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第三頻道若干次播出預告,聲稱蓋倫特主持的關於紐約市衛生保健系列節目將出現一位令人驚奇的客人。上下午時分,預告變得更加具體和撩人。五點鐘的預告說,“將實況採訪克勞德·施託伊弗桑特指責害死了他女兒的那個醫生。”
這一訊息比閒言碎語還要靈驗,旋即在市立醫院傳開。六點不到,卡明斯院長辦公室對此已有所耳聞。院長立即吩咐祕書呼叫凱特·福萊斯特,勸她不要上電視。但她已經離開了醫院。卡明斯毫無辦法,只得在電視上收看她的採訪。
蓋倫特的攝製組已在街道對面佈置起來,凡不直接照顧病人的醫院人員都推開窗子,觀看著樓底下的行動。蓋倫特親自指揮著兩架攝影機,吩咐著拍攝角度。
“用一號攝影機開始,推出醫院全景。然後移動,直至我進入畫面。這時二號機切入推出我的特寫鏡頭。等我說完開場白後,鏡頭推移,把那位女醫生放進去。剩下的時間一律是雙人特寫鏡頭,直到我說結束語時再拍我一人。”
吩咐完他立刻掉轉過身,與凱特撞了個滿懷。他退後一步對攝製組喊道:“我的天!夥計們,趕緊清場!”然後扭頭對凱特說:“我說,小姐,我們要在這兒搞電視現場拍攝,請馬上離開!”
“你是蓋倫特先生?”
“對,對,現在可沒功夫簽字。”
“我是福萊斯特醫生,”凱特說。
“你?你就是大名遠揚的福萊斯特醫生?我以為只有在電視肥皂劇裡才能見到這麼漂亮的金髮女醫生呢。見到你很高興。”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兀自搖頭不相信地笑著。“我們說幾個問題,以便你對回答可以稍有準備。”
“好吧,”凱特說。
“我的系列節目叫‘這是你的生命:你在紐約一家市立醫院的倖存率有多高’,今天的採訪是節目的一部分,這你知道吧?”
“沒人比我更清楚,”凱特說。
“施託伊弗桑特先生在電視裡抱怨這家醫院對他女兒治療不當,導致她死亡。我一上來先說這個,然後你就可發表你的看法。接著我問幾個問題,都與這家醫院和其他醫院急診科的醫療狀況有關。你怎麼回答都行。這個採訪隨意性很強。但要不停他講,電視新聞絕沒有時間讓你停頓。惟一有權在電視新聞中稍做停頓的是美國總統。”
“我本來就不想停,”凱特說,決心充分利用蓋倫特給予她的每一秒鐘。
“好吧。看著播音室的新聞,做好準備,一旦得到提示我們就開始!”
蓋倫特注視著卡車後向監視器上的頭條新聞,過了一會兒出來站在凱特身邊。他讓她站好,身後正好是醫院大樓。他手持麥克風,打起精神等待著訊號。操作一號攝影機的女人向他發出提示,蓋倫特進入角色。
“我是雷蒙·蓋倫特。在這兒,你可以看到我背後的市立醫院。我們仍在繼續我們的調查性系列節目‘這是你的生命’。你的醫療保健有保障嗎?條件好不好?今晚跟我在一起的是凱特·福萊斯特醫生。”
他用空著的手將凱特拉入電視鏡頭。
“昨天晚上看過我們節目的人一定知道,克勞德·施託伊弗桑特指責的那個人就是這位福萊斯特醫生。他說他十九歲的女兒克勞迪亞死在這家醫院的急診科裡,福萊斯特醫生負有責任。今晚福萊斯特醫生出面是為了針對施託伊弗桑特先生對她的指責發表看法,是不是大夫?”
“施託伊弗桑特先生對我本人和這所醫院的譴責既不真實也毫無根據。我們按照最佳的治療方案,為他女兒盡了最大的努力。”
“可她還是死了,是不是,大夫?”
