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店門口見到潮水般湧出的兵士開始,肖文靜就有了敵眾我寡的覺悟。大規模戰鬥場面也不是沒見識過,想當初在電影院坐第一排看電影,軍隊齊刷刷射箭那幕,簡直感覺蝗蟲般的箭雨鋪天蓋地衝她飛來--
還不是眼也不眨的往嘴裡扔爆米花。
畢竟沒有扒著門縫親眼目睹隨行衛隊與來敵的戰鬥,肖文靜對“軍隊”的認知仍停留在平面上,所以一旦真實面對……受到的震撼不是一分兩分。
此時此刻,肖文靜和公爵從樹林裡鑽出來,林外是大片空曠原野,東方旭日正爬升,有閒心的話本來還可以舉目遠眺欣賞一下日出美景。
那是說,正常情況下的“本來”。
而非正常情況的現實是--人頭人頭人頭人頭人頭……數不清的人頭從原野盡頭一路黑鴉鴉的鋪陳過來……好吧,下面還連著穿軍服的身體。
一支近萬人的軍隊整整齊齊的排列在原野上,將樹林團團圍住,人數雖多卻紀律嚴明,不但肖文靜們在林中未聽到異響,此刻站在包圍圈中,仍是一聲咳嗽不聞。
軍隊分步隊和騎兵,公爵和肖文靜站在樹林豁口與近前的一小隊騎兵對峙,一個小隊長模樣的騎兵唿哨一聲,烏沉沉的大隊伍深處立刻**起來,整支軍隊像一個龐然大物在蠕動,緩慢的從內部分裂開來。
如同摩西過紅海,數十騎從兩邊人牆的夾縫中馳近,身後是爬升得越來越快的朝陽。
肖文靜迎著陽光望過去,光線刺激了脆弱的眼睛,只看得到被金光勾勒的輪廓,她眯起眼,抬起一隻手遮在眉上。
騎隊越來越近,肖文靜的視線漸漸由平視轉成仰視,最後方一名騎士突然緩下馬,從背後抽出一物,“轟”一聲在風中抖開!
竟是一個纛旗!
忽如其來的風像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她身後撲出的猛獸,直撲向大纛,將它繃得筆直,在萬丈金光中烈烈作響!
肖文靜不由自主仰頭望去,剛看清旗上的圖案是一隻張牙舞爪的黃金獅子,一大片陰影彷彿暴風雨前的烏雲般迅速掠近,當頭罩下!
肩膀被扣住,下一秒更連整個人都被狠狠擁住,直到燦爛如陽光的金髮充斥了她整個視野,肖文靜才醒過神。
國王來了。
……他來了。
肖文靜在國王懷中輕咳兩聲,他立刻放開她,人還在馬背上,雙手環著肖她的肩膀灼灼盯住她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瞳仁表面清
澈,深處卻透不進陽光。
他不說話,肖文靜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愣了幾秒,冒出一句:“你好。”
他一怔,她看著不知所措的表情,慢慢綻出一個微笑,又道:“你好。”
近萬人的原野上,晨光無聲,輕風無聲,人馬靜立,聽著肖文靜那聲清楚明白地“你好”。
旁邊的公爵輕笑一聲。
國王怒了。
凌厲如劍的憤怒從他眼中迸射而出,肖文靜毫不懷疑自己會被戳成千瘡百孔,沒等她試著害怕,他突然別開頭,望向公爵。
她順著他的視線轉頭,停在公爵尚握住她的手上。
“放開他。”國王忽道。
公爵溫和地微笑,單手收到胸前,謙卑而優雅的向國王陛下行禮:“親愛的陛下,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從上次見面已經兩年了吧,我每天都在想念你……”
“放開他。”國王挺直脊樑坐在馬背上俯視公爵,冷冷的不留情面地道:“公爵,別讓我說第三次。”
公爵仰頭無辜而純良地看著他,眨了眨眼:“國王陛下……國王,這是和哥哥說話的態度?”
