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章
郇旪趁著郇昰好說話的日子裡,總是磨著他討教談情說愛*三百招,可是誰想到郇昰最後只透給了他一句話,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或者說就郇旪這個性子,還是用厚臉皮纏著夏桂就可以了。
郇旪在一開始的時候,關於夏桂的事情,他就全部打聽過了。夏桂家中父母雙亡,也沒有兄弟姐妹,真是孑然一身的狀態。這麼想有些不厚道,但是也因為沒有了家族的牽絆,才有了現在的夏桂,否則他怎麼會這麼敢打敢拼呢。
郇旪心疼夏桂的過去,卻更明白寶劍自從磨礪出的道理。與夏桂一樣,他其實也一直都是孤孤單單的。原來還有一個從不把他當做兒子看的母親,不過在一年前也已經過世了,他與八弟之間的兄弟之情,也因為生母的過世徹底地斷了下來。除了郇昰這個還把他真心當弟弟的哥哥之外,他也沒有什麼值得牽掛的親人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二者同是天涯淪落人。郇旪不知道情從何而起,是因為對於身世的感同身受,還是因為夏桂身上的冷漠與熱烈那樣的難以分辨,好像有一個悲愴的靈魂藏在這個軀體裡,讓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更想要飛蛾撲火一般的靠近。
“你很喜歡吃茯苓餅嗎?”郇旪上次在京郊別院的時候,就發現了夏桂的情緒在面對這種食物的時候有了難得外露的跡象。今日是正月十一,夏桂回京述職,郇旪自然是厚著臉皮找上門去了。又看到了茯苓餅這種吃食,不喜歡吃甜食與糕點的夏桂,竟然會食用這東西,只說明後面藏著一段故事。郇旪當然想要知道,他總是覺得夏桂的過去太神祕了。
夏桂沒有回答,已經是第十一天了,郇旪這個年節,哪裡都沒有去,每天都要到她這裡來,趕也趕不走。對上了郇旪好奇的眼神,裡面還有著一種溫情的味道,夏桂知道她其實已經默認了這個人的存在,無論郇旪在外人眼中是什麼模樣,但是對於她是真的好。
沒有等來夏桂的回答,郇旪並不覺得奇怪,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間,更多是郇旪在自問自答,夏桂只是在一旁聽著,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到後來地聽到了心裡,郇旪相信有一天,他總能等到一個願意向他敞開心扉的夏桂。“好吧,這就是一塊糕點,我不應該要求它有一個驚天動地的身世。不過茯苓是個好物,陶弘景說了,這玩意通神而致靈,是個和魂而練魄的上品仙藥,益氣養榮、補脾和肝。小桂子每日都要練兵操勞,是要好好補補。”
“它還有一個名字。”在郇旪找了一堆話自圓其說,又要陷入一個冷場時,夏桂突然開口了,這讓郇旪吃了一驚。他忍不住想要笑起來,小桂子終於睬他了,不容易啊!
“是什麼?是什麼?難道是天上來的仙藥?”郇旪努力猜測著,卻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茯苓糕的是閩南地區的傳統小吃,閩南話裡面,茯苓與一個詞發音相同。”
夏桂不知為何她會對著郇旪說出下面這個典故來,“傳說有一個王朝稱號為明,在明朝末年的時候,被關外的蠻族入侵,在兩軍交戰中,許多的城池被蠻族屠城,血流成河,浮屍千里。江南多為文士,揚州城更是被屠城十日,八十多萬人罹難。同樣的不幸,也發生在了福建的同安。蠻族入關滅明後建國,號為清。他們奉行著留髮不留頭的政策,凡是放抗的漢人百姓,都死在了殺頭刀之下。那時明朝後人退到寶島,福建離寶島很近,雖隔著一個海峽,卻阻隔不了百姓心中反清復明的信念。
同安的一個糕點老闆,想出了一個點子,將地下復明組織的聯絡透過茯苓糕來傳遞,諧音為復明糕。這裡面放了小紙條,上面記錄著每次聯合行動的時間與地點。還特意訂下了規矩,小孩不準吃茯苓糕,就是怕他們吃出了字條,不懂得遮掩,影響了復明的大計。
可是反清復明最終沒有成功,幾百年之後,更加強悍的外來之族攻破了華夏之地,清朝滅亡。只是茯苓糕卻傳了下來,所謂清秋斷茯苓,何日可復明。清朝斷了復明的道路,有些付出不過是沒有未來的掙扎而已。但是沒有什麼永恆的王朝,昨日有清滅明,來日自然有人滅清。”
郇旪聽著寥寥數語,不知為何夏桂語氣中的掩藏的憤恨與無奈,就像是她親自經歷了那個時代一樣。皇城的姓氏總是在不斷的改寫,史書留下的也只是一段無情的文字,深埋在歷史中的悲歡離合,懂得人死了,早就不值得戀戀不去。
郇旪卻不知為何聽了夏桂的話,心中一緊,他覺得也許這個故事並不只是一個杜撰的故事那樣簡單。所以他不由自主地問了,“後來呢?滅了清朝的是什麼人?他們又建立了什麼王朝?”