“是的。但誰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在這所現代化醫院裡呆了九個小時,治療時用的是最先進的醫療裝置和技術,但卻喪失了生命,怎麼會沒人知道為什麼呢?”蓋倫特問,與其說在獲得資訊,不如說在發表評論。
“克勞迪亞·施託伊弗桑特的症狀和跡象都不完整,沒法讓一位內科大夫做出確診,”凱特解釋說。
“這麼大個醫院,竟沒有一個醫生能確診?”蓋倫特問。
“值班的是我,我無法做出診斷。而且其他醫生在同樣的情況下恐怕也無法確診,”凱特答道。
“你有沒有請其他經驗更豐富的醫生會診?”蓋倫特問。“你只是一個人治療的嗎?”
“我請過一個醫生,外科大夫。”
“他叫什麼?”
“布里斯科大夫,埃裡克·布里斯科大夫。”
“布里斯科大夫怎麼說?”蓋倫特問。
“跟我一樣,他也沒有足夠的根據做出診斷。主要是症狀不明顯,化驗報告不全。”
“但是克勞迪亞·施託伊弗桑特病得不輕,幾個小時就死了。”蓋倫特像是鬥牛場裡的鬥牛士,一點點地刺激凱特,想讓她發起最後致命的衝擊。
“病人的脈搏較快,腹部膨脹,”凱特解釋說,“但這沒有反映出她真實的病症。”
“她有疼痛感嗎?”蓋倫特問。
“有,但疼的不很強烈,沒有透露出她病情的嚴重程度。”
“大夫,到底疼到什麼樣的程度才能預示一個早上還活蹦亂跳的十九歲少女到了晚上就會死亡呢?”蓋倫特問。“這你怎麼才能確定呢?我相信觀眾希望瞭解這一點,尤其是那些身上現在也有疼痛而不知上哪兒去就醫的人。”
凱特看出蓋倫特想挪揄她,便決定不給他機會。
“蓋倫特先生,在這兒解釋治療上的細節不是地方,再說你也沒給我那麼多時間。”
“好吧,大夫。”蓋倫特好像準備結束採訪,然後佯裝又突然迸出一個想法。“大夫,你剛才說的一句話很有意思。你說你沒法對施託伊弗桑特姑娘確診,但卻用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對她治療……”
凱特搶白說:“我沒那麼說,是你說的!”
“難道你想對觀眾說,你對她連治都沒冶?”蓋倫待問。
“我們當然對她進行了治療!”凱特說。
“對沒有確診的病你怎麼治?面對所有疑難疾病,莫非你們市立醫院的醫生有神奇藥丸不成?”蓋倫特問,微微衝鏡頭得意地一笑。
“在確診之前,所能做的只有給病人退燒,注射點滴以防脫水。其次是進行所有你認為可以幫你做出正確診斷的化驗,”凱特自信地解釋道。
“退燒,注射點滴,”蓋倫特重複道。“這比說一句‘吃兩片阿斯匹林,早上再給我打電話’好不到哪兒去。況且不幸的是,克勞迪亞·施託伊弗桑特到早上就死了。”
“我們對她的脈搏、呼吸、體溫和血壓的監測一直沒有間斷過,”凱特說。“根本沒有跡象——”
“你是不是想對觀眾說,雖然病人已臨近死亡,卻沒有任何跡象?”蓋倫特問。
“你得明白當時的情況……”
“我是在努力瞭解,大夫,相信我,我在盡力瞭解,”蓋倫特話帶奚落地說。
“一個醫生要就兩個方面做出判斷:她自己的觀察和病人對他的陳述。有時病人對他的陳述未必真實,”凱特指出。
“你是說想看病的病人對可能能治好他的病的醫生撒謊?”
