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家這對父子之間的相處，更多的時候像敵我雙方。
一個嚴厲苛責的父親，一個反叛張狂的兒子，讓家裡總是充滿了看不見的硝煙。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已衰。
當賀梓朗不再叛逆，他也想盡孝於父親的病榻前，可惜到如今，還是三句話不到就總要吵起來。
看見楚瓷令賀錦城流露出真心的笑容，賀梓朗心裡熱熱的，忽然好想把她抱在懷裡好好疼一疼。
他還想繼續聽聽父親和楚瓷說些什麼，想不到這時候，賀錦城似乎已經有所察覺。
賀錦城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拍了拍楚瓷的頭頂，慈祥地說：“丫頭，你推我老頭子走了這麼一會兒，也該累了，我想自己在這裡坐坐，你回去找子晴聊聊天吧。”
楚瓷抬起頭，看著賀錦城如此慈愛的微笑，她心裡微微酸楚。
若是她不是私生女，是不是也能承歡父母膝下，也能被像掌上明珠一樣疼愛著長大，像賀子晴那樣尊貴優雅。
她笑了笑：“嗯，月亮剛剛升上來，花園裡很涼快，賀伯父就稍微坐一會兒，我去給您拿塊絨毯來。”
說著，她就起身離開了花園。
這時，賀錦城才轉過輪椅的方向，對賀梓朗藏身的樹喊了一聲：“過來。”
賀梓朗只好走了出來，來到父親的面前：“爸，跟小瓷聊得還算愉快？”
賀錦城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如果賀梓朗是一直看著，肯定已經發現賀錦城心情不錯，所以這句話也不需要答案，不過是父子倆在這種情況下聊天的開場白而已。
“我倒是要問問你，楚瓷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賀梓朗挑了挑眉毛，覺得十分好奇，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會對楚瓷的身世反應這麼大。
就在剛才，他聽楚瓷說母親是一個叫吳志媛的女傭，就顯得有些激動。
“前幾天才知道，是姐姐打聽出了一點端倪，我順藤摸瓜查到了她的學校。她一出世就被楚太太送到了一個姓童的遠房親戚家寄養。但是對於她生母的身份，就連養母一家都不知道。爸，這很重要嗎？”
聽賀梓朗這樣說，賀錦城沉默了。
想到楚瓷一出世，嗷嗷待哺，就被鄭知淑狠心送到了別人家。
這丫頭恐怕是連母親的奶水都不曾喝道一口，就成了個沒媽的孩子，賀錦城是真心疼她。
他的沉默，賀梓朗是習慣了的。
沉默之後，賀錦城看著賀梓朗，說道：“這是五年來你第一次帶女孩子回家見我們，認真了？”
賀梓朗很少和父親談及感情，難得他對楚瓷這麼滿意，兩人終於有了共同話題。
他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沉聲回答：“我想……是的。”
賀錦城點了點頭，冷冷看了賀梓朗一眼，眉宇間的“川”字顯示出他對兒子有所不滿：“認真是好事。我之前答應過楚臻年，幫他挽救至臻科技，更答應幫他照顧好他的女兒。我想問問你，現在這個目標完成了多少？”
賀錦城自從病重退下來，帝煌集團的一切事務都交給了賀梓朗全權處理，他把這輩子都沒有給予賀梓朗
的信任，一股腦毫無保留地給了他，已經一句也不過問公務。
所以三年來，賀梓朗變得和賀錦城一樣獨裁專制，收購至臻科技這樣的事都敢瞞著父親這個董事長去做。
看到賀錦城顯出不太滿意的表情，賀梓朗知道這件事一定傳到了父親的耳朵裡。
他只好回答：“爸，你可以放心，我會對楚瓷好，至臻科技也依然在楚臻年手裡正常運營。”
賀錦城聽見這樣的承諾，他知道賀梓朗已經因為楚瓷而改變了對至臻科技的收購策略。
這樣他也就略感到放心了。
然而他清楚，停止收購併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最後提醒兒子：“要讓一切不變，你就要變。所以我希望，你在做出任何應對舉措前，一定要考慮周詳、佈局嚴密，半點破綻都不可以顯露出來。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敵人什麼時候盯上你的弱點，什麼時候發起進攻。”
夜風吹拂，將不遠處溪流裡的寒氣帶來，一陣冷意將賀梓朗包圍。
賀錦城果然是什麼都知道，這樣一提示，賀梓朗忽然覺得，自己這次注資挽救至臻科技的行為，真的是有些魯莽和自以為是了。
