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再次見面,視線交織,彼此神色都有些複雜。
菲利克斯從來都認為雷德里克是個讓人琢磨不透的弟弟,從小便是如此,這個弟弟向來肆意而為,不顧後果。當初一直針對弟弟,不僅僅是那份妒忌,也是看不慣其行為。
可他沒想到,雷德里克竟然潛入這裡。
雷德里克則有些詫異內心的平靜,他一直認為,再回到這片故土,再次面對那些熟悉的族人,他會怨,會恨,會將那被關押了幾百年的黑暗一併還給他們。可面對皇兄,他的心居然沒有起一絲波瀾,不怨恨,也沒多餘的感情。
沉默半晌,菲利克斯開口道:“不怕我再殺你一次?”
雷德里克笑了,大大方方的坐在剛才穆凌待過得位置,說道:“我現在不能死。”
不是不怕,也不是自信的說不會死,而是不能死。
有了牽掛,雷德里克的眼神都溫柔了幾分,未等菲利克斯開口,便淡淡說道:“皇兄,多謝你照顧凌和我的孩子。”
或許是許久沒有和雷德里克如此平靜的對話,也或許是菲利克斯沒想到對方早知道穆凌懷孕的事情,菲利克斯愣住,居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雷德里克仰頭笑道:“怎麼?你還是我認識的皇兄嗎?”
第二次聽到這樣的問題,菲利克斯的心神也漸漸冷靜下來,他反問道:“你真的是雷德里克?”
“如假包換。”
“你不恨我?”菲利克斯不知道是否受了穆凌的影響,也不知道是否因為第一次心平氣和的和雷德里克面對面交談,他眼簾半垂,神色隱在金色的髮絲下,聲音沒有半分波瀾,“我殺過你,毀了你的身體,將你關在黑暗之中,你竟然來給我說‘謝謝’?”
最後一句,竟然帶起了幾分自嘲。
雷德里克抓起餐桌上的食物,邊吃邊說道:“我不是殺了母后的‘凶手’嘛,就當是我的懲罰,過去的事無所謂了,我只需要現在和未來。”
菲利克斯沉默的看著眼前的青年,他變了,與過去完全不同。
如果說過去雷德里克總是說著針鋒相對或者陰鬱的話,現在的他說話自帶一種沉穩,平淡的話語有著不容人忽視的厚重,只是隨意的坐在那裡,瀟灑肆意風輕雲淡的正視過去。
不知道為什麼,菲利克斯居然有了一種高興的情緒。
“你說的現在和未來,必須有那個天星女人嗎?”菲利克斯想起穆凌的冷眼,有些黯淡的問道。
雷德里克第一次板著臉,嚴肅的說道:“沒錯,我可以不計較過去,但我會帶走她,她是我未來的全部。”
“你愛她?”
“我愛她,比愛我自己更愛她。不管去哪裡,不管生死,我不會丟下她。”雷德里克的眼底多了幾分決絕,他知道自己和菲利克斯的差距,那不是幾百年的時間就可以彌補的,但是對穆凌,他不會放手。
菲利克斯聽出雷德里克的言外之意,冰冷死板的神色第一次有些動容。他盯著雷德里克打量了一番,隨後,輕輕閉眼,說道:“你走吧。”
雷德里克沒有動。
“我知道你今天單獨來找我,不光是謝謝那麼簡單,”菲利克斯緩緩說道,“想堂堂正正帶走她,就和我在父皇跟前決鬥吧。我們一族,強者為尊,你也當過第一皇子,應該明白規矩。不管你過去有什麼大的過錯,只要我死或者認輸,我們一族就會重新接納你,而且不再打擾你們的生活。”