國王琥珀色的眼珠冰冷而無機質,睨視公爵的神情彷彿他是一隻不自量力想挑戰貓的老鼠。
“來人。”他冷冷地道。施放訊號的騎兵小隊長立即縱馬上前,躍下馬單膝跪地:“陛下。”
“公爵率部下妄圖阻截、傷害返鄉途中的王后,王國君後一體,危及王后就是危及肖文靜,罪同謀逆。”他伸手撫摸坐騎油光水滑的頸背,緩緩地道:“拿下。”
小隊長利落地點頭,站起身,揮了揮手,後方一隊騎兵迅速馳過來將肖文靜和公爵團團圍住,陸續跳下馬,向公爵逼近。
肖文靜左右看看,總覺得自己遭了無妄之災,向公爵瞥一眼,他一直親愛友善地微笑著,神情居然還帶了幾分傳道士的虔誠。
“不用擔心。”公爵溫柔地道:“國王不會傷害你。他和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
說完,他放開了肖文靜的手。
那隻手驟然落到虛空中,晃了晃,失去包圍在外的溫熱,有點涼。
肖文靜收回手,看到公爵微笑著束手就擒,騎兵們向他行禮,再將他的雙手縛住,遮了眼睛,抬上馬。
公爵順服異常,只道:“我的部下在哪裡?”
小隊長恭敬地回答:“請放心,陛下只是生擒了他們,沒有大的傷損。”
公爵像
是鬆了口氣,笑道:“謝謝。”
國王的聲音突兀地插進來:“通知中軍,後隊轉前隊,立即出發。”
小隊長忙應了,又長長唿嘯一聲,一時間馬蹄聲腳步聲雜亂,隱約夾雜著馬匹噴氣的聲音。
軍隊很快排出新的陣形,騎兵當先出發,步兵緊隨其後,如退潮的海水般離開原野,露出空曠地面。
載著公爵的馬隨在大部隊尾端離去,肖文靜看了一會兒,身後傳來國王冷冷的聲音:“看夠了沒有?”
夠了,肖文靜老實地點點頭,慢慢車轉身。
仰起頭望著坐在高頭大馬上尊貴的國王陛下。
那張俊美臉孔如面具般不見一絲情緒,琥珀色眼眸裡的憤怒也被冰冷屏障遮蓋。
肖文靜看著看著,很懷疑那天夜裡說“愛”的國王只是幻覺。
兩人對視一陣,國王催馬走上前,伸出一隻手:“上來。”
看這架式是不可能有拒絕的餘地,於是肖文靜乖乖地獻出右手,他抓住了,握在手裡看了看,臉色卻變了。
“這傷是怎麼回事?”
她看著他撐開那隻自己的右手,掌心一道說深不深說淺不淺的劍傷,凝著血珠,乍看像一條紅色的生命線。
是子爵留下的劍傷,肖文靜懶得跟單細胞動物計較,所以不吭聲。
國王又問了一次,她搖頭,隨口道:“樹枝上掛的吧,不記得了。”
他忽然不再出聲,琥珀色眼珠地盯住她,漸漸的,冰冷麵具出現裂縫,漸漸的,呼吸粗重胸膛起伏。
肖文靜暗叫不好,正偷偷搜尋逃跑路線,手上突然劇痛,她帶傷的右掌被人狠狠捏住猛力往上提,右臂承受了整個人的重量。
痛楚讓肖文靜的意識出現短暫空白,再清醒時人已騎在馬上,脊背被國王胸前的黃金鈕釦硌得生疼。
國王一抖馬韁,跨下駿馬縱躍起步,馬蹄聲脆爽,頃刻間已如騰雲駕霧。
後方傳來馬蹄聲,應該是國王的隨身衛隊追了上來,顯然他們的馬腳程比較差,或者根本不敢接近,始終保持在一定距離外。
肖文靜甩了甩尚有些痠痛的右臂,手掌痛得發麻,好在沒有脫臼,她也就懶得跟國王追究--反正也追究不了。
馬行顛簸,肖文靜抖動著倚到國王懷裡,而他用雙臂圈住她操控馬韁,以一男一女來說,真是曖昧的姿勢。不過,肖文靜好像已經習慣了未婚妻這個身份,居然心平氣和的靠在他胸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