他自以為除了楚臻年和他自己，不會有第三人知道此事，因為楚臻年不會做有損至臻科技利益的事，賀梓朗更不會出賣自己。
但是他簽署的那份貸款合同上，有他的親筆簽字，他和至臻科技的銀行賬戶也有資金往來，這無疑是他這個帝煌CEO自毀長城、無視股東利益的鐵證！
賀梓朗太急於贏得與厲氏集團之爭的勝利，太急於解決至臻科技的問題、對楚瓷有個交代，但他實在是冒了一個大大的危險。
賀錦城見兒子的臉色分外不對勁，他也意識到，賀梓朗很可能已經做了一件蠢事。
他無奈地一笑，搖了搖頭，將輪椅調轉了方向，背對著賀梓朗。
他本來有些傴僂的肩頭，此刻重新硬朗和舒展起來。
這個肩膀曾經擎起了帝煌數十年的經營重擔，本以為可以歇一歇，想不到如今還不到他倒下的時候。
這樣堅強的背影，在賀梓朗眼中，是那麼熟悉，也是那麼讓人敬畏。
“爸爸，無論出現任何麻煩，我都會解決的，您不用擔心。”
賀錦城緩緩點頭：“那是你的麻煩，你當然要解決。不過你記得，我賀錦城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
賀家百年基業，總要傳到賀梓朗手上的，即便現在經營模式和從前的家族企業大不相同，賀錦城照樣不會允許任何人覬覦賀氏對帝煌集團的控制權。
只要需要，賀錦城就算坐在輪椅上，也一定會幫兒子撐起這片天。
說完這句話，他便開動輪椅，慢慢向前走去。
賀梓朗第一次感覺到父親對他是如此的維護和關心，他低下頭，眼底有微熱的霧氣。
這時，卻聽賀錦城又說道：“楚瓷是個有靈氣的孩子，她喜歡藝術，喜歡畫畫，你要讓她好好讀書，有機會就送她去歐洲讀讀珠寶設計吧，你不是一直都想進軍珠寶界嘛。”
賀梓朗一愣，看著父親的輪椅在夜色中越走越遠，他心中的疑惑，也像花園中彌
散開的夜霧一樣，越來越濃。
為什麼賀錦城要選楚瓷為獨生愛子的妻子？
為什麼他一貫嚴肅苛刻，卻在楚瓷面前顯露出長輩的慈愛？
為什麼他會細心到發現楚瓷是美術專業，而且專門叮囑賀梓朗要讓楚瓷去學珠寶設計？就因為帝煌集團進軍珠寶行業的計劃擱置了五年？
然而，賀錦城不會再回答賀梓朗這些問題。
因為有的問題，隨著時間的流逝，總會水落石出。
這時，楚瓷手裡拿著一條薄薄的絨毯出現在賀梓朗身後的小路上。
賀梓朗聽見了匆匆跑來的腳步聲，他回頭，便看見了楚瓷。
楚瓷愣住，沒想到賀梓朗會在這裡，而賀錦城卻不在。
“朗少，賀伯父呢？”
賀梓朗走到了楚瓷的面前，接過她手裡的絨毯，展開披在她露出雞皮疙瘩的肩頭：“爸爸在前面散步，你就不要去打擾了，我會讓人來接他回房。”
楚瓷披上了絨毯，才發覺自己的肩膀已經凍得很涼。
賀梓朗將她摟在懷中，抬頭看著天上一輪圓月，輕輕暖著她的小手：“楚瓷，你究竟是有什麼魔力，為什麼連我爸都因為你變得像個……爸爸了。”
楚瓷“噗嗤”一笑，抬頭看著賀梓朗：“什麼叫像個爸爸了，難道他本來不是你爸？”
賀梓朗搖了搖頭：“以前他對我的教育方式，更像是監獄的獄警，或者說好聽點，像軍校的教官。”
楚瓷想象了一下獄警和教官那種面無表情的臉，又笑了：“我倒覺得剛認識你的時候，你也是那種樣子啊，看來你是賀伯父的親兒子沒錯。”
“你個死丫頭又在拐著彎罵我是面癱了對不對？”
賀梓朗如今就算聽見楚瓷當面罵他“面癱”，也不捨得發她的脾氣、丟她下車什麼的了。
楚瓷見賀梓朗居然這麼好脾氣，訓她的時候居然還有幾分笑意，她也不忍心再欺負他。
“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子晴姐姐以前形容的那個賀董事長，和我今天見到的真的完全不一樣。明明進門的時候他還很冷淡，但是剛才到了花園裡之後，他就變了個人一樣，對我特別好，好得讓我都想有這樣一個疼愛我、關心我的爸爸……”
可惜，她的父親楚臻年，至今為止都只在乎她的利用價值而已。
賀梓朗笑了，替她裹緊了絨毯：“如果你真的嫁給我，這個爸爸就分你一半。”
楚瓷正暗自神傷，聽見賀梓朗又趁機調戲，她狠狠剜了他一眼，轉身就走：“休想！”
這傢伙真是無賴，不喜歡我偏偏要逗我，逗得人家心裡癢癢的，好討厭！
賀梓朗快步跟上了楚瓷，低頭笑著她耳邊說：“我爸對你這麼好不就是為了抱孫子嘛，老人家這麼小一個心願很容易滿足的，你還是從了我吧！”
楚瓷的臉一下升溫，她羞得捂住了耳朵，大罵一句：“賀梓朗，你不要老臉！”
賀梓朗哈哈大笑，看著楚瓷跑遠。
從二樓的會客廳裡，能看到花園入口這邊的情景，賀夫人站在紗簾後，一雙手抓著紗簾，抓得指甲都把紗簾刺穿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