“病人對醫生撒謊的事屢見不鮮。如關於他們的**習慣及做法,如他們是否吸毒。假如一個病人吸毒,他的症狀和跡象就會被掩蓋或歪曲。他的疼痛也會減輕,整體情況也不像實際上那麼危急。”
“大夫,你是否想告訴觀眾,克勞迪亞·施託伊弗桑特是個吸毒成癮、生活**的年輕女人?”
“蓋倫特先生,別歪曲我的話!我的意思是存在著許多需要澄清的可能性,找希望屍體解剖能證實一切,”凱特說。
蓋倫特覺得他已從對方那裡套出了一些可引起爭議的話語,其他晚間新聞節目亦可以引用,便決定對採訪進行煞尾。
“大夫,由於時間快到,讓我為觀眾總結一下。十九歲的少女克勞迪亞·施託伊弗桑特被送進這家醫院的急診科,由你負責治療。你為她治療了九個小時——”
“同時還治療了大量其他病人,”凱特插了一句。
“是的,沒錯,同時還治療了大量其他病人。但你治療她的時間是九個小時。一直沒有確診。採取了一些無關痛癢的措施,這些措施顯然跟喝碗雞湯的效果差不多,因為九個小時後克勞迪亞·施託伊弗桑特就命歸黃泉了!”
“在當時的情況下,凡對她能採取的治療手段都採取了!”凱特說。
“那她怎麼會死?”蓋倫特直言不諱地問。
“很不幸,沒人知道答案。不過我說過,驗屍官可以查出原因。”
“大夫,你常這樣做嗎?”蓋倫特問。
“常做什麼?”凱特正如蓋倫特期待的那樣不解地問。
“依靠驗屍官為你確診?”蓋倫特問,斜眼朝鏡頭一瞥。不待凱特答覆,他接著說:“這是在市立醫院進行報導的雷蒙·蓋倫特,現在請繼續收看播音室的新聞。”
“難堪?”卡明斯醫生衝電話裡喊道。“簡直是丟臉!她讓我們醫院處於完全被動挨打的局面。上帝,真應該阻止她!”
電話的另一端是特朗布林律師事務所,資深合夥人萊昂內爾·特朗布林正坐在他巨大的寫字檯後面,朝他的年輕屬下斯考特·凡·克里夫搖著頭,電話裡情緒激昂的醫院院長沒完沒了地在大放厥詞,最後,特朗布林終於抓住了一個插話的機會。
“哈維……哈維……我希望你不要考慮採取過激的行動,”特朗布林提醒對方。
“福萊斯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為什麼要給那個斜眼記者機會,指出施託伊弗桑特姑娘是死在我們醫院的?福萊斯特非要這樣鋌而走險,也應首先考慮考慮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後果!”
“哈維,不消說,如果有人揚言要毀掉你的前程,你也會反擊的,”特朗布林說。
“沒錯!可她非要選擇這樣的反擊方式不可嗎?”卡明斯問。“這意味著災難,萊昂內爾,對我們醫院是個滅頂之災!”
“不見得,”特朗布林說。
“不見得?”院長詫異地問。
“她留給電視觀眾的印象是什麼?也許是一個醫生在一次治療上的失誤。並不代表你的醫院和你的全體員工。只是一個醫生,一個女醫生而已。單純從公共形象的角度看,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不可收拾,”特朗布林安撫地說。
卡明斯的心情稍有些平息,說:“我得盯著特洛伊,看看急診科的業績如何,如果跟我預料的一樣令人滿意,我也要上電視。就在我辦公室裡接受採訪。像施託伊弗桑特似的正襟危坐。我要冷靜、理智、有實有據地把我們的業績公之於眾。”
“再給那個——你管他叫什麼來著?——斜眼兒記者的節目添油加醋?”特朗布林不以為然地說。“那樣行不通。你要想和施託伊弗桑特鬥,留著勁到法庭上使。不過坦白地講,我到是盼望著他的律師能和我們的保險公司見面。要是訴狀還沒寫他們就能把此事私了啦,那我將再滿意不過了。”
“那是,”卡明斯悲慼地說,“就算是私了,我們付出的治療不當保險費還不得高得上天!”