後來?後來除了戰爭,只有戰爭,從對敵到內戰,她沒有等到解脫的那一天,更沒有等到太平盛世的來臨,所以才會沒有辦法獲得真的平靜。但是青史成灰,她真的不應該在執著於過去了。
“臣子恨,何時滅!沒有後來了,一個故事哪有那麼多的後來。”夏桂閉了閉眼睛,放過了這個話題,她要慢慢學會放手,這裡已經與過去不同,大慶絕不是大清。看著薛蟠與郇昰,她領悟了要學會放下才能走得更遠。而身邊的郇旪正用他的行動說明了,也許有朝一日夏桂也有可能擁有歲月靜好的幸福。
郇旪有些反應不過來,他不相信這是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然而這個結尾一定不是一個喜劇,更可能帶著一種他怎麼想卻也無能為力的血腥與殘忍。就像是岳飛的恨,只能是那個時代中一個無言的結果,所有的功過、萬般的無奈,只能待千秋後人評說。因此,當夏桂掠過了這個話題,郇旪也就樂得糊塗,跳過這個結果,他更希望夏桂不是活在那些痛苦裡,而是能體會生活的樂趣。
夏桂又轉而問道,“你會彈琴吧?”
“我當然會彈琴,你要聽什麼,平沙落雁?還是高山流水?漁礁問答我也是會的?”郇旪第一次聽到夏桂對他提出了具體的要求,手都有些抖了,等下千萬不能跑調啊。小桂子喜歡聽琴,他以前怎麼想不到。好在當年還是學過一些的,要不然就丟人丟大了。
夏桂看著郇旪這番毛躁的樣子,臉上苦笑不得,心裡面卻是流過一道暖流,這人是真的在乎自己。因為在乎,所以變得不像那個自信的他。夏桂勾起了嘴角,再說了一句讓郇旪差點昏倒的話,“鳳求凰,我想聽那個,你會吧。”
郇旪腦中被鳳求凰這三個字,震得一片空白,他絕對是幻聽了吧,狠狠地捏了一把大腿,嘶!居然痛的厲害,原來是真的。郇旪茫然地看著夏桂,又看到小桂子笑了,今天太陽一定從西邊出來了。郇旪看著拿來的古琴,然後不敢置信地問道,“小桂子,你沒有在耍我吧?這麼玩,我會被玩壞掉的。”
夏桂迎著郇旪三分猶豫、三分喜悅、三分壓抑、一分瘋狂的眼神,點了點頭,“我當然是認真地,這種事情開玩笑有意思嗎?”
郇旪的雙手撫上了琴,他以往的那些話嘮技能突然全部消失了,剛才在小桂子的眼中看到了戲虐。還有他絕對是沒理解錯誤,這個鳳求凰的是用來求愛用的曲子。他想都沒有想過,小桂子居然親自點了這首曲子,這說明了什麼,他總算是要抱得美男歸了啊。
太開心了,已經要無語倫次了,別的幹不了,只能好好彈琴。郇旪放空了自己被刺激狠了的腦子,一曲琴音從他的指尖流淌出來,這裡麵包含的是他絕對真摯的愛戀。
在庭院中的琴音中,夏桂看著郇認真的側臉,這個人難得會如此安靜。一直以來自己都是被動接受的那一方,也許應該是要改變了。感情不是一時的迷戀,而是兩個人的天長地久,當她放下了沉重的過去,相信了那個美好的未來,心終於有了空間接納一個人。那些歷史沉重的枷鎖,已經分不清是誰給她戴上的,是國運還是自縛。這都不重要了,那些往事就放了吧,也對過去的自己說一句散了吧。
有個人願意為她談一曲鳳求凰,她也願意謀求一段兩情相悅,與君同好、與君同心。
一曲終了,郇旪抬頭看到了夏桂眼中的深意,他語氣顫抖的問道,“你願意嗎?鳳凰于飛,和鳴鏗鏘。”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這點我自問還是可以做到的。”夏桂大方地回答道。隨即就被郇旪抱了一個滿懷。在郇旪沒有看到的地方,夏桂閃過一絲不自然,郇旪將她當做了男子,沒有什麼矯情,可她的真身其實是個女子,何日才能說清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