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章十十把新做的紅綃大袖寬衣放在屋裡就去找孟師傅練新的曲目了，今晚，常來的和官人要在閣子裡宴請幾位朋友，特地點了她去陪酒，她要加緊練習，待會兒才有好的表現。
天擦黑了，章十十匆匆吃了一碗藕粉，便趕快回自己房裡去換衣裳，要不顧媽媽該派人來催了。
一推開自己的房門，章十十愣住了，那件紅綃大袖寬衣被撕成幾大片扔在地上，眼見著那堆碎片好像是一張在嘲笑自己的嘴巴，章十十怒從心頭起。
她折身兩步就衝到含玉門口，一推門，含玉險些被門打到鼻樑，顯見她方才是在門後站著，說不定就是躲在那裡偷看她的反應。
章十十一言不發，上去劈面就是一耳光，把含玉打得退了一步。
那含玉也不是吃素的，醒過神來也衝了上來就大打章十十。
兩人扭打在一起，院裡的其他姑娘聞聲出來，竟只是圍觀，並不勸阻。
章十十心中惡寒：“如果這次不把含玉的氣焰打下去，那自己將來恐怕難在這蘭香院立住腳。”
含玉一把一把來抓章十十的臉，想著這張俏麗的面孔上如果添了幾道殷紅的傷痕，那該是多麼解恨。
起先章十十隻顧護住臉，這是她吃飯的本錢，萬不能受傷。
驀地她想起以前柏紫春跟別人打架回來，臉上背上盡是傷痕，自己心疼地幫他擦洗上藥，數落他怎麼不護住自己的臉，怎麼跟他打架的阿生看上去幹乾淨淨，臉上什麼傷痕也沒有。
柏紫春齜牙咧嘴地笑著：“別看阿生表面沒事，他可得在**躺上幾天呢。”
章十十細問之下，方知這其中的貓膩：柏紫春豁出去讓阿生打到臉面，自己卻矮身重擊了阿生的肋下腹部，果然，後來章十十聽說阿生肋骨被柏紫春打斷了，在**休息了好些日子才下床。
章十十一念及此，左手擋開了含玉的一抓，右手攥拳，狠命地向含玉的肋下打去。
含玉被章十十擋開了左手，右手一把抓在章十十臉上，感到指甲下皮肉的綻開，心裡大感痛快，正在這時，肋下傳來劇痛，腰便不由自主地躬了下去。
章十十儘管拳頭指節也痛不可當，但她毫不猶豫，趁含玉躬腰的當口，兩手握拳接連在含玉肋下同一位置打了好幾拳，含玉痛得伸手亂抓，
抓住章十十的頭髮便把她拖倒在地。
顧媽媽聞聲趕來看到的正是這一幕，她大怒：“你們都翻了天了！”
其他姑娘看見顧媽媽到來，急忙上前故作勸架的樣子，有人又乘機在章十十身上下手下腳。
章十十被拖翻在地，正待掙扎起身，看見顧媽媽來了，便靈機一動，索性躺在地上露出一副痛苦的模樣。
顧媽媽指揮著護院小廝們，三下五除二把亂做一團的姑娘們拉開，急忙就來看章十十，一見她臉上四五條鮮紅的爪痕，不由得叫起來：“哎喲，我的天呀，這下該怎麼辦呢？客人們都已經陸陸續續來了啊。”
顧媽媽急得團團轉，連聲問：“這是怎麼回事？”
含玉肋間痛得半天喘不過氣來，章十十則忍著一泡眼淚不流下來，只瞪著含玉。
旁邊含珠就說：“媽媽，我們也不知道她們倆為什麼打架，只是聽見聲音跑出來看的時候，師師就已經進含玉姐姐的房裡開始打她了。”
章十十的眼淚開始流了下來，這段時間來的委屈此刻想要立刻傾訴出來，但她眼睛看到周圍的女子們時，快要出口的話語又統統吞了回去，這些人不是娘、不是紫春哥，不是她可以傾訴的物件。
章十十低頭擦著淚，顧媽媽看在眼裡，急在心頭：“章十十，你說！”
章十十把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在這小院裡的遭遇一五一十講了出來，邊說邊擦淚，眼淚流到傷口上，火辣辣地疼。
一旁的含笑終於喘過氣來：“媽媽，你別聽師師血口噴人，我沒有做那些事。”
章十十說：“我雖然沒有親自抓住過你做這些事，但是很多事，除了你以外，別人是沒有機會去做的。你這段時間，躲在房裡裝病，我們常常練曲練琵琶去，只有你一個人在院裡，不是你是誰？今天我拿回了新做的紅綃大袖寬衣，就擱在床頭，才去練了會兒曲子，回來衣裳就變成這樣了，我實在氣不過才過來找你算賬。”
見顧媽媽臉色漸漸慍怒，章十十又哭訴道：“誰願意來這裡住？不都是為了口飯吃。起先我想你是關心含情被派去洗衣，也就忍著不說，可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她的嗓子倒了，就是老天爺不叫她吃這口飯了，又不是我搶她的飯碗。怎麼連你都不能明白這個道理，倒拿著我來出氣，有本事衝老天去爭去！”
一眾姑娘們聽了都默默低下頭去。
旁邊早有人去章十十房裡把那件剪碎了的紅綃大袖寬衣拿過來，顧媽媽看了，心裡就明白了，這種時候，別說她必須得護著章十十，就算不護章十十，她也得處理了含玉，要不這院子裡還不得亂套了。
顧媽媽沉下臉來，指揮著小廝：“把含玉給我拖去黑屋子去。”
所謂“黑屋子”，乃是飄香閣裡為處置不聽話的姑娘設定的房間，屋子沒有窗戶，聽說屋裡只有爛草蓆鋪地，也不提供燈盞、馬桶，飯食也是三五天才給一次，以往進過黑屋子的姑娘，一出來都不是半瘋半癲就是老老實實十分聽話。
含玉聽了顧媽媽的話，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要去也是師師去，為什麼是我？”她撕扯著來拖她的小廝們，腰腹的傷處又疼得她不敢用力。
顧媽媽說：“你在裡面好好給我想想。”又回身喝道：“還不各人去做各人的事，在這裡偷什麼懶？”
姑娘們見含玉被拖了出去，明知她是罪有應得，但心裡還是一陣恐懼：“眼前這症狀，分明是顧媽媽偏袒師師，誰叫她現在風頭正勁呢！也怪含玉自己，做事也不收斂一點，出了一口氣，見好就收也就算了，還把自己也鬧進小黑屋裡去，真不合算！早知道就偏袒著師師一點，以免自己以後吃虧……是啊，在這裡面誰比誰強呢？”
黃二孃趕了過來，看見章十十臉上的傷痕，直皺眉頭。
章十十此刻已經忙著換了一件水紅色寬衣，坐下來開始梳頭，黃二孃便用手巾幫她擦著臉上的傷處，傷倒是不算很深，只是章十十面板雪白，對比之下十分明顯。
顧媽媽望著那傷直嘆氣：“乾脆我去回了和官人，說你今天不舒服，唱不成了。”
章十十飛快地動著腦筋：“要是能用什麼把傷處遮住就好了？”突然她想起了以前新年在街上游玩時看見某大戶家的娘子臉上貼的花鈿，就一把抓過梳妝匣翻了起來。
三下兩下章十十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於是扭頭衝顧媽媽一笑：“顧媽媽，不用回，你先去說一聲，就說我馬上到。”
黃二孃看見章十十手裡的東西，霎時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動手幫她妝扮起來。
顧媽媽看見兩人胸有成竹的樣子，也就放心地出去應酬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