雷德里克眼底閃過一絲驚詫,但轉瞬即逝。確實如菲利克斯所言,他已經安排好偷襲的陷阱,只要化成本體離開這裡,他就多了10%的把握對付菲利克斯。和菲利克斯的聊天,一半是真心,一半是為了讓對付放鬆警惕。
“你會認輸?”雷德里克道。
菲利克斯一個瞬移,離開了房間,沒有給雷德里克任何答案。
納布星球表面颳起了罕見的颶風,飛沙走石,呼嘯聲如鬼哭狼嚎,巨大的岩石都被風力分割得四分五裂。開啟舷窗的雷德里克,手裡玩轉著酒杯,細細品著其中的**,眼神沉了幾分。
實際上,從小到大,不管雷德里克搶走什麼東西,菲利克斯也沒有說一句不願意,就算是殺雷德里克那次,也主要是因為皇帝覺得雷德里克太暴戾了,不配擔任族長,讓菲利克斯多制止而已。
但現在,菲利克斯的沉默表明一個問題,在他心裡,穆凌比起以往任何東西都重要,他不會輕易放手。
是否在菲利克斯心裡,穆凌真的是不同的。第一次見面救下她的時候,菲利克斯的確是沒有任何功利性質,沒有任何原因的出手。
那也是菲利克斯第一次對所謂的低等級的種族施加援手。雷德里克不知道,那時候菲利克斯看著從舷窗前飄過的掙扎的小小穆凌,心裡到底是怎樣想的。
可惜,他最終沒有留住穆凌。
“雷德里克殿下,”一道人影閃過,金髮的老人在雷德里克面前叩首行禮,“您真的打算在一個月後菲利克斯殿下的繼承儀式上露面?”
“有什麼問題?”
“您也知道,支援您的族人數量……”老人掂量著說話的分量,緩緩說道,“而且星球更多的族人對您的敵意從未消失過。您要是出現,絕對是眾矢之的,情況不利於您。”
雷德里克靜靜的看著老人,沒有說話,但無形中放出的壓力,讓這條忠心的老龍呼吸困難,臉色微變時才收住氣勢,淡淡說道:“無論什麼後果,我自會擔著。”
“……是。”半晌,老人也只能說出這一個詞,他的眼底多了幾分懼意。面無表情的雷德里克比起過去任性的少年,更加讓老人懼怕,他身上多了一種上位者的氣魄,多了心性轉變後的沉穩。
“我讓你關注的天星人的情況,有沒有結果?”話鋒一轉,雷德里克問道。
“我已經拿到影像,您要看嗎?”
“接進來。”
“我馬上去辦。”
“等等,”雷德里克叫住老人,“她的身體……如何?”
提到這個,才是老人最興奮的,已經走向生命盡頭的老龍提起這件事,竟然也眉飛色舞,掩飾不住滿心的歡喜:“我們購買了天星人最先進的裝置對她進行檢查,已經能大概看清陰影的形狀,完全具備我們一族的幼體特徵,而且核心的能量反應極強。不難看出,殿下您擁有的血統絕對強大純正,後代幾乎能擺脫天星人母體的遺傳特徵,您一定要繼續為種族昌盛努力啊!”
“對了,”老人補充道,“我們已經去最近的星系找來天星人的醫師,因為我們完全不懂得如何處理她的生育。”
這才是這少部分族人支援他的真正理由吧,雷德里克不動聲色的聽著一切,若是對外公佈他能讓天星女人懷孕,恐怕族人的看法會有更多改變的。
不管過去怎樣,畢竟現在和未來才是最重要的,這在什麼地方都通用。
可是,他不喜歡穆凌被當成一個工具,她是個女人,他的女人,僅此而已。
不知不覺中,雷德里克的聲音帶起了幾分寒意,冷冷的再次重複了一遍:“我在問你,她的身體如何?”
