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韓笑聞言,趕緊打聽軍榜何處，路人指示,城週四處均有,最近的軍衙處也有。韓笑快步趕了過去,果然看到街頭有榜貼著，周圍站著許多人瞧熱鬧。
鳳寧也踮著腳看,嘆道：“這得是多著急，病急亂投醫，這般貼榜有何用？聶城主不是都招了好些大夫來了嗎？”
賀子明擔心地看了一眼韓笑,小小聲與鳳寧解釋：“龍夫人,這固沙城往來的人多，有些奇人異士也是說不定。”他看了看韓笑凝重的臉色,勸道：“韓姑娘，我們回去吧。”
韓笑沒說話，只盯著軍榜看。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她真的不行嗎？真的不能去嗎？
正發呆，忽聽得一陣吵鬧哭喊聲，韓笑轉頭一看，兩個惡霸正強拖著一個**歲的孩子前行，孩子拼命掙扎，嚎啕大哭。
他們身後追來一個婦人，拉著惡霸苦苦哀求。惡霸一腳踢開那婦人，罵道：“要怪就怪你那死鬼丈夫，他欠了債，死了都沒還，大爺我好心，不送你進窯子，只拿你兒子抵債，你好好感恩吧。”
那孩子哭得厲害，捶打那大漢：“別打我娘，別打我娘。”大漢反手一耳光扇了過去：“鬧什麼鬧，要不是軍裡缺人，你這般年紀的老子還不要呢
。”
這般聽來，想是人販子擄人賣到軍中做軍僕。這般小的年紀，家裡又沒了依靠，真是可憐。眼看著那兩個大漢是要把孩子往軍衙裡拖，一旁圍觀的人敢怒不敢言，只遠遠看著。
韓笑看得心頭火起，鳳寧更是踏前兩步正待開口，賀子明一把拉住：“夫人，強龍壓不住地頭蛇。”
鳳寧一愣，立時明白過來。此時聶承巖龍三均不在，只剩下他們三個，韓笑又不會武，若是招了大麻煩確實不易脫身，她倒是不懼，就是怕連累韓笑。可這般任憑惡霸欺人嗎？
韓笑與鳳寧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服。韓笑點點頭，覺得這事該管。賀子明頭大，攔在她們前面。
這時候忽聽得一聲嬌喝：“住手！”
韓笑、鳳寧一回頭，看到一頂軟轎停在路旁，如意公主一身華服，盛氣凌人地站了出來：“大膽狂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強擄百姓。”
韓笑愣了愣，很是驚訝，這才過了幾日，如意公主竟跟換了個人似的。她是不知如意已接到聖旨，不日便能回宮，是以精神大好。只是她惦記著前線戰事，特意來軍衙探一探訊息，卻不料正撞見了惡漢欺童的一幕。
那兩個惡漢見如意衣著光鮮，氣盛蠻傲，轎旁還站著多名護衛，想必來自權勢之家，可這固沙城裡的大人物他們全都識得，卻是沒見過這女子，所以應是外地來的。既是外地來的，便無甚可懼。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於是還算客氣地道：“姑娘不明就裡，還是別管太多為好。我們做的是正經生意，有憑有據的買賣。”
“何憑何據？讓我瞧瞧。”如意不依不饒。
惡漢一皺眉，想不到這女子竟不識相。他們兄弟倆在這固沙城混了一輩子，裡裡外外關係打點得妥妥當當，還怕個姑娘不成。兩人一打眼色，不回話了，直接拉了孩子就要拖進軍衙。
如意公主一揮手，幾個護衛過去將他們攔下，如意冷冷道：“我讓你們放下這孩子，聽不懂嗎？”
兩個惡漢臉色一變，心知今日是踢到了鐵板，不好脫身。那孩子的母親此時跪在地上用力朝著如意公主磕頭：“求姑娘好心，救救我家孩子
。”
“軍中缺人，這家欠了銀子還不了，我等好心，讓這孩子去軍營裡幹些活而已，正經活，這孩子在軍中做得好了，日後便是棟樑，我們做的是好事。”惡漢忍下氣，辯了幾句好聽的。
如意公主不理他，只問那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我叫柱子，九歲。”孩子兩眼淚汪汪，大聲道：“我家只有我娘了，我娘身子不好，我要留在家裡照顧她，我能掙錢，真的，我會還銀子的，求姑娘別讓他們抓我去軍裡。”
惡漢罵罵咧咧，又待動手揍那孩子。如意公主一喝：“再敢碰他，我要你的腦袋。”她自小嬌蠻，發起威來那是凌厲無比，那漢子頓時被震住了。
見他收了手，如意公主又問：“這麼小的孩子，到了軍裡能做何事？”
大漢不做聲，崔安附在公主耳邊說了幾句，這裡頭的門門道道不過是軍中負責招募的小官勾結地方，做些手腳，支了餉銀中飽私囊。小孩子上不得戰場，就被分到各軍後方做苦力，若是倒黴的，再被編個名目賣到別處去，在軍隊的人名薄上，不過佔個名字讓官員領餉銀罷了。
惡漢隱隱聽得崔安的幾句話，雖聽不真切，但也心中不安，強撐著道：“我們有軍衙的印書，招人之事，自是妥妥當當的。”
如意公主盯著他半晌，忽對一旁的護衛道：“謝琛可在衙裡頭，把他叫出來，我倒是要問問，這固沙城離皇城再遠，終也是我大蕭國土，駐軍到底講的是什麼規矩律令？”
