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有兩盞燈,都亮著。
楚臻年卻獨自坐在床尾的腳凳上,穿著一身藍白相間格子的睡衣,手裡拿著一件咖啡色外套,手捂著嘴,輕聲咳嗽。
那樣子,看起來分外孤單可憐。
一手締造了至臻科技,讓國產電子產品揚威海外,擁有無數崇拜者的楚臻年,在此刻,也不過是一個即將步入老年的普通人,身體開始出現狀況,逐漸衰老……
楚瓷抬起手,饒是她此刻心腸再硬,還是猶豫了一下,才敲了敲門。
“進來。”
沒等楚瓷說自己是誰,楚臻年就已經抬起頭,看著開啟的門縫,讓門外的人進來。
楚瓷推開門走進房間,打開了房間的燈。
楚臻年卻因為燈光忽然亮起來,眼睛有些不適應,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光線。
楚瓷緊緊握著錄音筆,來到楚臻年的身邊,蹲在了他的面前。
“爸,你拿著衣服,是要出去嗎?”
楚臻年看著女兒,眼神十分複雜。
似乎是喜愛,似乎是難過。
“是啊,有點失眠了,想到花園的亭子裡坐一會兒,你正好沒睡,要不……陪陪爸爸?”楚瓷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願意不願意陪楚臻年去花園的事,而是因為,她本來想慢慢跟楚臻年聊一聊,讓他有個心理準備,然後再把真相說出來。如果現在楚臻年下樓,就會看到鄭知淑,那麼,真相就會猛然間被撕裂在他面前。他能承受得住嗎?
楚瓷不知道。
因為她不瞭解楚臻年,所以她根本無從知曉,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能不能讓他安然度過這場近乎滅頂之災的一關。
“爸爸,太晚了,外面風很涼,不如我陪你就在陽臺上面坐一會兒吧,一樣可以看到花園的景色。”
“穿上外套,就不怕涼了。小瓷,爸爸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脆弱……”
楚臻年微笑著,拍拍楚瓷的肩膀:“走吧。”
說著,就站起身來,拉住了楚瓷的手。
他的手,很硬,有些粗糙,略有些涼。
如此陌生的手,楚瓷很不習慣,卻還是任由他拉著,並沒有放開。
本來一切都還在她的掌握之中,可從此刻開始,她該如何控制?
在整件事情裡,楚臻年或許不算無辜,但今天,他必定是受傷、受打擊最重的人。
查這件事的時候,楚瓷只想抓到鄭知淑的把柄,沒有想過結果。
這一剎那,她忽然有那麼一點點的後悔。
然而,事情已經發展到這裡,不容許她的後悔。
“爸,大媽她回來了……”
楚瓷強迫自己甩掉那些拖泥帶水的猶豫,如果楚臻年一定要這麼快面對真相,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之前,讓他有一個緩衝。
“哦?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楚臻年和鄭知淑多年分房而居,看起來相敬如賓,但很多時候不管對方的事。
聽見鄭知淑回來,他並沒有驚訝。
“十二點的時候回來的,不過她在外面輸了錢,心情不好,喝了酒回來,醉醺醺又開了一瓶度數不低的雞尾酒,現在醉得很厲害。”
“是啊,她酒量不好,還偏愛喝點酒。”楚臻年站住了腳步,看著楚瓷,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怎麼你也沒有睡呢?”
楚瓷心裡早就想好了要怎麼解釋自己還沒睡的事,理由張口就來:“今天晚上吃的太豐盛,我和童馨都有點口渴,就下樓找飲料,剛好碰到大媽回來。不過……她一看到我,就認錯了。”
楚臻年忽然咳嗽起來,捂著胸口,擰緊了眉頭。
“爸……”
楚瓷看楚臻年臉色這麼差,第一個反應還是擔心。
楚臻年抬頭,勉強一笑,從口袋裡摸出來一瓶藥丸,塞進楚瓷的手裡:“爸爸沒事的,是少棠那個混賬東西做了對不起你的事,爸打了他一頓,氣大傷身,心臟才有些不舒服了。這藥,醫生說了,只要覺得難受的時候吃七八粒,就沒有大礙,怎麼也能撐到救護車來的。”
涼涼的藥瓶,放在楚瓷的手心,一直涼到她心裡。
她不由得想,楚臻年為什麼把他自己隨身帶的藥瓶交給她保管?
他的病不過是剛開始發作,並不嚴重。即便是他不舒服,自己吃個藥還是沒問題的啊。
“爸,這藥你自己拿著吧,我明天要走的。”
楚臻年搖了搖頭,堅持把楚瓷的手合上:“你拿著,我放心。”
這句話,就說得更是讓楚瓷納悶兒。
放心?放心什麼?
