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過度驚悸,又或許是因為受寒,她發起了高燒。
無數人在破碎的夢境中一一浮現,嬤嬤慈愛的勸哄,母親溫柔的臉龐,娜塔莉熱情的笑顏,以撒傲慢的戲謔,還有父親……冷淡的綠眸依然帶著譏諷,卻奇怪的不再感到苦悶,反而變得遙遠而懷念。
有人在替她更換敷額的溼巾,擦去高燒的虛汗,苦澀的藥汁後總有一勺甘甜的蜜糖,模糊的意識讓她以為是嬤嬤,直到退熱後清醒,才發現無微不至的照料來自修納。
十年前他已經具備了極其優良的耐心,十年後依然未變。他替她測量體溫,定時喂藥,換下被汗水浸透的床單,像照料一個孱弱的嬰兒,無論何時都能看見他的身影,似乎從未離開。
或許他也不需要離開,他與她住在同一個房間,睡同一張床,只是極少開口。
她漸漸恢復了健康,有時在他睡著後她會側過頭,在黑暗中靜靜打量他完美的輪廓。
忽然他睜開眼,精緻的臉龐微微一笑,冷峻的脣線突然變得柔和,融化了禁制的氣質——這僅存在於她的想像,現實中他從來不曾微笑,一種無形的隔膜橫阻在倆人之間,比陌生人更疏離。
林伊蘭很清楚,她的存在是個意外的麻煩,令執政官倍感棘手。
這間房位於尼斯市政廳的頂樓,所有通道都由忠誠的近衛軍守護,防範的不是敵人,而是洶湧的民眾。連日來無數人在樓下聚集,如果不是鐵血近衛軍的威懾,恐怕已經產生了暴動。
佇立良久,她從露臺俯瞰下去。
露臺很高,模糊的叫聲傳到這裡已被風吹散,但她能猜出人們在喊什麼。
燒死魔女,民眾在反覆呼喊。
密集的人群猶如螞蟻,挾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
她幾乎可以預想,一旦執政官被魔女迷惑而站在這股力量的對面,憤怒的人群將毫不猶豫的推倒昔日敬若神明的偶像,讓他與魔女一道化為灰燼。
凜冽的寒風撕扯著衣角,她獨自看了很久,忽然被人握住手臂,拖離了露臺邊緣。
她回過神,修納正盯著她,指間扣得很緊,幽暗的眼眸竟似有一絲恐懼。
林伊蘭茫然的望著他。
修納很快恢復了常態,淡淡道。“進去吧,外面風很大。”
她順從的走進去,修納隨在其後,鎖上了通往露臺的門扉。“桌上有甜點。”
林伊蘭掠了一眼銀盤。“謝謝,我不餓。”
修納堅持。“嚐嚐看,也許你會喜歡。”
她沒有品嚐點心的心情,但還是掀開了銀蓋,香甜的氣息盈散鼻端,突然怔住了。
“瑪德蓮火焰藍莓蛋糕,公爵府的侍女說你最喜歡這個。”輕描淡寫的話語聽不出情緒,修納遞過一把銀刀。“宮廷御點師剛烤出來,試試是否如你的嬤嬤所做的那樣美味。”
怔了很久,林伊蘭切下一塊,入口藍莓獨特的香甜,鼻腔忍不住發酸,或許是蛋糕帶來了一些勇氣,她忽然開口。“菲戈。”
半晌,他極輕的應了一聲。
“你能……”她的喉嚨哽了一下,垂下了眼睫。“能再抱我一次嗎?我知道對著這個身體很奇怪,胸部也不夠豐滿……”過度的緊張令她微微慌亂。“如果你不喜歡這雙眼睛,我可以閉上。”
氣氛變得出奇的安靜,他沒有回答,站了一陣,忽然轉身走出了房間。
低垂的目光終於從盤子上移開,林伊蘭放下銀刀,發抖的指尖**的握起,輕輕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