“啊?啊……哦。”
被雷德里克冰冷眼神盯得有些心裡發虛的老人慌亂的應答了幾句:“能吃能睡,精神還不錯,只不過她每天更多的時間都安靜的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靜坐?”雷德里克突然勾起嘴角笑了,“她果然是個閒不住的,生個小傢伙像她一樣可就讓人頭疼了。”
此時穆凌身邊所有的東西在精神力操控下懸浮起來,表面透著一種白光,她盤腿靜靜思考,偶爾伸手點在懸浮起來的東西上,那些由不同材料構成的物質在她手下變換排列著分子結構順序,即使是一件兩米多長,非常厚重的不明金屬板,也能瞬間變成她手裡密度極大的金屬小球。
她忽的睜眼,手指一動,小球直直的下墜,力道居然撞穿了地面,往下形成一個小小的圓形坑洞。
菲利克斯給穆凌喝下的,本來就如同“酒”一般的東西,可以麻醉得了她一時,但時效並不長久。
身體的力量在逐漸恢復,穆凌能深刻的感受這一點。混沌族這種操縱物質變化排列的能力,就像是高高在上的造物主一般,每次使用,都能讓穆凌更加貼近的靠近那隱約可觸碰的宇宙原理。
可就算這樣,她還是無法離開納布星球。
納布星球的詭異,是穆凌自己力量復原之後,偷偷溜出去的時候真正深刻體會到的。
正如菲利克斯所言,納布星球其實是一處隔絕地帶,地面表上很多東西都被空間亂流捲走,穆凌就算離開她的特殊房間來到外面,也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離開納布星球。
畢竟那些空間亂流暴亂的能量,巨大得可怕,如同一張吞噬所有東西的巨口,隨時張開等待獵物。
但處於隨時捲走東西的空間亂流之中的納布星球,又處於一種異常平衡的位置。就如同一個不斷執行著的小星系一般,不管周圍日月星辰如何交替變換,核心中央的恆星總是穩穩當當的在其位置萬年不變。
而納布星球,就是那顆“恆星”。
作為過去混沌族的僕人,或許龍族常年一直呆在這裡,不僅僅是故鄉情結,更是為了守護某種東西吧,穆凌暗暗猜想著。
“想什麼呢?”
冷不丁雷德里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穆凌一愣,瞬間跌入一個熟悉安心的懷抱,雷德里克緊緊擁著她,撫摸著她的腦袋,一遍遍的。
“唔……”穆凌使勁從他懷裡抬起腦袋,瞪著含笑的他,“你怎麼每次都悄無聲息的?”
雷德里克笑道:“不這樣,難道讓所有人都知道我來找你了嗎?”
他說得沒錯,穆凌反駁不了,只得瞪了他兩眼,從他懷裡溜出來。
穆凌看著他無所事事的模樣,本來想要罵兩句,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擔心:“你……危險嗎?”
“或許吧。”雷德里克隨意應道,但心裡卻暖暖的。
不光身處什麼環境,她還是一心擔心他,這種溫暖的感覺他很受用。
“那你別來找我了,”穆凌一咬牙,擰著眉頭說道,“只要再等幾百天,星球外圍的亂流平息了,我就想辦法搶艘飛船,到時候我們一起逃出去。”
“別想那麼多,一切我解決。”雷德里克伸手抹平她眉宇間的焦愁,淡淡笑道,“再皺就成老婆婆了。”
“老婆婆?”
見穆凌略微有些怒氣的模樣,雷德里克趕緊轉移話題:“我手上有最新傳來的貝爾星系的影像,看不看?”
突然提到這個,穆凌微怔:“貝爾星系……看什麼?”
“格蘭,”雷德里克道,“做了這麼多,難道不想看到最後?這是你的阿爾護衛特意聯絡上我弄來的情報。”
提到那個人,穆凌眼神一冷,搖頭道:“可以的話,我想親眼看著他本人的下場。”
“不著急,他的家族,不會這麼快讓他有事,暗星族的動作也大,一時半會,這個人對天星人來說,還是必須存在的,你若是趕得上見他最後一面,想說什麼?”
穆凌目光黯淡下來,輕聲道:“我要他親口告訴所有人,父親大人……是冤枉的。”
穆總督的死,是穆凌的一個心結,有的時候女人比起男人更加鑽牛角尖,有的事情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淡去,反而會更加清晰的刻印在腦海中。
雷德里克也沒有多餘勸說的話,最後留下了高容量記錄晶體,和影像轉換控制器。
穆凌緊張的看著他離去,過了半晌也沒有見到外面有任何動靜,心想菲利克斯並沒有抓到雷德里克的蹤跡,這才放鬆下來。
一轉身,她將控制器拿在手中,惆悵起來,看,還是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