她這話一出，兩個惡漢終變了臉色，這女子竟敢公然叫喚謝大人的名諱，這究竟是何人？
謝琛很快從軍衙裡出來了，他在裡頭就聽說了門口出事，但聽得是如意公主，他便躲著沒動。如今被點了名，不得不出來見一見。若是換了別的後宮皇親國眷，他敢用軍務繁忙之類的話搪塞過去，畢竟現在是戰時，哪有工夫為了一個孩子被強擄入軍之事跟個娘們廢話，但這人是如意公主，謝琛真不敢怠慢。
如意公主被貶和親，謝琛本以為是這公主不討皇上歡心，所以對穆遠護她一事，他本道是穆遠不識實務。可沒料到前兩日皇帝的聖旨到，卻是派了御使顧之領著皇家護衛隊前來接公主回宮，並命固沙城駐軍等需好生保護公主安全
。那快馬傳旨的小公公和顧之都說了，皇上對公主安危甚是關切。
如此謝琛自然不敢對公主疏忽。且他瞧這如意公主行事，可不是什麼善主，在他這駐地上擺足了威風。於是謝琛稍作打聽，知曉這如意公主為人做派，他當下謹慎起來，生怕自己留下什麼把柄，日後被她在皇上面前擺一道，那可就真是吃不了兜著走。如今雖然他心裡不服公主插手管閒事，但也不得不做做樣子，出來調停調停。
謝琛一到，行了禮，裝模作樣問了問，便對如意公主道：“公主，現時是戰時，徵兵確是要務，十歲孩子入伍雖是少數，但也確有先例。公主若是不喜，本官命人放了他便是。”他這話說的，不是此事不妥，而是公主不喜，既順了她的意，給了面子，又保住了這兩個大漢的飯碗。他衝那兩個大漢遞個眼色，那兩人趕緊把人放了，也恭恭敬敬衝著公主行禮。
如意公主咬著牙看著那母子倆抱頭輕泣的模樣，她知道自己是衝動，以她的身份確不該插手這事，且她很快要回宮去，也管不得此事。但她看到那個擄人打人的情景，她忽然想到自己。她被夏王暴打的時候，她無力反抗被虐的時候，她多希望也能有個人跳出來將自己護住。穆遠臨走時對她說“看看那些老百姓，莫忘了你也得保護他們”，她忽然明白了那種心情。
謝琛見公主怔怔不說話，以為無事，反正她過兩日便要走了，這城裡還是他作主，他面子給了，事辦了，這便算完了。他道句軍務繁忙，不便久留，便要告辭。那惡霸兩兄弟得了眼色，也行禮要走。幾個人抬了步，卻聽得公主的一聲喝：“站住！”
謝琛停下，回過身來，正對上如意公主冷然的目光。如意走近他，壓低了聲音：“謝大人，你是否以為我乃女流之輩，便不該管這事？”
謝琛低了頭不說話。如意又道：“你是否以為我不過是想擺擺威風，過幾日便要走了，你們想幹什麼便能接著幹什麼？”
謝琛心裡一緊，還是不動聲色不說話。如意冷冷一笑：“你爬上這位置不容易，該好好打聽打聽我的名聲。我別的本事沒有，仗勢欺人，恃寵而驕倒是精通。我打過貴妃，罵過皇子，拒婚抗旨，離宮出走，別的公主皇子不敢做的事，我全做過。我如今要管這母子的事，便是要管到底的，我這麼說，大人可明白？”
謝琛垂下眼，道：“請公主明示。”
如意公主走近他，低聲道：“私募童軍，糜亂軍營，剋扣軍餉，串通夏國，毒害公主……這個，該算是意圖造反了吧？”
謝琛一驚，這分明是栽贓陷害，他道：“公主慎重，莫往自個兒身上潑汙水
。”
“謝大人，你莫欺我是女流，勾心鬥角的事，不是你們才會玩。你守這固沙城是貿易重城，雖是邊城，但油水多戰事少，而且山高路遠，宮中管得少，你混到這來怕是費了工夫的。可一旦這城中出事，穆將軍即該趕來處理，這說明什麼？說明你並不被信任。我來的時日不長，卻是看得明白，你不過是守著肥田佔便宜的貨色。現今前方開戰，你若走運，穆將軍他們把敵克住，你依然在這逍遙，若是不走運，打到這來，你怕是撐不起局面，你以為宮裡會不知道？”如意的話句句中的，把謝琛打得心中惶然。
如意又道：“過兩日我便回宮去了，此處髒膩本與我無關，但大人處置不好，我身為一國公主也會看不下去，若不向父皇提稟著實心頭難安。大人如此精明，斷不會把事情辦得不好看。”謝琛還沒回話，如意又道：“我不怕你動手腳，我知你底細，你自己斟酌。”
謝琛想了又想，終於道：“公主有何吩咐，本官聽憑差遣。”
如意公主低聲道：“那兩個狗仗人勢的東西，你們用著，不覺得噁心？”謝琛知道她方才一直如此低語是給他留顏面，趕緊順著臺階下：“是不太妥當，我會拿回印書，免了他們的差事。”
“城中的孤兒寡母生活不易，這邊城買賣繁茂，總該有他們的活路可走吧？”
“是，有些工坊是正缺人，我會留心安排。”
如意公主勾起嘴角：“大人會留心便好。”她退了一步，大聲道：“大人所言極是，如此便由大人處置吧。”謝琛順著這話頭應了。如意公主給崔公公使了個眼色便回了轎。
一會崔公公回到轎邊，衝著轎裡低語道：“公主，都安排好了。”
“那謝琛可妥當了？”
“公主放心。”
轎中沉默了一會，之後是如意的一聲輕嘆：“公公，我做了蠢事吧？”沒等崔公公回話，她又接著道：“蠢便蠢吧，反正我總是做蠢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