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呼……”
柴溪已經很久都沒體會過這樣活動自如的感覺了。
作為五行山的時候,雖然修煉到後期她早就做到了可以順遂自己的心情,隨意地在山的各處做出自己想要的動作;但她最懷念的,果然還是很久以前那生而為人的感覺。
她仍然躺在那塊石板上,雙臂枕在頭後,看著頭頂的白雲緩慢地移動著,心情也十分的寧靜平和。
重新變成人了啊。
不過,她現在是在哪裡呢?
柴溪已經不再是高大的五行山,一時間有些適應不過來周圍景物都變龐大了的感覺。在此之前,她看什麼都感覺很是渺小,這樣的視角足足持續了五百餘年,實在是無法輕易地調整過來。
她感覺得到,自己身上穿著的衣服非常的柔順光滑,有可能是絲綢面料的。
可這是哪來的呢?
難不成是她變出來的?
柴溪想起,在孫悟空破山而出之時,她感受到的疼痛還有另外一種來源。
她不會真的……化形了吧?
她撐著石板,慢慢地坐了起來。柴溪環顧了一圈四周,發現這地形確實是有隱隱的熟悉之感,但因為只能看得到山腳和樹木,她不太敢確定這就是之前五行山所在之處。
唯一能確定的,是她確實沒回到她原本所在的那個時代。
柴溪身下的這塊石板足夠兩個成年人並排躺下,她現在盤腿坐在上面,看上去豈止是綽綽有餘。不過,相對完整且寬大的石頭也就這麼一塊了,這底下堆積著從拳頭大小到半張單人書桌那麼大的石塊。
這些石塊彼此契合得倒也巧妙,如果石板沒有發生劇烈的晃動,似乎是不容易翻倒的。
無論如何,還是先下來再說吧。
柴溪扶住石板,一點一點地、小心翼翼地把身體挪到了石板邊緣。當她垂下雙足,觸碰到底下的石塊時,又有了一種虛幻的不真實感。
——終於,在這麼多年之後,終於,她又能依靠自己的雙腳走路了。
柴溪留了個心眼,她在雙腿使力時並沒有忘了扶住石板。果然,在她嘗試著行走時,發覺到自己的腿還是有些發軟,甚至有些遺忘了用力或是行走的方式。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邯鄲學步”的故事,但她並沒有就此放棄,柴溪試了又試,終於勉強地能踩著這些石塊移動了。
她就那麼互動地撐著大小不一的石塊,爬下了並不算太高的石堆。
總算腳踏實地後,柴溪鬆了一口氣,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望著自己剛才所在的那塊石板,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麼累簡直有些不可思議。
不過,她也畢竟五百多年沒活動過身體了,這樣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柴溪故意沒去想和她同樣五百多年沒運動過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人家在被揭下壓帖時可就能比五百年前還要輕鬆地從山底下掙脫出來,還連扯個跟斗就翻到了唐僧那一行人的跟前,怎麼想都有些不科學。
……跟神話裡的人講科學她一定是傻了。
柴溪活動了幾下身體,不經意間,看到了那片她一直都羨慕嫉妒恨的楓樹林。
柴溪:“…………”
原來她真的還在這裡啊。
猛然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柴溪,不由得又開始思考,她接下來應該做些什麼呢?
她很快就有了答案。
——無論如何,她都想再見孫悟空一面。
即使他跟著唐僧離去,即使她因為他的行為有些傷心又無法阻止,但那畢竟是她從小時候開始就那麼喜歡的、並和她共度了五百年之久的……大聖啊。
這樣想著,柴溪邁開了腳步。
“且慢。”
與其說這聲音是傳入了她耳中,不如說它是直接在她心裡響了起來。柴溪不知道身後的人到底距離她有多遠,從那聲音她也辨不出遠近來,只道那人聲如洪鐘,從這似乎就能感覺出無邊的力量一般。
難道說……
柴溪有些心驚地轉過了身,看到剛才喚她的人現身於遠遠的天邊,他眉間一點硃砂,周身遙遙地金光萬丈,晃得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不過一縷孤魂,”他身邊一位隨從模樣的尊者說,“既見過極樂世界釋迦牟尼尊者,為何不拜?”
如、如來佛!
柴溪一慌,正要跪下,卻竟被如來佛祖制止。
“不必,”那佛祖呵呵笑道,“我看你雖未皈依我門,心性卻是個好的,不然也不會附到這五行山之上。你姓甚名誰?”
