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光是個美人她來自於一個有陽光、青草香、露水和薄霧的清晨你不得不驚歎於她的容貌姣好的臉龐,和洋溢愉悅的青春她在你一生中只出現過一次你卻恍然若見了很多次追逐了很多次暗歎了很多次她只存活在你的昨日你卻信誓旦旦以為某個明日遙不可及的她從此不再消逝初三到來之前的那個暑假,唐詩詩和父母去了三亞看海,而葉清歡素來喜靜,除了幫外公外婆打理家務和在園子裡種菜收菜,就是宅在家裡睡覺看書。不知是哪一天,外公外婆家對面樓上那座許久沒有人住的木屋裡搬來了一位新鄰居,葉清歡尚未見過這個鄰居的樣子,她只是常常在黃昏時分聽到那座木屋裡傳來沉鬱優美的旋律——似乎是大提琴聲。
這一日,葉清歡早早起來,去園子裡除了草,而後拿起一本《唐詩選集》坐在小園裡的薔薇花牆下,低聲吟誦起來。葉清歡從小就喜歡古典詩詞,她覺得文字是有靈性、有顏色的,簡簡單單幾個字組合起來就是一幅美麗的畫面,充滿令人咀嚼不盡的意蘊。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高駢這首《山亭夏日》在唐詩中並不算一流之作,然而此時此刻讀起來卻極為應景,葉清歡不由得反覆吟誦了幾遍,更覺得詩意滿懷,口齒噙香。突然,葉清歡覺得好像有人在看她,急急回頭一看,身後竟站著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這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身材修長,兩道濃黑的眉毛,眼睛明亮,鼻樑挺直,笑起來像春風一般,給人一種別樣的親近感。
“喜歡這首詩?”男人走過來,微笑著望著她。
“恩。”葉清歡微微頷首,她生性沉靜,不太善於和陌生人搭話。
“喜歡薔薇花?”男人又笑著問道。
“恩……不,不算很喜歡。”葉清歡本欲回答喜歡,但想到母親指尖上的蔻丹,心中一疼,又驀地改了口。
“啊,究竟喜歡還是不喜歡?”男人不解地撓了撓腦袋,像個傻乎乎的大男孩。
一陣清風吹過,紅豔豔的花瓣飄了一地。“對了,小姑娘,你讀沒讀過《紅樓夢》?”男人似乎想到了什麼,也在薔薇花牆邊找個地方坐了下來。
“還沒有完整地讀過。”葉清歡誠實地搖了搖頭。
“呵呵,”男人狡黠地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我還以為你是又一個齡官呢?”
“什麼齡官?”葉清歡很驚詫。
“恩,這個嘛,以後你自己找書來讀。”男人賣了個關子,“《紅樓夢》可是本好書哦,讀了你絕對不會後悔的。”
“薔薇花和《紅樓夢》有什麼關係啊?這人古里古怪的!”葉清歡心裡想。她抬頭望著花牆的上面,彼時天空的顏色很淡,什麼鳥都沒有,只飄著兩朵灰白色的薄薄的雲。
“小姑娘,你住這兒?”男人“是啊,”葉清歡指了指園子後面,“那是我外公外婆家,你呢?”
“我住那間屋啊!”男人指著外公外婆家對面樓上。
“啊!”葉清歡張大了嘴巴,“你就是那個新來的每天拉琴的人啊!”
“恩,”男人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沒有吵著你和你外公外婆休息吧?”
“沒,沒,”葉清歡連忙擺手,“還挺好聽的呢!是大提琴?”
“對!你怎麼知道?你也會拉?”男人讚許地看著她。
“我在學校的交響樂團裡見過。”葉清歡不是一個會說謊的孩子。
“哦,”男人點點頭,“大提琴是一種很特別的樂器,它的音色熱烈而豐富,就像,就像一位寂寞的行吟詩人……”說起大提琴,男人興致更高了。他的眼睛亮而深邃,像寶石的光。葉清歡不由看得一呆。
“我也覺得大提琴的音色很美,可我不會拉。不只是大提琴,我什麼樂器都不會。”葉清歡低頭拾起一片花瓣。
“是嗎?你要喜歡,以後我教你啊。”
“真的?”葉清歡抬頭看著這個男人,他的眼睛不像在說謊。
“當然是真的啦。”男人覺得面前的這個清水一般的小姑娘真是可愛極了。頓了頓,他又說,“我們是鄰居啊!”