她正想問,楚臻年卻轉了話題,問道:“你大媽今天喝醉了,沒有對你說什麼難聽的話吧?如果說了,你可要告訴爸爸,爸給你出氣。”
這話,聽起來是有些玩笑的成分,但楚臻年的臉上,笑意並不真,甚至還帶著一絲苦澀。
“我……”楚瓷知道,現在必須把事情說出來了。
她聽見了童馨和明川的腳步聲,仔細聽,還能聽見鄭知淑小聲的哭泣聲。
一切都近在眼前,已經無法迴避。
“大媽沒有對我說什麼難聽的話,因為她不知道我回來,看到我的時候還把我當成了別人。既然沒有認出我,說的話再難聽,也不是對我說的。”
這個“別人”,不用說,楚臻年也應該知道是誰。
那就是楚瓷的生母,岑芷瀾。
酒醉的時候,猛然看到楚瓷,那個心中有鬼的鄭知淑還能怎麼以為?
“她把你當成了你媽媽吧?”
楚臻年提起了楚瓷的亡母,臉上的笑,就更加悽楚孤單:“都說什麼了?”
說著,目光就落在了楚瓷手裡的黑色錄音筆上:“那是什麼?”
楚瓷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楚臻年聽見鄭知淑認錯人,完全沒有昨天她來問事時的慌亂和偽裝,反而有一種靜待結果的淡定。
好奇怪。
照理說,楚臻年和鄭知淑這麼多年瞞著楚瓷,到現在聽到鄭知淑醉酒認錯人,那首先不是應該想到,她會說錯話、說漏嘴嗎?
為什麼反而這麼從容淡定?
楚瓷也低頭看看錄音筆,咬了咬嘴脣,知道是揭曉答案的時候了。
“她是把我當成了我媽媽,但不是吳志媛,而是另有其人。”
楚瓷看著楚臻年,緩緩地說出了這句話,就是要告訴他,岑芷
瀾的事,她已經知道。
“是啊,你怎麼可能是一個普通小保姆的孩子呢,你那麼美麗乖巧、天賦異稟,你承繼了阿芷的美貌和智慧,如果她在天有靈,一定會無比欣慰的……”
楚臻年負著手,微微嘆了口氣。
沒有再遮掩和欺瞞,他乾脆地提及了摯愛之人的親暱稱呼,阿芷。
楚瓷心裡忽然熱熱的。
這麼多年,他終於承認了。
他終於不再抹煞她的存在,不再抹煞她的好,不再掩飾對她的戀慕和懷念。
“所以,我媽媽的名字,不是吳志媛,而是岑芷瀾。爸,既然你現在終於敢在我面前承認,是不是也可以帶我去拜祭她了?”
楚瓷激動地抓住了楚臻年的手臂,無比盼望他能答應。
楚臻年沒想到,楚瓷居然連生母的真名都已經知道。
他當然不會知道,楚瓷和岑薇瀾相認,還以為她是以其他的什麼方法查出了岑芷瀾的事。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呢?
“當然……明天……如果明天,爸身體舒服一點,就帶你去,行嗎?”
楚瓷急忙點點頭:“好!”
可是說完這句話,她卻猛然之間有種直覺,楚臻年說,如果明天舒服點,這話裡還有另外一層含義似的。
他是知道自己明天會不舒服?
楚瓷看著楚臻年,笑容慢慢冷卻,想起剛才去見他的時候,他都已經起床了,而且門還開著一條縫,手裡拿著要穿的外套……
如果他是剛剛起來,還沒有走出門,又怎麼會開著房門?
難道說,他已經出來過一次了?
“爸……你剛才出來過?”
有了這種想法,楚瓷的頭皮竟是發麻。
那不就剛好是鄭知淑說出真相的時候嗎?
楚臻年卻搖了搖頭,笑著從楚瓷手裡拿過了錄音筆。
“小瓷這麼晚來找爸爸,就是為了送我這支筆嗎?”
楚瓷嚇了一跳,下意識就想把錄音筆搶回來。
“不……不是的。”
為什麼要否認?為什麼不能幹乾脆脆告訴他,鄭知淑的惡行,告訴他,楚少棠不是他的親生骨肉?
事到如今,最無辜最委屈的不是楚臻年,是岑芷瀾啊!
楚家人欠她的,難道不該還嗎?
狠下心,楚瓷,為媽媽討回公道!
想到這裡,楚瓷才握住了手,沒有要楚臻年把錄音筆還給她。
但是,她更加篤定,楚臻年肯定知道,錄音筆裡面有很重要的東西,更甚,他可能已經聽見了樓下的對話。
至於聽見多少,看他剛才在房間裡難過的樣子,楚少棠的事,他應該是知道的。
已經沒有退路。
“其實,我今天回來,是為了搞清楚一件事。我查出吳志媛的死另有隱情,直覺和鄭知淑有關。沒想到經我和童馨扮鬼一詐,她醉醺醺地,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了。有些事,不但我不知道,可能連爸爸你也不知道。”
楚瓷冷靜地說著。
真相,已勢不可擋。
她知道,她的同情憐憫之心,該留給真正無辜的受害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