“那也值得。否則這樁案子的破壞性將不可估量,哈維!十九歲就送了命,六十年七十年的未來生活被剝奪了。假如我們被逼上法庭,陪審團立馬就能做出不利於我們的判決。如果可能,現在就解決。”
“福萊斯特怎麼辦?”卡明斯問。
“除了限制她的職責外,不要採取任何行動。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為了確保所有病人的安全,你應立即停止她的一切臨床工作。”
對煩躁不安的院長勸慰了一番後,特朗布林放下電話,看向斯考特·凡·克里夫,後者在分機上聽到了剛才的全部談話。
特朗布林此刻雷霆大作,將內心的真實情感爆發出來。“我以為你告訴了那個女人,讓她閉上嘴!”
“我是對她說了。可被別人指責謀殺太讓她難以忍受,無法保持沉默。”
“凡·克里夫,坦率地說,我從不相信女人在情感上是堅強的,可以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裡獲取成功,也許你們年輕人能接受這種觀點。”
斯考特·凡·克里夫婉轉地說:“我曾在法庭上給瑪麗·勞拉當過助手,她就很強,鋒芒畢露。”
“這個麼,”特朗布林表示同意,“勞拉是個例外。所以我才任命她為訴訟部的頭。然而其他女人……”他悲傷地搖搖頭。思忖了片刻,他又承認:“本公司還有一兩個頗為能幹的女人,但總體來講——”
斯考特沒等特朗布林高談闊論他的大男子主義偏見,便說:“我得找福萊斯特醫生談談,立刻就談。”
凱特·福萊斯特剛鎖上公寓的大門,屋裡的電話鈴就響了。她估計是卡明斯院長或任何一個想對她的採訪進行一番駁斥的人打來的,於是趕緊衝進屋,準備為自己辯解。
“大夫,”她聽上去聲音有點熟,認出是斯考特·凡·克里夫律師。“我剛在電視上收看了對你的採訪,我——”
“你反對我這樣做,”凱特搶先說了出來。
凡·克里夫沒有直接與她爭辯,他問:“大夫,我能不能問問你,一個病人不聽你的勸告你怎麼辦?”
“有些病人拒絕住院。我們讓他們在出院單上簽字。我們管這叫‘擅自出院’。”
“在法律上我們也有同樣的做法。但有權簽字的是律師。”
“你是不是想說不當我辯護律師了?”凱特問。
“我想說的是,如果你不按我的吩咐行事,我的存在就毫無意義。那樣你還不如找一個尊重其建議的律師,”凡·克里夫說。
“我的決定與你無關,只牽扯到我自己。我不能容忍克勞德·施託伊弗桑特對我進行惡意的汙衊,而僅僅因為他有勢力我就得保持沉默。說我驕傲也好,自尊心太強也好,我就是不能容忍!”凱特說。
凡·克里夫曉得,與這樣一個怒火中燒、原則性強的女人相爭是無濟於事的。於是他問:“大夫,有沒有這種情況,醫生告訴病人在二十四小時或幾天之內禁食某種食物?或在抽血和驗尿之前不要吃早飯?”
“當然有,”凱特認可。
“我所說的正是這個意思。在我們尚未搞清施託伊弗桑特在法律上要搞什麼名堂之前,不要在公開場合發表言論。再說一遍,不要在公開場合發表言論。”
“你是讓我忍氣吞聲?”凱特逼問。
“不,恨他,罵他,討厭他。把他的名字寫上一千遍再把紙燒了。照他的模樣做個布娃娃,在上面扎針。但萬萬不要——”
凱特接過話茬兒:“我明白了。公開場合不要提他。”
“對,醫生。就是這個意思,我們現在要學著理順律師和當事人的關係。怎麼樣?”
沉默了良久後,凱特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