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孤行和藍月兒帶著羊,跟著直嘴巴來到一個灰色帳篷外面。
“你們自己進去,有床便睡。”直嘴巴粗聲大氣地說,那副嘴臉活像主人的一條走狗。
他們走進帳篷,八隻蹄子的羊跟在後面跳進去。裡面只有一盞暗燈,幾張吊床擺在那兒。那個三頭六臂的女人、能說出別人名字的鞦韆女郎、神燈裡的巨人,還有剛才那幾個變戲法的人,全都睡在這兒。三頭六臂的女人說著囈語一條手臂懸在床邊。巨人打著鼻鼾,把那盞神燈牢牢抱在懷裡。
燕孤行和藍月兒在黑暗中摸索著去找他們的床。帳篷裡瀰漫著一股氣味。藍月兒在故鄉山城的那場瘟疫中,已經聞過了死人的氣味,然而,眼下這種味道,竟比那更淒涼和絕望。
他們在鞦韆女郎後面找到兩張並排的吊床躺了下來,讓羊兒睡在地上。
“他們很可憐。”藍月兒壓低聲音對燕孤行說。
“也許他們就跟我們一樣,都是無父無母。”他說。
藍月兒想起故鄉那位年輕的修士,她曾經拿了自己的床單和床罩給他抹眼淚。
“修士說,每個孩子生下來的時候都是聖潔的。”她說。
“那他們的父母為什麼不要他們?”他問她,臉上帶著早熟的憂鬱。
這是一個她不懂怎麼回答的問題。
“修士說,當一個人受的苦難夠多,上帝便會把他接回去。”她說。
睡在她後面那張吊**的鞦韆女郎,翻了一下身子,弓著那雙細細乾乾傷痕斑斑的腿,無眠的眼睛在暗夜裡張著。
燕孤行雙手枕在腦後,望著篷頂破洞漏出來的星斗,說:
“小不點,你看,是星星哪!”
“是花。”她回答說。
他轉過臉去,看到她在黑暗中的形影,突然之間,他不想再跟她分開了。
直到往事如煙的日子,他不曾忘記,在帳篷裡看星斗的那個夜晚,她躺在一張吊**,如歌的聲音說:
“天上的星星都是花兒的影子。”他望著星斗,沉醉地合上那雙睏倦的眼睛。當他醒來,竟看不見昨夜的篷頂,只看到清晨一片黯淡的天空。四周空空的,一個帳篷也沒有。他不是睡在吊**,而是睡在廣場的空地上。藍月兒不見了,那些變戲法的人全都不見了。偌大的廣場上,只剩下他和八隻蹄子的羊,羊兒傻愣愣地站在他身邊。
他很是驚惶,爬起來,大叫:
“小不點!藍月兒!小不點!”
並沒有一把聲音來回答他。
他搜遍廣場上每一個角落,想找到一個可以回到昨天的入口處,卻失敗了。他走到街上挨家挨戶去敲村民的門,問他們有沒有見過廣場上那些彩色帳篷,那些來開門的人堅稱,廣場上從來就沒有帳篷,只有滿地的鳥糞。他用手抵住對方的門,問他們那個馬戲團去了哪裡,這些人竟然異口同聲地說,村裡根本沒有馬戲團,也沒有什麼三頭六臂的女人。
他回到空蕩蕩的廣場上,卻還嗅得到昨夜人群留下的汗臭味和拖鞋味。這時,一群飛鳥掠過天際,在他頭上撒下白色的鳥糞,他急得哭了,絕望地呼喚藍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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