“……小女子柴溪,”柴溪總覺得事情發展得似乎有些過於順利,但她現在也顧不上想太多,情急之下尋了個稱呼,“承蒙佛老謬讚了。”
“謬讚與否,我自有判斷。”
柴溪壯著膽子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發現如來佛祖此刻正是他在後世常見的那一臉慈相:“你可是要去尋那妖猴?”
她咬了咬脣,卻也不敢欺瞞如來佛。
“……正是。”
“既然如此,你且自去。”
咦?
倒不是說這答案是柴溪不想聽到的,只是,這多多少少出乎了她的意料。柴溪並沒有料想得到如來佛祖竟然如此地好說話,也沒有預料到,他竟然會允許附身到他五指所成的五行山、又化形為人的她去……找孫悟空?
“此皆你命中註定之緣,”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如來佛祖淡然道,“求取真經成功之日,便是你緣盡之時。”
如果佛祖他這麼說……
“我明白了。”她咬著牙應道。
但當她再抬起頭之時,無論是如來佛祖還是那尊者,都早已無影無蹤。如果不是佛祖的話還若有若無地在她心頭回蕩,柴溪幾乎要以為這只是一場由夢而生的幻覺。
……可惜不是。
緣盡之時……
柴溪有些悶悶不樂,她拖著腳步走向了那一片她一直有些嚮往的楓樹林。靠在了其中一棵楓樹上,看著那鮮豔如火的楓樹葉,不覺更是氣悶。
——拔一片下來好了。
這樣想著,她徑直伸出了手去。
[別拔我家楓樹葉!]
柴溪:“……?!”
遠遠地,她似乎聽到什麼微弱的慘叫聲。
[是我,是我啊!你對面那座山!]
這聽上去是個有些圓滑的男聲,此時聽來,也清晰了許多。
“你說……你是我對面那座山?”柴溪不敢置通道,“不對,你怎麼知道我是山?!”
確切來說是山成的精。
[我看著你變成人的啊……]
“是嗎,”柴溪覺得一旦接受這個設定,好像還挺帶感的,她靠著那棵楓樹滑坐下來,並不在乎自己的裙子沾上泥土,“原來你也是有意識能說話的啊。”
[之前好像並不能,能聽到我話的似乎也只有你一個。以前你是和你壓著的那隻猴子聊天嗎,我光能看到他在說什麼,可惜聽不到你的聲音啊……現在倒是好了,總算有人陪著我說說話了,不然我真是要因寂寞而死了。我記得你的名字是叫兩界山,對吧?可惜我沒有確切的名字啊,否則我就可以自我介紹了……]
……不知道是不是憋久了,這山居然是個話嘮,而且還是個說的話都沒什麼營養的話嘮。
柴溪相當絕情地捂住了耳朵,她從地上站起來,準備往當時唐僧一行人離去的方向走去。
[咦,你別走啊!走了誰陪我說話啊!]
就算不走她也完全不想陪他說話……
[等等,兩界山,你是要去找那隻猴子嗎?]
柴溪腳步一頓,回過了頭:“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當然沒有。不過,那隻猴子是跟著之前那位和尚走了吧?那位和尚似乎是要往西去,那麼,這裡肯定還是要再次經過的嘛,只要在這裡等著他們不就好了。]
“……”
柴溪總覺得這山是拐彎抹角地想讓她再陪他一會兒,不過她想了想,也確實是這麼個理。她確實是只要在這裡等唐僧和孫悟空再次經過這裡就好了。
“好吧,我聽你的。”
她又走了回去,重新在楓樹底下坐下,開始了漫長的等待歷程。
這座山確實是憋太久了,就在這段時間裡,竟然洋洋灑灑地把自己全部的歷史全都抖摟了個乾淨。他的年齡可比柴溪大得多了,自然也見過更多有意思的事情,柴溪從一開始的惜字如金,到後來竟也聽得津津有味。
不知過了多久,遠遠地有馬蹄聲傳來。
柴溪一驚,連忙就要站起身來往那邊走過去。
[彆著急,彆著急,就這麼出去可不好。]
她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身上現在穿著的是鵝黃色的齊胸襦裙,之前從石堆上爬下來又大咧咧地在樹邊坐下,衣服多少沾上了點土,也凌亂了些許。
等到柴溪整理完畢,馬蹄聲更近了。
她有些忐忑地重新邁開步伐。
於是,當孫悟空赤條條地揹著唐僧的行李復又走到關押他幾百年之久的地方時,他望了望那斷壁殘垣之後,轉頭看到的便是這麼一番景象——
楓葉如火。
有一清秀女子身著襦裙從楓樹林中穿行而過,而後,低頭避過樹枝的遮攔,抬眼看到他時,面上不覺巧笑倩兮。
“大聖。”
她輕輕柔柔地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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