“歡歡,歡歡,吃飯啦!”這時,外婆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哎,外婆,來了!”葉清歡忙不迭起身,“不跟你說了,外婆叫我回家吃飯。”
“快去吧,小鄰居,別讓老人家等。”男人向葉清歡擺擺手,“哦,對了,小鄰居,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葉清歡,清淡的清,歡樂的歡。”葉清歡跑遠了。
“清歡,人間有味是清歡,好名字!”男人笑笑,也拾起地下一片紅豔豔的花瓣來。
第二日,葉清歡向鎮上同學借了一本《紅樓夢》,她翻啊翻,一直翻到《寶釵借扇機帶雙敲,齡官劃薔痴及局外》這一回,原來那個什麼齡官,是賈府裡一個唱戲的丫頭,生得“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嫋嫋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態。”齡官愛上了賈薔,便於五月的薔薇花架下,一遍一遍用金簪在地上劃“薔”字。於是那一架薔薇也浸潤了愛情的芬芳。
“原來這人以為我吟誦那首關於薔薇的詩,是和情竇初開的齡官一樣在思春啊!”葉清歡跺了跺腳,臉上不禁有點發燒。“咦,今天他怎麼沒拉大提琴呢?”葉清歡看看漸暗的天色,又望望對面樓上的窗子,不禁想念起那從琴絃上流淌出的美妙的旋律來。
說來也奇怪,彷彿樓上那男人聽到了葉清歡心底的話,片刻功夫,一段天籟般的音樂從對面樓裡傳出,舒緩悠揚,內中又透出淡淡的憂傷,彷彿枝頭薔薇的暗香,隨日月綿延而來,無色無形,卻讓人怦然心動,無處躲藏。葉清歡不由得一時聽得痴了,就連《紅樓夢》裡夾著的樹葉書籤掉在地上,也渾然沒有知曉。她**的心中似有一隻玲瓏的青鳥掠過,一顆粉色的種子被播撒到靈魂的最深處,而後不可抑制地瘋狂生長。
等待每天黃昏時分木屋裡飄出的大提琴聲從此成為了葉清歡每日的必修課,平靜的暑期生活也因此多了幾分不一樣的色彩。一日晚飯時,外婆突然問葉清歡道:“歡歡,你見過樓上那位新鄰居沒?”
“啊,哪位新鄰居?”不知怎地,葉清歡感覺有些慌張,她大口大口扒著面前的米飯,生怕外婆看出了自己內心的小祕密。
“還有哪位?就是每天這個時候彈琴那位哦!”外婆看了葉清歡一眼。
“哦,見過,怎麼了?外婆。”
“也沒什麼,就是看他大小夥子一個人住挺孤單的,每天盡吃些沒營養的東西。我明天包些餃子再熬點湯,你送些上樓給他。”外婆是個心地特別善良的老人。
“嗯,遠親不如近鄰嘛,這小夥子看著挺面善。”外公也表示贊同。
“啊,我送?”葉清歡有些猶豫。
“怎麼了?不願意?”
“哦,沒什麼,送就送吧。”葉清歡吐吐舌頭,心裡忽地湧出些甜蜜來。
次日下午,外婆早早煲好了湯包好了餃子,然後吩咐葉清歡用兩個食盒盛了,送上樓去。對面的樓比外婆外公家的房子還要古老,木質樓梯更是有些年頭了,走上去依依呀呀的。葉清歡小心提著食物袋,心裡像踹著個兔子,砰砰跳得厲害。她走到那間總有美妙琴聲飄出的木屋門口,鼓起勇氣敲了敲門。
“哪位?請進。”聲音渾厚而溫和。
“是我……”
“咦,原來是小鄰居啊,請進,請進。”男人連忙讓葉清歡進屋。屋內面積不大,陳設很簡單,但擺得井井有條,絲毫不顯凌亂。**散放著幾本書,大提琴躺在最顯眼的位置,琴身上清晰的褐色紋理,散發出淡淡的木香。
“我外婆熬了湯,包了餃子,叫我送些給你嚐嚐。”葉清歡從塑膠袋裡取出兩個大大的食盒。
“太謝謝她老人家了,”男人搓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我去拿兩個大碗,把湯和餃子盛出來。”
男人轉身去了外面的廚房,葉清歡隨手拿起**一本書,是關於外國文學的——博爾赫斯詩選。
“呵呵,喜歡外國詩歌嗎?”這時,男人已拿著兩個大青花碗走了進來。葉清歡有些慌亂,她纖細的手指觸到大提琴上的紋理,感到一種由時光沉澱形成的獨特質感。
“讀得不多,只有課本上的幾首。”想了想,葉清歡又補充道,“我還是更喜歡中國的古典詩詞些。”
“各有各的妙處。”男人微笑著看著她,“就像天空和大地,你能說誰更遼闊誰更寬廣?”
“這個譯本很好,”男人從抽屜裡找出一本藍色封面的書來,小心拭去上面的微塵,遞給葉清歡,“多讀些書,對你拓展知識面很有好處的。”
“謝謝,看完後我馬上還你。”葉清歡接過書,臉微微發燙,“那,那我先回去了。”
“不急,對了,替我好好謝謝你外公外婆兩位老人家。”男人將葉清歡送到門口。“哦,你的食盒!”男人又急急回屋將食盒裝好。
“謝謝。”葉清歡提著裝食盒的袋子走到樓梯口,又停住,望著男人慾言又止。
“怎麼了,小鄰居?還有什麼事嗎?”男人關切地問。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你隨便問。”
“你每天黃昏時拉的那支大提琴曲子叫什麼名字啊?”
“哦,呵呵,原來你是對那支曲子感興趣啊!這樣吧,”男人站在木樓梯口的陽光下,眯起眼睛,多年以後葉清歡依然忘不了那個溫暖的剪影。“你先告訴我你每次聽這支曲子時想到了什麼?”
“我,我想到了……”葉清歡覺得那首曲子讓她想起了很多很多的東西,可一時間又不知從何說起。
“先別這麼急著回答。”男人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擺擺手,“先回去想想,還我書時一併告訴我。”
“好。”葉清歡從依依呀呀的木樓梯上走下來,她覺得今天的風似乎特別溫柔,連牆頭的薔薇花彷彿也笑得不一般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