇亦晴嗯了一聲，那邊很警覺地問：“怎麼，你那邊不方便嗎？那我過會再打來好了！”蘇亦晴還沒說什麼，江淳就掛了蘇亦晴的電話。
江淳太世故的表現讓蘇亦晴覺得心裡像硌了塊石頭。有什麼不方便的？
蘇亦晴提著包站起來，她說：“我一直以為兩個人相愛，只要彼此愛對方，就算是受些委屈也沒什麼的。何維，你以為在這場婚姻裡，我是很滿意的嗎？我也是時時刻刻在修補著我自己，耐下心來跟你的家人相處，放低身段在討你的家人歡喜。我不能改變你的家庭，你的父母，那我就極力改變我自己。你以為我去鄉下過年，在沒有洗手間的房子裡生活，你以為我是高興的嗎？如果這一點點擔當都沒有，我們憑什麼在一起呢？何維，很多事過去就是過去了。無論我媽這一紙協議對你造成了什麼樣的傷害，也無論翔翔的事出來後，你怎麼樣心裡不平衡，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過去的事，我們都沒辦法再回頭了。”
何維拉住蘇亦晴的胳膊，蘇亦晴掙脫出去。她說：“做朋友吧，或者像親人一樣，都可以。只是……”後面的話蘇亦晴沒有說。
蘇亦晴從江上逸品出來時，回頭看了看那漂亮的房子。那曾經是她夢寐以求的家，有翔翔，有自己和工蟻一樣忙碌奔波的何維。在這座鋼筋混凝土的城市裡，他們一家三口有著小小的快樂。這快樂也許是翔翔握著爸爸的手喊“拔苗助長”，也許是何維掙了一筆小錢，也許是蘇亦晴在網上淘到了一件便宜合身質量不錯的衣服……那些細小的快樂匯成幸福的河流，奔騰在每一個庸常瑣碎的日子裡。可是，或者從一開始，自己和何維之間就站了城鄉兩個太不同的家庭。
何維被雙面膠粘著，自己也被雙面膠粘著，表面都妥協著，內裡蓄積著極大的不平衡，翔翔離開，不過是個導火索而已。
蘇亦晴嘆了口氣，抬頭又看了看那幢樓。或者在那扇窗下，亦有何維向下看的眼睛。
愛的世界裡，沒有誰對不起誰，只有誰不珍惜誰。或者，他們同樣犯了一個錯，都沒有珍惜彼此。所以，走到現在這樣的結局，也是必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